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头。
蠕动着干燥的唇,喊第一遍,
“刘树。”
没有人回应。
试戏片段都是独角戏,需要演员想象对手的反应。
她注视着镜头,蠕动着唇。
喊第二遍的时候。
可能是练习一晚喉咙干涩,她没能发出太多声音。以至于这句台词在视频中显得很含糊,不够清楚。
陈樾动了动手指。
可视频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任何不属于小鱼的慌张。
她仍然看着镜头,身体僵硬,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刘树,你好像长白头发了。”
陈樾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颤。
视频里的人说完这句,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又没能笑得出来,嘴角的弧度瘪得很难看。
于是她低头。
捂着脸,像恸哭,也抬起袖子,用发抖的手背一遍一遍给自己擦眼泪,第一遍她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她动作急了些,第三遍她抽泣出声……
整个过程她不再去看刘树,直到最后一遍,她努力抹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平静,也在彷徨间,用像是轻松的语气,盯着拖鞋,很慢很慢地说,
“你怎么突然……长白头发了。”
试戏片段结束于这句话被吞掉的尾音。
和视频里。
女孩苍白而努力想要朝镜头后的刘树扬起的笑脸。
最后黑屏。
映出陈樾自己失神的脸。
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都很久都没有动。
直至电话响起。
急躁不安。
沈宝之的名字跳出来。
陈樾抽出思绪。
很平静地滑到接听键,听到沈宝之在电话那边很兴奋地说,
“陈老师,你要不要看小满的试戏片段?”
陈樾不讲话。
在电脑上打字回复:
【她也发给你了?】
“陈老师?”沈宝之喊了她一声,嘀咕着,“怎么不说话?”
陈樾敲了个1发过去。
沈宝之把电话拿远了些,像是看过信息,才靠近,有些疑惑地说,“对,陈老师你也收到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陈樾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几秒,打字发过去:
【没什么问题,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沈宝之松一口气,“其实之前我还很担心来着,也可能是看小满老师的剧,没看出小满老师能演这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下去,也带着歉意,“是我太狭隘了。”
陈樾打字:【不怪你,很多人都对她有误会。】
“也是。”沈宝之说,“但陈老师你似乎就从来没对她有过误会。”
陈樾倏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沈宝之像是终于觉得她不说话很奇怪,“陈老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樾低眼。
将打好的字删去。
重新发过去一句:【家里有人,不太方便。】
“家里有人?”沈宝之语气吃惊,“什么人?这么早?”
陈樾无从得知迟小满是否愿意将去向告知沈宝之。
或者,是她自己也并不想要和沈宝之解释得太清楚,她可能希望沈宝之产生误会。
但又不希望自己表现得不够尊重迟小满。
所以她没有把迟小满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比较隐秘地发出一句:
【嗯,她在睡觉。】
沈宝之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极为震惊。
但或许出于对她的尊重,在震惊过后,沈宝之选择不去评价她的行为,切换更为正式的话题,“所以陈老师,你觉得小满老师的表现怎么样?”
陈樾安静两秒,打字阐述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宝之,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喊她小满老师了?】
电话里,沈宝之怔住。
陈樾知晓她绝非故意,也并没有打算把气氛弄得尖锐,便又耐心打字回复:【我想下意识的反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考虑到客厅的迟小满还在休息,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
沈宝之在电话里对自己之前的区别对待感到愧疚,向陈樾道很多次歉,也说自己一定会向迟小满去说明道歉。
但陈樾说:
【宝之,我这么说出来,不是希望你去找她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反省自己。】
【只是想让你知道,可能这些年来,她面临的这种事,只多不少。】
【我想让你不要再对她有偏见,不要觉得她胆小,畏惧,也不要对她之前的选择有太多想法。】
【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是在现实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里,所能平衡下来的、最好的那个她。】
坦白来讲,陈樾不希望任何人觉得是迟小满没有做出好的选择,责怪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职业,梦想,没有去坚持自己想要去做的那件事。
因为她始终相信一个从十年前就相信地事实:
【迟小满是一名好演员。】
【从开始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变过】
【我想让你相信这一点。】
在十年后,也没有任何改变的事实:
【因为我相信。】
-
挂掉电话。
陈樾没有合上电脑。
在阴郁的光线中,她将迟小满发来的视频再看过一次。
并不是出于演员的职业素养。
而是简单的,因为这段视频被沈宝之看过一次,自己便想要多看一次的想法。
陈樾觉得自己幼稚。
也觉得好笑。
但幸好迟小满并不能得知这一点。
所以看过之后。
陈樾安静地合上电脑。
动作很慢地走出卧室。
今天天气仍然阴郁,没有拉开窗帘,她在昏暗中看到迟小满在沙发上熟睡的脸,感到安心。至少迟小满没有在这个台风天睡在沈宝之家里的沙发上,应该也不至于是因为沈宝之才改变想法。
尽管她最后改变想法,可能也并不是因为陈樾。
当然,陈樾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私心,希望迟小满是因为自己才慢慢改变,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影响迟小满最深的那个人,也希望这场台风永远不会停,而迟小满最好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张沙发上,不会走出去受到任何伤害。
但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中。
陈樾更愿意相信
迟小满会选择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迟小满。
外在表现改变许多,可内里那颗心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依然闪闪发光的迟小满。
而能够成为在十年前就发现这颗心的人。
陈樾已经觉得高兴。
却不希望沈宝之,或者是任何一个人来抢走自己的特殊。
所以。
这天上午。
她在沙发旁边独自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