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晚意虽不明就里,却总觉此事与那李铭靖脱不了干系。为数不多几次照面,那浑人总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叫人本能生出不安。
这晚,她照例端来敷药和绷带,替祁韫清理伤口。昏黄灯下,那处箭伤虽经剖开、排脓、烧灼封口,已起一层新痂,却仍深陷成沟,泛着暗红,边缘肌肤皲裂蜷缩,落在她本就白净柔嫩的背上,更添几分触目惊心。
祁韫坐在榻上任她处置,一语不发。晚意手落在她肩胛,触到瘦得几近形销骨立的轮廓,心中一酸,泪已悄然落下,正好打在她肩上。
她这才微微一动,偏头瞧见晚意正垂眼拭泪,于是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多年,难得这样看她。北地半年颠沛,更少相对。如今才发现,晚意的面颊略添了几分丰润,眉眼间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哀婉多思,反倒添出几分自信安然,气息温柔闲适,像久雨后初晴的江南暮春。
许久,祁韫才开口道:“李铭靖要娶你。”
晚意的手陡然顿住,呆呆地抬头望她,仿佛难以相信有这样一句话从她口中发出。
她双唇微张,半晌无法回应,终于说:“你……你……”抿唇定了定神,才顺畅说出:“二爷没有答应。”
两人又久久无言。
晚意低头缠着绷带,动作依旧熟练,泪却一颗颗砸落,落在祁韫裸露的肩上。
祁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那一面有伤痕的肩背留给她,好像她自己也需要保留一份体面,一方不被人看见的角落。
过了片刻,祁韫低声道:“我跟他说,要问过你是否愿意。”
她声音沙哑,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口。
“晚姐姐。”她道,“我……希望你答应。”
……………………
李铭靖得了祁韫回话,自是洋洋得意,仿佛一切早在他掌中。很快便依礼走起纳妾的程序,先遣亲信持礼帖登门,再送来文书、聘礼、绸缎首饰,皆送往晚意所居之处,礼数周全,气势浩荡。
李钧宁每日仍强撑着处理军中杂务,实则心神涣散。大哥留在京中不得回,高嵘这几日又借巡边之名屡出不归,兄妹几人各自分散,她无处可倾,只能日夜加练刀剑,仿佛只剩这件事可让她喘息。
承淙、流昭得知此事,简直如遭雷劈。承淙拧着眉一次次劝,流昭更是几乎日日在祁韫床前跪哭,骂李铭靖禽兽,求她和晚意回头。可祁韫始终不作一言,似乎早已拿定主意,心如铁石。
那一屋聘礼,晚意也未拒收,只是命人都堆进自己房里,仿佛是认命。
她还半真半假地笑,说若真进了李家,与钧宁便可日日相对,也再无闲话可传,有何不好?气得流昭直跺脚,差点一巴掌甩过去叫她清醒。
一晃便至正月二十四,晚意就要入李铭靖所备的外宅。
这晚,义州中军大营中,李桓山如常坐在灯下看书。
他出身寒微,少年时家中连油灯都点不起,没读过书,从最下等的哨兵做起,一路拼杀至今日辽东总兵、定远侯,战功赫赫,位极人臣。
打仗不过是死人堆里挣饭吃,他年轻时只觉兵刀管用,书本没用,是遇了梁侯,才懂得兵书里也藏着千变万化的道理。
当年梁述曾笑劝他:“你这把刀用得好,再配点脑子,能走得更远。”那时他在军营做苦差,梁侯却是生而贵胄、朝中权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也肯彼此相惜。
两人也曾在辽河畔策马并驰,夜里对酒放歌,快意恩仇,一晃竟已二十多年。
帐外忽有脚步声,是高嵘掀帘进来,见了李桓山,先笑道:“义父果然仍手不释卷。”
“你今日又跑北边了?”李桓山放下书卷,看他一眼,语气带着欣慰,“听说你刀法练得越发纯熟,打图穆尔那仗,一人一刀,在枪弹阵中也能杀出血路。”
“可惜没砍下他的头。”高嵘笑着卸了披风,又解了领口一粒纽扣,散热敞气,姿态松弛闲雅。
他个子极高,肩背笔挺,五官冷峻端正,几个月不见,竟似又拔高了几分,是个叫人一眼就移不开的青年将才。
李桓山看着他,心中越发满意,想起初次见他那年,才齐自己腰高,却能一人独斗七八个流氓,拳头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退,那股狠劲与胆魄,一眼便叫他看中了。
这才是他认的辽东男儿。
两人正说着闲话,便听斥候来报:“报义州东北方向传来火光,有匪徒袭扰村寨!已查明是旧日辽东匪寨幺骨山余孽,头目杜三,在虎腰堡一带烧杀劫掠,正往西北窜逃。”
李桓山一听,眼前一亮。这杜三,正是冬月间他在辽阳以北围剿的匪首,行迹狠毒,屡次脱逃。
他那时布下重围,将其一路逼往西境,本以为这老贼若不是死在雪地里,也该闯进蒙古地界被人斩了,哪料到竟在义州边上又露了头。
高嵘闻言,刚解下的披风又搭回肩头:“义父稍等,我这就去擒他。”
李桓山哈哈一笑,腾地站起:“这老狐狸跟我缠了一辈子,收尾也得我亲自来。走,咱爷俩好久没并肩走过刀口,正好出去舒筋活骨,我也瞧瞧你这小子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义父是中军主帅,岂可轻动?”高嵘仍慎重道,“大哥不在,若义父真想一战,留我在营中守着也可。”
李桓山已将战甲一件件披上,摆手笑道:“宁儿、靖儿都在,出不了事。你我爷俩上阵杀匪,一来一回,不耽误。”
他说着,扣上最后一环,目光亮如霜刃:“走,咱爷俩今晚并肩杀个痛快。”
李桓山乃粗犷豪杰,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全然没注意这几日李铭靖看上了祁家的姬妾,已开口求娶为外宅。今夜,便是成其“好事”之时。
他口中那位“靖儿”,此刻正在家中设宴,邀了几位至交好友摆酒庆贺,等着新姨娘过门。而“宁儿”早已气冲斗牛、悲愤欲狂,趁夜悄悄翻进祁宅后院。
她已忍无可忍,要亲口问一问晚意,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把她当成什么人?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第212章 带我走
李钧宁在晚意房门外探了一探,只见屋中漆黑,空无一人。案上的梳妆盒略显凌乱,衣箱也敞着,显然人已妆成衣换。
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慌乱翻涌而起,怒气也随之猛涨。莫非人已被接入李铭靖宅中?
她强自镇定,细细一想,此刻还未到亥正,若尚未动身,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李钧宁眼神一凛,转身三两步攀上屋檐,跃过小院瓦脊,几息之间已落入祁韫屋外。果不其然,房中灯火未熄,两道身影静静相对。
晚意一身大红喜服,妆饰极艳,却艳得发苦。鬓边点翠、指上嵌金,皆是妾室规格,一丝不苟。可那张脸上泪痕纵横,早已将细细妆粉冲出道道沟壑,映得人心酸。
祁韫这些日子已能下床行走,今晚衣装整洁,端坐案后,案上散着几页书信账册,俨然一派如常理事的模样,丝毫不见病中之态。
晚意开口,声音已哑:“东家,此一别,确是山长水远,再无相见之期。”
李钧宁听得一怔,“东家”?原来她二人之间,是身契为实、属隶分明的主仆关系?
晚意顿了顿,仿佛想笑,却只是苦涩:“原说等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妹妹各得归宿,我好替她们梳妆送嫁。谁想世事难料,倒是我先走在前头。这一别,若再不能回京,还望东家照看她们,务必叫她们嫁得风风光光。”
说罢,衣袂轻动,环佩作响,她盈盈一拜。
祁韫微点头,只淡淡应了一句:“你放心便是。”又道:“她们的事,我会办妥帖。”
声音里唯有职责与答应,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冷得像一纸回执,正如她对晚意一贯的态度。
晚意似也被这冷如冰刃的风度刺痛,忽地抬头,迸出一句:“你真这么狠心到底?”
祁韫也不料她突然作此语,皱眉抬头,就见晚意眼中含着泪,也含着焦急和恳求。
于是她定了定神,仍作那副冷淡样子:“何必这样说。李二将军言辞虽直,却也未尝不是唯一的出路。我又何尝不愿如今这般自在日子,能长些、再长些?可世事哪由人拣着走?”
说着,她撑着案几艰难起身,缓步走向窗前,望着一片幽暗夜色,低声道:“你知道我一路走来,孤苦无依,每一分地位、每一笔家业,都是自己挣来的。商人本就为四民之末,我若欲夺这家主之位,便不能与李氏翻脸。我必须答应。”
晚意仰头,且笑且流泪:“你的谋略,你的一切,你从来都当我不懂。这种轻蔑最伤人,你知不知道?我也可以成为你手中剑,是你未曾给过我机会与你并肩。”
“你们男人,总把话说得高义凛然。可你不过是没胆,不敢要我罢了!”
晚意见她不接话,步步紧逼:“如今有了肯爱我、肯要我的人,你嫉妒了,是不是?你心里深处也不愿宁儿得到我,你敢不敢承认?”
纵满心沉痛万分,祁韫还是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一面静察窗外,一面以目无奈示意:真要把话说到这份上?
晚意却一边拭泪,一边苦笑着点头。
祁韫只好无奈叹息:“你,你们两个女子……唉。这世道刀山火海,路不好走的。”
“走不走得下去,不需你来断!”晚意猛然抬首,声音发颤却格外坚定,“更不由李铭靖那种人来管!”
她一步上前,语气一寸寸逼近:“你逼我嫁,我认。但我的心早就是她的了。一身一命,从此只证此情,哪怕是死,也绝不悔改。”
这每一句话,李钧宁在窗外听得一愣一愣,一时喜得上天,一时又痛得钻地。
她先前只隐约听人议论祁氏北上是为家主之争,从未细想过,攀附李氏原是祁家多年来的深谋远虑。李铭靖拿准了这一点,仗势逼人,虽是卑鄙,却也非祁韫所能违抗。
她更被晚意最后那句“只证此情”惊住,生怕今夜她真入了李家,就要以死明志。
这些日子,她心绪纷乱,曾无数次幻想把晚意从祁宅中抢出来,带她远走高飞,奔山越岭,跨江过海,去一个谁都寻不着的地方,隐姓埋名,从此天高海阔、不问世事。
可终究不敢。她怕自己只会打仗杀人,不能养她一生。晚意是她心尖上最疼的人,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富贵之花,怎能真和她粗衣淡饭、草屋柴门过活?
但此刻听了晚意热烈决绝的剖白、毫不犹疑的誓言,她才觉自己太懦弱,太胆怯。原来一直爱得最深、最真、最不顾一切的,是千帆过尽仍保有这一颗纯粹真心的晚意,她的晚意。
一股意气冲上胸臆,李钧宁一把推门而入,跨步进来。
屋中二人齐齐回望,尽是惊愕。
她三两步走到晚意身侧,将她的手紧紧一挽,目光坚定地望向祁韫:“祁爷,我素来敬你。晚意是我此生挚爱,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进李铭靖的门。若你肯成全,我感激不尽。这一生,我必护她周全,不叫她再受一分委屈。”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冷:“若你不肯,我也会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见祁韫面色沉痛,一时无言,李钧宁更干脆利落地跪下,晚意也毫不犹豫,随她而跪。
这一跪叫祁韫心乱如麻,连忙上前扶住二人。终于她长叹一声,摆手道:“我只作不知罢了。”
晚意却未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又沉沉伏地叩首一次。
起身之后,她步伐坚定,一身红裙在夜风中飘扬,跟着李钧宁而去。
那夜祁韫说出“我希望你答应”,随即将内情和盘托出。晚意方知,原来她与承涟、承淙几位少爷及一批精干管事一同赴北,潜伏近三年,就是为了将李氏连根拔起,满门覆灭。
原来她想以这意料之外的“提亲”为契机,叫李桓山、李铭靖投入她设计好的天罗地网,而若李钧宁肯“抢亲”,虽是带晚意私奔、前途未卜,却可得一线生机。
此事祁韫已与主事的戚大人定下方略,两人都不愿李钧宁折在这场血雨腥风中,早已为她与晚意开出这一条生路,已是她们所能给的极限。
唯一的前提,便是晚意愿意配合,共同演完这最后一场戏,成全这以八万辽东军性命为筹码的大局。
晚意听罢,良久垂眸不语。
灯火微晃,她眉眼温软,神色沉静,却有一种坦然直白的勇气,缓缓成形。
最终,她抬头,粲然一笑:“我若也能被人坚定选择一回,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我也想让她……”她泪落如珠,笑容清丽如雨中烟柳,“带我走。”
祁韫静静站在原地,那晚这一句“带我走”仍回响在耳边,久久不散。
她曾经是怨的吧。怨她和她一同走过风雪、共度最艰难的少时年岁,却不愿与她走至柳暗花明的白头。
怨她将血汗独自咽下,肯和她同眠一榻,却始终不肯交出一颗会哭会笑的真心。
怨她享尽她亲手维系的温柔,却从来不说那一句她日日盼望的承诺,“带你走”。
她望向窗外,冷雪覆瓦,残月如钩,寒星几点。天光明澈,清冷得像一口冰泉。想象着晚意一身红衣,和李钧宁并肩策马,奔入无边山河,去往再无束缚的天地。
祁韫仰头看着那枚月牙旁闪烁的孤星,唇角含笑,却落下一行泪。
她转身对刚刚走进房中的高福说:“半个时辰后,向李铭靖报晚意失踪。”
嘉十一年正月二十五日清晨,辽东边地仍沉浸在年节与大捷的喜庆中,却忽传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