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话说得倒是平和温柔,偏偏听的人做贼心虚,立刻一骨碌坐起就要下床,惹得祁韫无奈扶住她肩:“慢些,一会儿又头晕怎么办?”
谁知殿下又不往床下蹦了,被子一掀就坐她腿上,两腿还乐得直晃,边笑边将脸往她脖颈间埋。祁韫心里也是无限柔软满足,默默微笑抚住她背,顺手有一搭没一搭梳着她发丝。
两人腻歪不够,面首大人又怕粥凉了走味,索性将她抱到镜边简单洗漱了,再哄她用早点。
今日原说要去济南城中逛趵突泉、护城河边的画舫巷,如今却也不急,眼看上午都快过去,只好随缘。
瑟若边吃边念叨,劝祁韫也多吃几口,说她身上摸着也没二两肉,自辽东回来就一直没养起来。那絮絮叨叨的模样,真真成了新婚妻子,何况还垂着眼睫、发丝微乱,脸上和眼角都染着退不去的红晕,更是明晃晃写着昨夜的痕迹。
祁韫在旁笑着听,默默看她,心里满足得几乎要长叹:能这样平常相对,是从前不敢奢望的梦,如今竟真有了。日后更要好好待她。
殿下却只惦记着出门玩,说到高兴处,声音也带了点娇意,兴冲冲炫耀自己对济南的见识,不用问,必是路上临时看的书。
面首大人就拈着筷听,边笑边点头应和,几乎拿出酒席上逢迎的本事。比如瑟若说“趵突泉水清绝如玉”,祁韫便轻声笑道:“是极,殿下眼眸却是比玉更清的美色。”无论殿下说到什么,她都能顺势扯回来夸人,把话绕得天衣无缝。
说到最后,把瑟若逗得前仰后合,差点呛了口粥。祁韫忙起身递茶,轻声赔罪。
殿下却边咯咯笑边接过来,就着她手饮了,唇还无意擦过祁韫指尖。
见面首大人微微一僵,连眼神都不自在地别开,瑟若便觉得好玩,心下生出点坏意,一把攥住她手腕,将茶杯扯回,偏偏还要继续用唇轻蹭她指节。
她全然未觉,二人凑近后,自己寝衣轻软,起伏呼吸带动衣襟微敞,本就是让人不敢细看的诱惑,又偏偏抬眼直勾勾盯着人笑,笑里带着调皮,更是玩火一般。落在祁韫眼里,简直撩人至极,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微微垂下眼睫,面色不动,只等殿下自己傻乐着将那口茶喝完,这才缓缓抬指,拭去她唇边水痕,唇角轻挑,嗓音低沉:“真这么想出去玩?”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藏也藏不住的危险气息。
瑟若还不怕,偏过脸来笑,筷子往桌上一放,越发放肆道:“自然,否则岂不白费我一番功课?”
祁韫唇角笑意未减,目光却骤然深了几分,如同山雨欲来。
她闻言立刻轻描淡写一声:“那便白费。”话音落下,便不容瑟若反应,直接将人抱回自己膝上。
她姿态温柔得像春日软风,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掌控力。恰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笃定,让瑟若心跳得更快,又在极近的距离被迫同她面对面,不由得眼睫轻颤,身子微微一躲。
祁韫却仍笑着,掌心稳稳扣在她腰间,让她逃也无处可逃。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好似安抚,又似警告,更似对某种开端的昭示。
这日的济南游,终于还是推迟到次日了。
第238章 夫人
至南京时,江南已是春末夏初,气候温润。船自北向南入秦淮地界,水色清透如玉,绿波轻漾,两岸杨柳低垂,轻拂水面。
偶有红楼朱阁半掩帘幕,雕栏画栋倒映在水中,岸边人家花木繁盛,香气随风,皆透着几分温柔与艳丽。
瑟若隔着船舷望去,只觉眼前处处皆景,竟有几分恍惚,这番软媚又灵秀的水乡气象,与她旧日所见的北地河山截然不同,不由得满面笑意,心中也生出真切的喜欢。
待真入南京城,更见气象不凡。街市宽阔,石板路上人来车往,坊巷幽深古雅,白墙黛瓦间偶有金碧楼宇,城门巍峨,朱漆斑驳仍见旧时风华,文庙学宫、钟鼓楼台皆古意盎然。旧日金陵盛地,浪漫与肃穆并存,越发动人心魄。
船还未靠岸,就见码头上早立了数十人,皆是祁家掌事与在地分支要员,衣饰整肃,神情恭敬,阵仗之大,引得往来客商侧目低语。
祁韫从容牵瑟若的手下船,微笑颔首,语气温淡:“何必兴师动众,耽误诸位正事。”
与众人略作寒暄后,她微微揽过瑟若,语气平和却笃定地介绍:“这是夫人。”又笑劝众人先散,改日再叙,吩咐唤车马归宅。
众人先是愣住,旋即面面相觑。他们之中不少人十分熟悉祁韫往日做派,都诧异这等冷面黑心、杀伐果决的家主,何时露过这样温柔的神情与笑意?又何时已成婚?
须知家主婚姻事关宗族荣誉与实利,女方出身尤为关键。而眼前这位衣饰素雅却气度凌人,虽戴着面纱,也可见眉目清绝,举手投足尽显从容,通身是不容轻犯的贵气,却从未有人听闻其来历,更觉诡谲莫测。
别说这群掌事了,就连瑟若都被那一句“夫人”惹得心口微跳,面上仍稳如往日殿堂上对百官时一般,淡淡展露一丝笑意,既高华又亲和,便波澜不兴地随“夫君”一同登车而去。
她一路相随,心里是满满的感动。虽说二人已自行成婚,但毕竟未曾行过正经礼制,本想此后也无名无分,只求日日能伴祁韫左右,看她一笑便好。名分于她算得了什么?祁韫为她,不也默默吞下多少作为面首的冷眼与刁难?
可祁韫连这点委屈都不舍得她受。才一到南京,就亲口当众点明她身份,往后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家主夫人,谁也不能轻视。
对祁韫来说,这却是理所当然。怎能让殿下跟在她身侧还要受不明不白的闲言?既已掌权,自不必多解释。
手续、家中说辞、甚至必要时的假身份,她一路早都办妥,连信都先寄去了北京,让几位兄嫂与宗族中人都心照不宣、口径一致。
从此,她身旁的位置,只属于她,无可置疑。
当年祁韫在南京、扬州、杭州都暂住茂叔家中,如今自是早备好新宅。此宅自去岁她登上家主之位起,便由承涟远在京城主持,遥控江南族人与管事购置修整,历时一年,不久前正好落成。
宅院极尽清雅,粉墙黛瓦间透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灵秀与疏朗,长廊转折,水榭临池,精致而不失气度,既保留了家主应有的威仪,又不显老气板正,更添几分新婚小夫妻的清喜趣味。门内数株梅与枇杷点缀,石径与修竹相映,处处都透出雅致又温馨的心思。
江南庶务总管祁济成亲自迎接,引着家主与夫人略作一游,言辞恭敬而热络,笑道:“此处虽不比京中府邸恢宏,但江南气韵自成,最宜长住养心。”
祁韫边听边笑,目光随处游走,只觉果然是涟哥的手笔,处处合她心意。
就连院角那棵枇杷树、墙边几块看似风雅实则方便攀爬的山石,也都藏着熟悉的调笑与关照:你不是常爱同阿淙翻墙上树,摘果偷闲?连这都替你留了。
瑟若见她只顾自己笑,不知又在回忆小时候什么缺德事,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担起主母架子,淡淡夸奖勉励祁济成几句。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不自觉带了几分君王训诲百官的气度,叫祁济成听得一愣,竟恍惚以为自己面前走着的,是比南直隶巡抚还更让人敬畏的尊座。
晚饭是祁济成细心备下的,只四五道,却样样得宜。一盅春笋鲥鱼汤,鲜美清润。一碟松仁莼菜,翠绿可喜。一盘糯米酿荷叶蒸软螺,香软鲜嫩。再添一道玉兰片炒白苋菜,清淡又透着夏意。末了是蜜渍青梅,酸甜解腻。
首日晚风拂帘,瑟若只觉新生活就此展开。江南山水美好,院中处处合心,远离权力纷争,更有爱人在侧,实在圆满得不像真事。
睡前躺在榻上,她满心欢喜盘算着要如何当好这主母,祁韫见她神色飞扬,也忍俊不禁。
面首大人的心思可不在正经处,却仍耐心得很,笑着听她细细规划。
直听到她越说越起劲,无意识就靠进祁韫怀里,手指还在空中左右比划:“将西院屋后那花园里再种一棵合欢,春来花影就能衬得那曲水更轻柔……”
说着说着,她才察觉耳边没了回声。
她抬眼,只见祁韫侧撑在榻上,一手支住身体,一手抚上她脸颊,眼里带笑,偏又晃着点不规矩的光,柔得像要化开,又满得像要溢出。
瑟若一愣,慌忙收回手,脸上顷刻飞红。
“夫人事事都想得周全,”祁韫低声笑,说得极轻极慢,“偏忘了最要紧一桩。”
瑟若心里慌得要命,嘴上还撑着:“哪一桩?我可觉都想齐了。”
祁韫笑意更深,抬手绕过她肩,在她身后榻上轻轻叩了两声,低声说:“这儿多了个人,该如何呢?”
那两声敲得极轻,偏偏像敲进骨缝。
瑟若简直呆住,这还是一向自持克己的小面首头回说这等露骨荤话,虽仍极含蓄,却已是杀伤力十足,让她心口发热,浑身发软。
她立刻将脸往被里埋,半道早被祁韫捉住,于是两人又吻又笑、打打闹闹,不需言语,便商量好“该如何”了。
次日一早,家主仍是照常早起,主母虽困乏得很,却也强撑着起了床,只怕在人前露了软态。好在曾是监国殿下,日理万机、睡眠不足本就是常事,倒也撑得住。
首日安排得紧,祁韫出门巡视生意,瑟若则在宅中接见新任内宅总管高福高大爷与一众仆从,为一路辛苦伺候的陶长恩等人加以慰问赏赐。
按内廷规矩,他们明日便得回京,不得在地方久留,以防与地方官府有所勾连,徒生事端。
此次出宫,瑟若连一个宫中侍从也未带,只带了青鸾司和禁军共十二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姚宛等人哭得肝肠寸断,棠奴更是哭到撕心裂肺,几乎要跪在她脚边求随侍左右。
瑶光殿十余个宫女太监,人人不舍殿下远行,只因她待人太过温厚,从不轻言责骂,又让他们跟着享了数年头等风光体面日子。可一旦殿下不在,谁知往后会被发落到何处受苦。
可瑟若却笑对棠奴说,这是请他留在宫中替她照顾陛下和芳翁。宋芳也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阴雨天骨头痛得跪不下来行礼,更别说嘉七年因常义案受了刑,病根一直没好断。
宋芳常言自己本身就是奴才,怎能受旁人伺候,只容得下棠奴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孩子。留他在宫中陪伴芳翁,方能让她出行更心安。
至于新宅中谁来近身伺候瑟若,内廷和青鸾司早就挑选好合适人选,祁韫更是命高福暗中又细查一遍,来历都清清白白。
何况凭瑟若的眼力手段,根本不必担心她会中招吃亏。祁韫每每出门,心里反倒甜得发软,常暗夸自己,这夫人真是选得极好。
初到南京的前半个月便过得安稳而温馨。瑟若每日弹琴习画,偶尔随祁韫出门游湖赏景,或在园中监工草木移栽,兴致来了也让人呈上账本随手翻翻,几句便定下内宅规矩。
高福到的第一日就当众提醒下头人,两位主子虽性情宽厚,眼睛却亮得很,不是能糊弄的。起初还有人心存侥幸,直到见主母不显山不露水便料理妥几桩难题,那睿智洞明与凌厉威势让人心惊,从此都规矩了。
这日祁韫需在外应酬,南直隶藩台陈遂恒在郊外湖畔设了雅集,邀地方士绅、大商同游,约莫三日才能回。
瑟若醒来无事,本打算让高福备车,想去清言社的铺子里转转,顺便挑几本新书回宅慢看。却听北院掌事媳妇柳氏来报,说小主子霏霏喘疾发作,请夫人过去看看。
她疾步赶去北院屋内,就见才六岁大的霏霏伏在乳母怀里,小小身子喘得胸膛起伏剧烈,脸颊涨红,眼中泛泪,细汗湿了鬓发,让人看着不由得心软又揪心。
榻旁大夫一手搭脉,一手轻拍她背低声宽慰,屋里药香与轻微咳声交织着,更显出病中孩童的脆弱与无助。
柳氏在旁瞧着这位新主母,方才赶来时脚步虽急,此刻见了病中孩子,却只在门边站定,没再上前。那神情分明是动容怜惜,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疏,像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这孩子展露出更多温情。
柳氏心中暗暗感叹,外头都说这位主母来历不明,却不知家中还有一个更说不清来处的小主子。
第239章 燕归
其实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位不能言说的小主子霏霏,正是祁韫母亲蘅烟与梁述婚后所生的第二个女儿梁滢。
按大晟律法,梁家该灭九族,男子无论长幼皆斩,女子尽数没入宫中为奴。瑟若却知徽止与梁滢皆是蘅烟血脉,徽止的处置理应交给林亲裁,哪怕是亲姐姐,也要给皇帝弟弟留这分情面,她自是不便插手。
至于年纪尚小、不谙世事的梁滢,瑟若虽愿宽宥,却也拿不准祁韫的心思。她知祁韫既恨梁述,又放不下母亲血脉,何者占主,她也不能下定论。何况,按祁韫的性子,无论想不想救,都未必会为一己私事来求自己。
于是二人离京前不久,那日祁韫入宫,她便主动问及此事,承诺若想救这孩子,可允她离宫,隐姓埋名,由可靠之人抚养,平安长大。若不愿也无妨,她必会安排好宫中一切,不叫梁滢受苦。
不想这件事竟让祁韫举棋不定了数日,待她再来见瑟若时,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若殿下允准,她想将孩子接出宫,放在祁家族中抚养照料。
祁韫数个夜深人静时都在问自己的心。最终还是决定,让上一代人的恩怨和罪孽彻底了结在这孩子身上,她也想以抚养她,作为对母亲的恕罪和怀念。只是在心底苦笑:我这等一辈子没福享受父母关爱之人,真能当个“好父亲”或“好哥哥”么?
她是想好了将梁滢带回族中抚养,可若再塞给嫂嫂,已有两个孩子,难免让她负担太重,何况这五年来嫂嫂还兼带照料着祁韪,已是额外付出。承淙流昭新婚,交给他们也是唐突无理。随意过继给旁支族人,又放心不下。想来想去,只剩下亲自抚养一途,却又怕瑟若心中不愿。
不想瑟若反倒笑言:“我十四岁开始就在带孩子,比你可有经验多了,还怕养不好?不记得徐常吉初见时,还以为我是奂儿的母亲么?”
她又笑说她原本是真不想再养孩子,这些年青春都搭进去了,可宫里也好,大户人家也罢,本就有嬷嬷乳母照料起居,区区一个小姑娘,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这一番话说得祁韫心里说不出的温软与感动,竟不言不语抱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得瑟若哄孩子般拍着她背把她拉开……
人是领回来了,祁韫却怕扰了瑟若一路南下游玩的兴致,命人带梁滢先行,比她们还早到南京数日。
这半个月来,她也没去看过这孩子,心结终究未解。瑟若自是懂得,只让她自己慢慢理顺便是。
可即便两个大人不来看,孩子需要的关爱和照料却远比想象中多。谁都没想到,这小姑娘还天生带着喘疾,连瑟若都不知,更别提祁韫。
小姑娘此刻虽已退了急喘,脸色仍苍白,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仍透着病后虚弱的憔悴与乖巧。
微微缓过来后,她看见门边那位新来的夫人,眼神慢慢聚了焦。
她从宫中被带回民间前,瑟若亲来看过她、送过她。此前父母绝少带她出门,也没见过瑟若,她不知这位论亲缘是她的表姐。
但她毕竟是梁述和蘅烟的女儿,聪慧天成,听得懂这位贵人吩咐人的话,皆是细致嘱咐,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只是她确实年纪太小,还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父母都抛弃了她,仆人们都不管她,她又为什么被装在笼子里送进那金碧辉煌的地方,又为什么被带走放在船上,到了如今这陌生宅子里。
见到瑟若那张熟悉又温和的脸,她下意识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泪光在眼眶里一闪一闪,好像在说着高兴,也本能地向这世上唯一熟悉的温暖讨要依靠。
瑟若的心一下子软了,也不顾其他,就快步上前抱住了她,放在心口细哄:“霏霏,霏霏不怕,还难受吗,不怕啊,抱着我……”
如今她已改名为“韦燕拂”,自是祁韫特意用母亲本姓为她更名,并没有冠上祁家姓氏。至于家人们口呼的小名“霏霏”,倒是保留了下来,因拿旁名叫她,未免让这么小的孩子越发疑惑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