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就暂且只有她们两个。
陈童不觉得拘谨,但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于是浪浪朝她笑了笑,喝了口放凉的水,突然很好奇地问她,
“陈童,你是不是好奇,我和小满关系为什么那样好?”
没想到刚刚的失神被发现。陈童有一瞬间的讶异,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点歉意。不过她的确不够坦诚,便没有承认,只是笑一笑,“是有一点。”
“其实呢。”可能是因为生病,浪浪今天晚上有点咳嗽,咳了好一会,才抑制住自己的咳嗽,慢慢地说,
“我和她也真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
“正好一拍即合,两个女孩嘛,在北京都是外地人,也都不容易,互相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所以也就慢慢到现在了。”
这的确是她看到的事实。陈童点头,“我知道。”
浪浪“嗯”了声。
然后她看到迟小满在瞪着眼睛吓唬隔壁桌的小男孩,便又笑起来,“其实我有个妹妹来的。”
这倒是没听迟小满提过。陈童也回头,看了会迟小满,眉眼不禁弯起来,然后又注意到浪浪看自己的眼神,便收回视线,朝浪浪笑一笑,发出疑问,“你妹妹和小满很像吗?”
“不像。”浪浪摇头,“她胆子小,不敢在人前说话,经常躲起来哭,也没有迟小满那么咋呼。”
陈童点点头。
“不过她死了。”浪浪突然说。也在陈童突然停住之后笑了笑,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平常,
“要是长到现在,应该和小满一样大。”
浪浪低低地说,
“你知道我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想象。所以我有时候想象她长大以后的样子,说不清楚是觉得,还是希望,总之,在我的想象里,她也会像小满一样,积极,乐观,开朗,对什么事都不害怕……”
她没有说太多,喝了口水,抬头,扶扶眼镜,冲陈童笑一笑,
“但最好不要像她吃那么多苦了。”
说不清楚对浪浪主动的自我袒露是什么感觉。但后来,陈童只要想起浪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晚上
幸福面馆的灯一闪一闪,迟小满在旁边逗两个小孩玩。
三十九度的气温,浪浪身上还裹着件运动拉链外套。
说完这句。
她像是看透陈童所有肤浅且不够光明正大的考虑,却又十分宽容,并不对她这种想法进行批判,而是很随意地解决她的忧虑,
“可能我就是特别爱给人当姐姐吧。”
在面端上来后,浪浪吃了一口。
看她这碗没加什么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给她,
“多吃点,你别信那些外面说的,当演员不能太瘦了,要多吃肉,身体才会好,才能撑得住。”
陈童不讲话。说实话她觉得在浪浪和迟小满面前,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坦诚的人。而这两个人永远能看透她,却也永远都不会介意她的不坦诚。
很久,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很慢地说,“谢谢。”
“不用客气。”浪浪说,“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是个编剧,可能看过很多电影,接触过很多作品,也接触过很多现实。
但在这个现代社会。
她似乎仍然也很奇怪,也始终很有侠气的人,很大方地对她说,
“毕竟从今天开始,你也算是我的妹妹了。”
陈童突然无法说话。
浪浪便又笑笑,
“不是吧?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明年就三十了吧?”
陈童很是讶异,“你看起来完全不像。”
浪浪“啧”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是在夸你。”陈童笑。
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你比小满大那么多届,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就还在学校旁边租那种很便宜的合租房住。”浪浪眯着眼。
像是在回忆和迟小满的相识,“然后有一天走夜路,总觉得有人尾随我,迟小满吧,那时候就背着她那个双肩包,骑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地在赶学校门禁,我就冲过去,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她自行车后座了。”
陈童笑出声,“然后呢?”
虽然这么问,但她似乎也能想象到那时迟小满的反应应该是先吓一跳,然后很紧张地握紧车把,很用力地踩着自行车带浪浪离开现场。
“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
浪浪也笑起来,
“然后她回头,冲那个男的大吼一句嘿你干什么呢!”
陈童笑了,点头,“嗯,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确实。”浪浪也昂了昂下巴,表示赞同,然后就看向和她们隔了一桌,在给陌生小孩喂面条还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笑了一下,“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有情有义。陈童脑海中浮现这个词语,然后看向浪浪在这个夏夜有些苍白的脸,轻轻地说,“其实你也一样。”
“我?”浪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自己,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反对,便点头同意,“当然咯,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嘛。”
转了转眼珠子,补充,
“还发掘了全世界最有出息的两名女演员。”
头一次。陈童心里没有生出反驳的想法。她笑出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刚刚一样,因为浪浪和迟小满之间的联系而有任何隐隐约约的不满。
因为这种联系十分纯粹,也并不排外,反而对外来者陈童有很多包容。
只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是二十三岁的、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陈童,从这两个人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迟小满,快过来吃饭!”浪浪突然大声喊。
陈童抽出思绪,去看另一桌的迟小满。
“啊?”迟小满在灯光下扭过头,看见她们两个都在看着她。
便也笑了笑。
放下那碗喂了大半的面,捏了捏小孩的脸,应声,
“来咯!”
-
幸福面馆,一盏老灯,一张泛着油光的老桌,很多只飞虫,三碗吃到一半的面。
三个人。
在三个方向,面面相觑。
浪浪把旧DV从底下拿起来。
摸着下巴。
给她们讲了这个剧本里的第一场戏,也很利落地给她们安排好了角色。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迟小满从幸福面馆隔壁的麻辣烫店,找老板借了个瓦楞纸板,剪开,用刚刚隔壁桌小孩的水彩画笔,在瓦楞纸板上写
第一场第一镜。
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编剧:浪浪。
主演:陈童,小满。
写到名字的时候。
迟小满犯难,问,“所以你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浪浪摸着下巴,很严肃地摇摇头,“还没取名字。”
“叫幸福面馆,叫幸福面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幸福面馆老板人好,借给她们场地。原本在里面写作业的小孩,搬了条板凳抻着头看,也起哄,“都给你们借地方了,就给我们家打个广告呗!”
老板拿着饭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多嘴。”
又朝她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继续创作。”
迟小满也朝老板笑笑,“好嘞。”
笑完之后。
她摸了摸旁边等着拿水彩笔回去的小女孩的头,接着便很为难地把自己的头凑到桌子中间,问,“难道要现取?”
浪浪也把头凑过去,“现取的话谁来取?”
话落。
这两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同时向陈童看过来,眼神疑惑,好像是在问就缺你了,怎么不过来一起?
陈童没有办法,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却也只好配合把头凑过去,慢慢地说,“都可以。”
“嗯”迟小满拖长声音,摸着下巴,“要不就叫小满浪浪陈童?”
浪浪“啧”一声,“还特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前面。”
“哎真的是哦”迟小满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也咯咯笑起来,等笑完了,又才皱着鼻子解释,“我就是觉得这样比较顺口一些嘛。”
也当即举起手掌,恶狠狠地做了个发誓的样子,“总之谁抢番位谁天打雷劈!”
“好吧。”浪浪用手比了个话筒的样子凑到她嘴边,“那么请问您的创作是体现了什么核心内容?”
“体现这部电影的原创,是小满浪浪陈童,缺一不可。”迟小满很理直气壮地说。
陈童在旁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