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这都已经是冬天的事情了。
浪浪摔下来。于是连同迟小满的彷徨, 畏惧和恐慌也都全部摔出来, 像片垃圾一样甩在陈童面前。
很多次,她尝试隐藏这些不好的东西, 也尝试相信自己会变好,她们会变好, 相信她能跟紧陈童的步调。
可现在她没有太多力气去相信。
也没有太多力气去握紧陈童的手。
她哭出来。
迟小满不算是太爱哭的人。
通常情况下,她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管遇到多大的事, 一般也就是哭一通, 哭完之后就好了,就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天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整个人都发抖。
通常情况下,她也不是会去通过哭闹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因为王爱梅从小就不惯着她,王爱梅要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有本事去拿。所以她来北京,想当演员,就自己去努力,从来没有和家里有人脉有资源的同学比较过。
但这次在香港待的整整一夜。
她像个被抽掉所有空气的薯片袋曲腿坐在地面,也在哭泣中想过无数次要哭一通,求那个副导演给她机会再去试戏,求所有之前认识的人给她机会,让她有戏可以演,求陈童不要和她分手,求她和她继续在一起。
她知道陈童最容易心软,拿她最没有办法。所以如果她态度坚决,陈童说不定真的会在第二天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语气柔柔地喊她小满。
事情其实是可以这样继续下去的。迟小满这样劝自己。
但结果会好吗?
坚持下去她们会变好吗?
她会喜欢上香港吗?
她能跟上陈童的步调吗?
还是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就算她们今天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但其实再过不久就会有下一次呢?或许不仅有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无数次……最后她们会把上个夏天存下来的爱都耗得一干二净。
她还要继续这样折磨陈童吗?
迟小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相信。
所以最后。
她一句关于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她哭了很久,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愣愣看着她们并排在床尾的影子,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分手,陈童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会让对方痛苦,也会折磨自己。
道别的话很难说好,不知道哪句更合适,有时候差一个字,差一点语气,就会变味,由爱变恨。
她不要她们之间变成这样。
所以最后,迟小满呆呆坐在床尾,也呆呆地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都要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抬脸看她。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脸庞在光线中显得浮肿疲倦。
这段时间她们相处起来总是小心翼翼,她很累,她也很累。
迟小满问她,“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陈童摇头。她好像已经说不出太多话。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久,勉强给出回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后来都不问我。”迟小满笑。她低头,看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
陈童没有讲话。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两三秒。她应该很吃惊。
“我的生日根本就不在五月。”
时间过去很久。天边慢慢有光开始浮现。灰蓝色的天光,让人觉得一切都是暗的。
迟小满抱着膝盖,轻轻地说,
“我骗了浪浪,也骗了你。让你们在小满的第二天给我过生日。”
“因为我希望我的名字有个好的寓意。我希望我的名字真的是我妈妈给我取的。但其实不是。我的名字和小满没有一点关系。”
“可能就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而已。”
原本她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来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小家子气。但说着,迟小满说不下去,最后捂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以至于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强,乐观。从你第一次来香港,我就担心我一个人要怎么在幸福路住下去。”
“只是后来浪浪的事情发生,我变得很忙,才没有时间去细想。后来你回来,我也假装不去想。”
“对不起,我需要靠撒谎来让我自己相信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妈妈很爱我,就算不要我,也会临走之前给我取最好听的名字。骗自己我妈妈看到我成为大明星之后就会回来找我。”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能跟上你,骗自己我有戏可以拍,骗自己来香港找你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
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难说得完整,
“但其实。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相信我们会变好了。”
努力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整。
迟小满捂紧自己的脸,除了哭泣之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胸口里面埋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死去的小鸟。小鸟快要死去,所以在哭,也在揪紧她最痛的那个地方。
陈童一直没有说话。
她似乎是在尽力理解迟小满为什么要说一个这样无伤大雅的谎,也似乎是在消化迟小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事实说出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像是努力接受消化这个事实,最后还是决定拍了拍她的头。
贴了贴她的脸,哑着声音对她说,
“没关系。”
-
天慢慢变亮。香港夏天的早晨是金色的。金色的太阳从窗户外面洒进来。
她们在床尾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说更多道别的话。
迟小满说的最后一段话已经是决定。
所以最后陈童勉强开口问她,“小满,你后悔吗?”
迟小满像是仍然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个问题,愣愣地看过来。
陈童笑,也最后一次去摸她的脸。迟小满的脸很小,从前会有一点肉。但这阵子她了太多,脸庞摸上去已经很瘦很瘦。
“你后悔,在去年冬天,自己没有去上海,反而让我来香港吗?”陈童捧她的脸,和她在昏黄灯光下对视。
迟小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费力地张了张唇,最后摇头,“不后悔。”
陈童不说话。她很小心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
迟小满便努力理解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陈童姐姐。”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二选一的事情。你不要这样去想。”
“好。”陈童冲她笑。
迟小满也冲她笑。
只是她哭了差不多一整夜,眼睛下面都已经变紫,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好看。
陈童忽然一点也不想要和她分开。
陈童忽然不太冷静地想其实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也可以回北京,和她一起重新回到幸福路,将所有的一切从头来过,她陪迟小满去跑剧组,她陪迟小满等到新的戏约,在这之前,她都不再离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迟小满是这么好一个人,她还是会把她弄丢。
所以陈童费力倾身,想要再一次去吻迟小满的嘴唇,想要在亲吻结束以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迟小满躲开。
她侧过脸,躲掉陈童的亲吻,也好像在那个时候继续哭出来。
陈童不知所措。她已经把迟小满弄哭过好多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收回手,不再去碰迟小满,语气小心,几乎像哀求,“小满,你不要再哭。”
迟小满摇摇头。她用双手捂紧自己的脸庞,很小声地却很用力抽泣着。
陈童收回的手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精力不济地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从哪里塌陷下去,陷入失重的痛苦。
她明白迟小满下定决心。
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每一次优柔寡断,每一次反悔,对下定决心的迟小满而言,都是一种类似于击溃的伤害。
陈童不敢再碰她。
陈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干扰她的决心。
她努力用手指抠紧膝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掐到麻木。后来到天边彻底大亮,也都始终维持沉默,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于是迟小满的哭声也慢慢停下来。
大概是到早上人多,整座城市开始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迟小满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就只是背了一个有点脏有点瘪的帆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