但大部分时候陈童产生怀疑
是不是因为她们搬进这个房子,才让迟小满变得这么累。
可就算是这件事,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因为她明白,迟小满也在努力想让她从幸福路中走出去。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太强硬去拒绝,是否也会剥夺迟小满想要为她付出的爱。
这天陈童特意回到幸福路,买了炸年糕串,再绕去接迟小满下班。
到迟小满打零工的那个便利店的时候,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
她看见迟小满站在收银台,穿着绿色马甲,朝每个收银的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等结账结束,客人离开。迟小满便收起脸上的笑。
她笑的次数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了。好像连笑都变成一件很累的事情。
她低着眼睛,揉揉自己笑僵的脸,把视线压低,像躲进一个安全的巢穴,不再像之前那样很好奇地去盯着马路上的人看。
她放在柜台下的手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所以视线始终沉默地低着。
她注视着这个东西的视线有新奇,有期待,却没有兴奋。
“小满。”陈童喊她。
迟小满变得有些迟钝,没有反应。
陈童只好再次喊了两次。
迟小满才抬起头来。
有些茫然地找了一会。
看见玻璃门外的陈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弯起眼朝她笑,眼睛也始终炯炯,飞扬,然后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推门走进去。
注意到迟小满在她走近时把手里的东西藏到更隐蔽的位置。
陈童假装没有看到。
把自己拎过来的炸年糕串提起来,对迟小满笑,“给你买了炸年糕。”
“真的呀!”迟小满给出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生动。她笑眯眯地背过手,“那陈童姐姐,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十分配合。
“好吧。”迟小满笑嘻嘻的。
她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在给她准备惊喜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甚至自带“噔噔噔噔”的配音,很神秘地把自己刚刚藏起来的东西亮给她看
是两台还没有拆开包装的新手机。
在灯光下,手机盒子外面的薄膜发着亮,里面的纸盒整洁漂亮,印着手机的高清渲染图。
“好看不?”迟小满昂起下巴问,也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沉默,便紧张兮兮地解释,“没有很贵,老板说两部一起买有优惠”
陈童忽然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一愣。
她大概是想不到她会在外面突然抱自己,整个人背脊僵了好一会,才软下来,乖乖被她抱着,
“陈童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乱花钱。只是我们两个的手机不是都坏了吗?而且大家现在都用智能机了,我也想要一个。”
讲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她贴了贴陈童,的脸,声音格外温顺,
“这样的话,等你去香港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天天打视频电话了。”
“我知道。”陈童说。
其实不需要解释,在看到这两台手机的第一眼,陈童就知道,迟小满是为了自己去香港这件事才下定决心换手机。
因为迟小满的手机从上个冬天就开始碎屏,后来基本上只能打电话。但她还是坚持没有换。
陈童没有催过,也不敢擅自给她更换新的手机,就连上个月迟小满生日,本来她都打算要给迟小满送台新手机。
但买来之后又退掉,换成不太贵的音响和保温杯,她害怕迟小满会生气,害怕迟小满会多想,害怕自己做错一步,就会让她们之间再次浮现问题。
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迟小满全部都做到。
“辛苦了,小满。”很久,陈童拍了拍她的头。
“不辛苦。”迟小满也抱住她,没有太用力,把这个拥抱变成依偎,“反正我也想给我自己买生日礼物的,只是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陈童呼吸轻轻,“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也买一台?”
“买两台有优惠嘛。”迟小满这样简单地说。
而实际上。
她没有说,她在生日过完一个月后,下定决心反过头去给自己购买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不是这台手机,而是每天和陈童都可以进行视频通话的机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说。
可能是并不希望陈童知道,以此感受到负担,觉得自己有责任每天都和她进行视频通话。
但陈童还是每天都给她打来视频通话。
这件事很奇怪。
因为从前在电话里有很多话可以讲的人是迟小满。
但这次分开,在视频通话中有更多话的人变成陈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迟小满下班之后准时打过来,在去香港的两个月中,一通都没有漏。
迟小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她问陈童,“陈童姐姐,你们电影每天收工的时间都会这么准时吗?”
“差不多。”陈童这样解释,“补拍基本都是白天的镜头,很轻松。”
或许是怕迟小满不信。所以在回答以后,陈童带着迟小满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一遍,让她确认自己完全没有耽误任何事情,也给她介绍自己住的房间在哪个位置,床头柜上的电话可不可以用,还给她说今天拍到哪里,今天天气会不会冷,自己穿了多少衣服……
这些都是陈童以前很少主动说的事情。但她其实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想到要说。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迟小满问,她就会说。
但现在。
迟小满没有问。
她自己先说。
其实陈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但在这两个月的视频通话中。
她的话变得很多,跟她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因为打电话的时候迟小满变得很累,有时候经常说不出话,有时候会迷迷糊糊睡过去。所以陈童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个维系通话的人。
有一天,迟小满因为打四份工,再加上晚上睡不着觉很累,于是接到电话只讲了几句,就困意袭来,不小心靠在床头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迟小满以为自己已经挂断电话,意识也开始上飘,飘到头顶,楼顶,飘到浪浪坠下来的那场大雪中。
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悬挂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风和雪都刮到嘴巴里,让她觉得很冷,很痛,以至于努力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眼泪也止不住地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却忽然听到手里快要坠下去的电话中。
传来女人隔着电波信号的声音,很模糊,也很轻很遥远,
“迟小满,我好爱你。”
-
事实上,尽管和陈童的开始来得糊涂且偶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与陈童相恋的每一分每一秒,迟小满都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即便是那次分手,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任何质疑。
因为陈童给她的,永远都比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要多很多。
毕业典礼那天,陈童还是从香港赶回来。
迟小满在十七岁那年来到北京念书,一个人带着行李箱找宿舍,买棉被,水盆和凉席,一个人在军训的时候被晒得很黑,国庆假期去做地推发传单兼职,不是像很多同学那样在折磨过后抱怨着回家。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因此感觉到委屈和羞耻。所以在同学坐在轿车里看见她在发传单开窗户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毕业,身边的同学有很多人在毕业之前就找到工作,签了公司,有人决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试,有人决定回老家,之前蹭的表演班有人已经演了戏,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她们每一个,脸上都敞着年轻朝气的自信和飞扬。
迟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忽然变得很腼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对这个校园感觉到陌生,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她来北京,觉得自己的未来闪闪发光。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毕业,忽然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
陈童是很晚很晚才赶过来的。
那个时候毕业典礼都已经散场,很多身边的同学都捧着鲜花和父母,亲人,或者是好朋友……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请人帮忙拍照。
迟小满也穿一样的学士服,手里没有抱花。整整四年,她基本都去表演班蹭课,去花很多时间打工,也去跑剧组,和自己学院的同学根本不熟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合影留念。
典礼散场,迟小满自己站在学院的雕像前面,从下午等到傍晚,从蓝天白云等到黄昏晚霞,从满操场攒动的人头等到很多人穿着学士服离开。
她和用完之后被遗留在操场上的很多鲜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童出现
香港很远,陈童请到的假期很短。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在这天出现,可能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她出了很多汗,脸庞和脖颈都发着细细的光。
她捧着一束鲜花,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在像南瓜汁一样的晚霞中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等了陈童很久,腿已经很麻很酸,几乎没有办法走动。所以她只是对远处的陈童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以为陈童也会对她笑。
但陈童看见她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勉强自己放松一些紧绷的背脊,慢慢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很模糊。
最后。
她停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句话,跟她说,
“对不起小满,我来晚了。”
迟小满回抱住陈童,觉得陈童此时此刻的歉意甚至多过因为看见她毕业的愉悦,便努力想要平复陈童的歉意,“没有晚,今天还没有过去。”
陈童抱着她。
“嗯”了一声,却好像并不为此感到好受,再次解释,
“航班晚点了,我应该再买早一点的航班的。”
“没关系。”迟小满对她说,“真的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也强调,“而且也不算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