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如今局势骤变,梁党暗里作对,且皆是把守各处关隘的精锐,手段看似简单,实则杀伤极大,只需一个“拖”字,足以致命。兵部、户部一道文书,哪怕晚发半日,传至地方便不知几多迟滞,赵虎等人或许便又多下一城。
甚至鄢世绥这些年权势太盛,结怨太深,朝中不乏盼他失势者,皆借机落井下石,让他疲于奔命,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面面俱到。
祁韫归京又波折近十日,才好不容易从南门入城。若非有禁军护送、身份显赫,且特使关牒在手,只怕连进城都难。
京城内外,已是人心惶惶。在朝为官者明争暗斗,朝堂乱成一团。权贵们有的仍夜夜笙歌,装作无事发生,有的则私下议论要不要弃京逃命,却又不敢真走出城门直面乱匪。
家中倒还安定,毕竟几位哥哥都在坐镇,更何况有承涟作定海神针。
父亲祁元白已病入膏肓,整日神志昏沉。祁韫在辽东这些年,他早把家业交给下一代打理。年后她回家时便发现,北地的生意倒退颇多,自是那几个族兄不济事,也只好和父亲略作商议后,央承涟、承淙两位哥哥亲自接手收拾局面。
而这一趟终南之行,让祁韫在心底彻底与父亲断了情。祁元白病榻上昏沉不醒,不辨人面,谢婉华与其他女眷日夜伺候在侧,将她态度看得真切,只觉触目惊心,愈发不安。
她不懂,为何辉山这一趟出差回来后,对父亲态度骤然转冷,每日只行晨昏定省,递药喂汤的手也只是规矩得体,再无从前那点亲昵与柔情。
可也不敢多问。祁韫眼底那份冷淡,再加上外面风雨欲来的乱世,都让谢婉华把一切揣测都咽回肚里,只暗想:她必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罢了。
第221章 赌局
赵虎之乱至第二十四日,林再召阁臣与六部尚书入允中殿议事。
北直隶、河南、湖广的匪患已汇聚二十余万之众,内阁与兵部却迟迟拿不出真正可行的讨伐之策。
阁臣原本就分为鄢世绥、陆简贞两派。陆简贞为首辅,向来偏重财政之事,在用兵上不肯担责,只把担子死死压到兵部尚书鄢世绥身上。
而鄢在起乱之初定下的方略调北直隶总兵张谦、山西总兵魏彦璋两路大军夹击赵虎已彻底失利,更成了攻讦他的绝佳把柄。
更让人忧心的是,陕西民风本就彪悍,镇守陕西的大将郭遵礼又是铁杆梁党。要想挥师西入,擒贼擒王,并不现实。且赵虎已是脱缰之马,纵击败梁述,仍无助于平匪患。
倘若局势失控,山西、北直隶、河南诸军都被牵制,京师防线势必空虚,那时若梁述自陕西举兵东进,直逼京畿,也绝非空谈。
阁臣争吵不休,症结正卡在此处。若从多省调兵平乱,难保都城安稳。可若不尽快剿灭,待赵虎真依他喊出的口号一路南下,攻入江南、直取南京,那便极可能割地称王,另立新朝。
堂堂大晟,如真有一日被困于蒙古与流寇新朝之间,那将是中原数百年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林端坐金阶,面色阴沉。恍惚间又变回嘉六年那个在窗下偷听梁述真相的九岁少年,胸中翻涌着同样的愤恨与无力,恨不能将梁述一刀斩首泄愤。
何况阁臣们争论已非互相推诿,而是实打实的难题。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各地驻军多年未经战事,军纪废弛,粮道荒疏,战力不济。稍有不慎,便是倾国之祸。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史书上的乱世君主常出昏招,非是愚蠢,而是大势所迫,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他仰首望向殿外夏日晴空,心中一片苍凉:我若真愧对这江山社稷,死不足惜,可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殿中,陆简贞已被鄢世绥激得近乎失态,六十余岁的老臣竟要揪衣挥拳。就听殿外一声冷冷的清斥:“陆卿有此力气,不如出城击匪。”
病了多日的瑟若终于可出殿行走,一身素淡衣裙,纤姿袅娜,却自有万钧气势。
群臣伏拜,她却径直走向林,伸手与他相握,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寒夜见星,林心头阴霾顿散。
他紧紧回握,仿佛又变回那个被皇姐牵着走上丹墀的孩子。只觉姐弟二人同心,便没有克服不了的难题。
瑟若拢袖坐定,神情平静如常:“诸位如何预判当下形势?赵虎等人是否真欲取南京?若要乱江南,需多少时日?南直隶与浙江布防又如何?鄢尚书,你来说。”
鄢世绥略整衣衫,毫不看方才欲对他动粗的陆简贞一眼,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更显干脆利落:“禀陛下、殿下,赵虎虽号称聚众二十二万,实则多是乌合之众、流民乱党。真正能战者,仅最初聚起的四万悍匪。”
“观其行止,于北直隶、河南所作,不过是恣意烧杀劫掠,未见有远图深算,亦不知收敛声望以安百姓之心。此风长久,势必自衰,乡民之心亦会渐归朝廷。”
“况江南与北地不同,富庶之地百姓素来惜安畏乱,乱军难得民望。尤有谷廷岳麾下劲旅镇守南直隶,兵精将勇,赵虎纵有狂心,亦未必敢贸然南进。”
“臣以为,此番南下之势,不过声东击西,虚张声势。其所图之根本,尤是背后操盘之人所谋,必不在南京,而正在京师。”
瑟若方微一点头,陆简贞便冷笑接声:“鄢尚书所言虽慷慨激昂,可江南乃天下粮赋之本,任谁也赌不起此一着。赵虎纵不攻城守地,但凡稍掠苏湖富庶之地,便可充作军资,再聚亡命之徒。”
“况江南尚有崇阳王、东安王等宗室,麾下亦不乏劲卒,若二王假剿匪之名而兴清君侧之举,岂非祸上加祸?谷廷岳固然坐镇东南,兵锋犀利,可若轻举妄动,倭寇趁隙来犯,又当如何?”
鄢世绥亦不示弱,语锋微冷:“首辅掌国计民生,钱粮进出最是明了。此局之险,在于兵力与财力皆难面面俱到。若事事俱顾、求全责备,反致裹足不前,延误战机,届时北地、江南皆失,可还有回天之力?”
两人话音甫落,阁中众臣旋即争辩不休,声音交杂如潮。
瑟若静静听着,眸色清冷,并不调停,只在喧嚣将起未起处,平声道:“够了。此局若败,大晟社稷不免倾覆。其责,由我一人担,届时不过一死谢天下。”
殿下此言既出,两派虽仍面色不忿,却也霎时寂然。
林心中一震,知皇姐此举分明是欲一力扛下,将来若真有不测,留他得一帝王之清名。
瑟若神情不动,续道:“我与鄢尚书所见同。赵虎无胆识无远略,背后纵有使力之人,亦断难久入江南,徒成空扰。若要固本拱卫京师,鄢卿可有方略?”
鄢世绥顿首一礼,沉声道:“臣请陛下、殿下允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卫京畿。”
殿中一片惊愕。调边军入京,自古未有,既涉军政大忌,又冒极大之险。倭寇东顾仍存,北敌蒙古虽暂退,也未必罢兵。而边军之锐利,更足以左右京师局势,稍有不慎,便是刀兵逼阙,变生肘腋。
瑟若亦罕见地沉默片刻,终是权衡利弊,缓缓抬眸,语声果决:“便如此定了。鄢尚书主持,今日之内拟好方略,敲定此次剿匪总督人选,拟敕令来,我便在允中殿等候。”
她目光环顾殿内,神色虽淡,却带着沉稳如铁的坚毅:“诸位,此乃国朝生死存亡之际。我深知诸部衙门多有牵制推诿,事难寸进,但今日能立于殿中的,皆是大晟柱石之臣。”
说罢,她缓步自玉阶而下,步履稳健,声息铿锵:“京师多难,不是今日方始。二十年前,京师之围,我父皇与俞先生并肩守城,诸位多有人亦亲历其间。我那时尚幼,只记得坐在父皇膝头,听他指点舆图,讲山河社稷之重,至今历历在目。”
“那一战,大晟未倒。此一役,大晟亦必不倾。”她语气更沉,却愈发有力,“太宗皇帝决意迁都北京,所图便是不偏安江左,不作靡靡之地温室之朝,而是以北望胡虏、直面锋镝之志,激励后人不失血性,不堕气节。”
“今日纵有梁述挟乱谋逆,赵虎等蜂起为祸,但只要我等尚存一息,便誓不弃祖宗之基业,不弃这百年京城!”
语至此,瑟若神情清冷而坚绝,声线微颤却愈显决然:“纵使粉身碎骨,我亦绝不屈服于梁述之威!纵天若欲亡我大晟,我也必当力挽狂澜,与诸君同赴死战!”
……………………
五月底,京师戒严令下达,自宫门到城门,处处设关盘查。夜禁更严,街巷更有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凡人车进出,无不细查关牒。城内刀弓弩械亦勒令收缴,市井间连说笑声都轻了几分,街头巷尾只余风声与甲声。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权贵人家,这才真正感到惶恐,欲出城而逃,却发现无紧急公事者一律不得离京。
往昔日日仰赖运河漕运、北直隶与山西马队入京的粮米、炭薪、盐货、布匹、茶叶,顷刻断绝。物资飞涨,一斗米价几日内翻数倍,米行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这才惊觉,这偌大京城,本是只消费不产出的空心之地,平日的富庶繁华,全赖外郡输送支撑。
同日,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共抽调三万人马,开始陆续进驻京畿,号“外四家”。
统兵之人,是去年大破蒙古铁骑、甘宁入京凯旋六将之一的镇虏右都督韩定安,年五十二,素来以纪律严整、用兵冷硬著称。他所部方一入京,便在外城扎营,甲胄森严、号角肃杀,数日之内修缮营墙、备粮械,声势之盛,令局势稍稳。
此时此刻,祁府内却是另一番压抑景象。家主祁元白旧疾沉重,不省人事。
祁韬、谢婉华领着子侄轮番守疾,就连代理家中大事的承涟、承淙,也常从外头商事抽空赶回,陪坐榻前。上下皆知,家主大限将近。
唯独祁韫越发不显于人前。她早知京师或有围城之虞,不能只坐等于内。以默认的代家主之名,她日夜往来各大行商坐馆、盐铁粮行之间,暗中筹调钱粮、囤储军资。
祁家原本便做北地船粮之生意,她到京次日便抢在京师戒严风声起前,开始尽量低价收粮,又通运河水道备下船只,意在一旦京中困厄,也可尽量出力,保朝廷与民间最紧要的命脉不断。
此举一半为备京城大难,一半更是咽不下梁述给她受的那口气,誓要与之博弈到底。
她冷静筹谋之下,自知此番或倾家荡产,但仍要赌。赌的不只是祁家的退路,更是要替瑟若分去那份沉重,护她得以少些后顾之忧,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之功。
纵血本无归,也要搏出一线生机,与那伪神生造的乱世拼出个胜负来。
第222章 永逝
这日祁韫归家,直奔书房,边走边吩咐几件要事,身边人个个干练忙碌,应声而动,气氛紧张而有序。
待进了自家院落,却见嫂嫂谢婉华少见地未守在父亲床前,反而静坐她房中,神色凝重,祁韫也有几分意外。
谢婉华眼中的她,却是冷漠坚决,日理万机却不见疲态,只有刚断强硬,仿佛连心中那簇冷火都熄灭,如今只剩冰锥般的唯一意志,要斗、要赢、要碾碎一切障碍。
可她心中,辉山永远是那个温柔和煦的妹妹,是抱着奶娃跪得笔直、一脸嫌弃的“臭小子”,却仍护紧婴孩不让摔着,只因那是她挚爱的兄嫂之女。
见嫂嫂满眼哀痛,祁韫也不由得缓了神色,言语间十分柔和,笑道:“嫂嫂想必是有要事,但说无妨。”
谢婉华抹抹眼泪,递给她一纸,只说:“在父亲枕下发现的。”
祁韫接过,展开细看,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
那非喜悦温存之笑,而是冷酷且毫不在意的笑,仿佛这只是一片微尘,与己无关。
谢婉华呼吸都觉沉重,只因那纸,其实是祁元白将祁韫逐出宗、彻底否认她为祁氏血脉的退宗文牒:
“祁氏宗祠议决:祁韫,实非宗族正统血脉,其生母名节有亏,根本未明。恐贻家声之辱,累宗祠之望,今公议定夺,自即日起,削除族籍,永不得称宗房子孙,不得承继宗产祀典。此系公议,永为后例。嘉十一年某月某日祁氏宗祠谨记。”
她说不清,是自己在父亲枕下发现这纸时如坠深渊的感觉更痛,还是面对祁韫这副居高临下、如看蝼蚁的冷态,内心涌起的深深恐惧更叫她悲伤。
祁韫心中却无多少意外,甚至有种“这一日终于来了”的痛快之感。既然茂叔对父亲早下了她祁韫不能接位的判断,而今年她也完成了三年前许下的北地八家、存银两百万的誓言,再无人能阻她登家主之位。父亲唯一还能动用的底牌,自是强行逐她出宗。
她将这一纸文牒收起,递还嫂嫂,宽慰道:“嫂嫂护我至深,实在感激。我自有办法应对,无需担心。”说着指尖点了点桌面,就起身要走。
“辉山!”谢婉华忙扯住她袖,泪水已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这副模样,叫我好害怕。出了什么事,可否说给我听?虽不能相助,也只能如此为你分忧一二。”
“我无事,只是战事当前,容不得软弱分神罢了。”祁韫一笑,罕见地握住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抚一抚,以安定她情绪,“若吓着嫂嫂,是我不好。可你知我心,我必全力护一家人平安。”
话音刚落,谢婉华难以自抑地一把抱住她痛哭起来。什么礼数、规矩、分寸,都不顾了。辉山是她心爱的妹妹,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保护过、养育过的“孩子”,有什么男女大防可言?
祁韫在她怀里,那冷硬姿态也柔化许多,不由得微笑想道:都说长嫂如母,或许这便是上天瞧我太苦,好歹给我留了一寸光亮。
这还是她自终南山回归后,发自内心露出的第一个笑。
这大半月来,祁韫知瑟若事务繁重,自己也有诸般紧迫要务在身,缠绵私情自当让位于大局,便未特意请见。此次却立刻递了一信,当日便得回信,次日清晨入宫面见。
二人先是细细讨论市井之所见、物价起伏与民间流言蜚语,一从官面、一从民情,各自角度参照,将京中物资储备与舆论风向梳理了个通透,光是此一事,便谈了一个多时辰。
至于“外四家”三万边军入驻京畿,祁韫不避讳其险,言虽是险招,却并非无理之策。蒙古新近大败,元气未复,今年再举兵戈可能甚微。赵虎虽势大,不过流寇草莽之辈,纵使背后有梁述做局,挥师北上是必然,也不至轻易攻破京师高墙坚垒。
真正要防的,反是梁述使出围城日久、供粮断绝的招数,城内数十万人口因饥乱而自乱阵脚,才是最危险之处。
谈罢大局,祁韫才提到自己被逼脱宗之事,唇角带着淡淡冷笑:“父亲这就不认我了。其实他又何尝真认过?不过是在男人一点面子与私心之间反复拉扯罢了。”
瑟若听得默然。父母之情上,她从未受过委屈,尤其是父皇,对她偏爱至深,临终还言“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她实在不懂,为何祁元白竟能狠下如此心肠。
她更担心的是终南之行,小心翼翼开口道:“辉山,你……你不怪我早知梁夫人真相,却未曾告知?”
“实话说,有一瞬还真怪了。”祁韫微笑,“可殿下行前分明郑重允诺,会保我母亲周全,这也是我敢拒绝那老神仙的底气。”
瑟若听祁韫唤梁述“老神仙”,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轻柔怜爱地拧拧她那张损人的巧嘴,说回正事:“特意来见我,想必是要我出力,说吧。”
祁韫退开半步,拂衣跪地:“还请殿下赐我一个名头,既可让父亲无法抗旨欺君,也好让我备战期间诸事行得顺畅些。”
瑟若闻言便懂,抿唇而笑,边点头边故作一本正经道:“嗯,不错,就封你为昭信伯兼奉平大使、赐紫金鱼袋、食禄千户,再加太府寺副卿衔如何?不够,还可加个光禄大夫、赐银印。”
祁韫知她在胡诌逗乐,也笑着点头,吊儿郎当地回道:“好啊,届时我真做了这昭信伯,头一件事就是向陛下求娶殿下,也配得上了。”
次日正午前,宫中圣旨送至。虽祁元白已近弥留,神志昏沉,但因事关祁家全族,宣旨太监仍坚持将家主请出,亲自跪听圣旨。
近六旬的老家主衣冠整齐,由管家与侍从簇拥着缓缓走出。那大太监见状,才微微点头,神色庄重,作揖后整理衣冠,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祁氏历代为国经商有功,家业日隆,尤以祁韫秉持忠诚,才识兼备,兼理家邦,卓有建树。今值时务多艰,务须筹划庶务,调度财粮,资助军旅。钦赐祁氏皇商之号,授祁韫内务府统筹使,秩从四品,令其都监粮饷,协办军需,辅佐朝廷以安邦定国。”
别说祁元白和承涟、承淙等族中子弟皆面露惊色,连祁韫自己都讶异于瑟若一番大手笔,直接将祁家破格提为第九皇商。不过,战时局势紧迫,如此赋予祁氏钱粮统筹之权,才算名正言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