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江南事务本拟由承涟主持,也是顺理成章,驾轻就熟。但江南还有祁元骧这位元老,论业绩与资历皆无可挑剔,年方四十出头,正值经验、人脉与精力最盛之时,一时不便轻动。
在祁韫继位一事上,他奉祁元白之命阻挠得太深,手段也够狠。嘉八年岁末,祁韫和郑复年合作的南洋商船遇险,背后正是他的算计。虽说郑复年亲自出面救援,一船五十七人平安归来,却也损失了价值近十五万两的货物。
祁元骧本不想闹出人命,自此也收了锋芒,却仍处处掣肘。凡是祁韫一脉要调度的事务,总得多花好几分力气。也因此,千千常年与祁元骧一派水火不容,唯有承涟在时,尚能调和。
承涟到南京后,自然住进家主宅邸,如今瑟若还给园子起了名“映园”。他到后笑盈盈四处走看,连连夸弟妹眼光好,各处调整比原先高明不少,话里带趣,把瑟若逗得心花怒放。
霏霏也开心,她喜欢这个温文尔雅、言语亲和的涟叔叔,何况他还带来许多京中吃穿用度,让她倍感亲切,也勾起了些温馨的怀念。
祁韫却有些歉意,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还难将祁元骧拉下马。承涟听了只笑她多虑,说:“我给你打工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能嫌假太长不成?”
他又提醒她:“嘉七年和你定的十年之约,如今已过一半。到时我可是要立走的,你别忘了。”
这指的是当年祁元茂问他和承淙愿不愿意随祁韫做事,承淙说随便、有趣就行,他却答只肯帮十年,十年后要归隐田园。
这答案父亲满意,他也早就和祁韫约定好了。何况以承涟如今的身家,就算日后分家出户,也仍是年入数万两的富贵闲人。祁韫请他帮忙,向来都是低声下气、以诚相待的姿态。
此番承涟与千千皆在,祁韫便正式拿出酝酿已久的家族制度改革方案,分为对内与对外两部分。
对内,核心是扭转内耗频繁、亲情淡漠、唯利是图,以及代际间智识经验传承不畅导致人才凋敝等弊端。
其一,改革考核标准。由原先只看个人或小团体业绩,转为考核一地业务的总成绩。地方谦豫堂与实业店铺每年只需向总账房缴纳规定数额的业绩银,其余盈余留作自用,由地方自行奖惩分红。个人贡献仍有评定,但须放在地方整体利益框架内复核。
其二,设“慈恩股”,凡孝顺双亲、照顾族中孤寡老幼,或在外做慈善者,皆可得此股,对个人业绩考核也相应放宽。如此,让那些虽才能平平,却有德有心力维系亲情、行仁善之事之人,也能分享家族利益。
其三,设商学堂与经学堂,族中适龄子弟皆可自选其一。学费全免,还包食宿并给月例银。经学堂比照官宦私塾,意在培养为官之才。商学堂则由族中才德出众的长老亲授,学生不分出身,通过考核可担任各地掌柜或管事,优异者更能列入继承人备选。此举破除过去彼此提防、敝帚自珍、不愿教授小辈经商经验的旧习。
其四,优秀青年入议事堂。让年轻子弟与长辈一同商议要务,既让青年人见识长辈的深思熟虑,也让长辈听见年轻一代的锐意与新见,缓和代际分裂。
其五,改革婚娶制度,娶妻后女方嫁妆不再强制全部入家族、登记成永利股,而是允许留一半给小家庭自由支配,既减少了攀比与唯利娶妻,也更有利于夫妻间情感维系。
这些为前三年先行之策。至于更激进的改革,如祁家女儿或媳妇拥有一定比例的继承权,可入商学堂、甚至参与继承人候选,则留待时机更成熟时缓进推行。另有细化权力制衡与分配的诸多条款,不一而足。
可以看出,这些对内改革需家族付出不小的代价,且部分还将压缩短期资本收益,若不辅之以对外开源举措,便难落到实处。
于是对外也有三策:
其一,鼓励与外族合资。在守住金融本业的基础上,灵活参与更多行当。不再只是传统的放贷周转、收息还本,而是让各地话事人根据实际,决定与外族合资的股比、分成、控股年限等细节,自担风险、自取利润,由总账房监督把关。
其二,设立托管业务。替富户理财、代管产业,并将这些资金与产业汇入祁家的流转大池。若运作得当,祁家可调度的资金与资源将成倍增长。
其三,鼓励向湖广、江西、福建、四川四省拓展,打通新的谦豫堂脉络。宗支会提供资源支持,愿意南下西行的子弟更可得额外分红。一旦布局完成,祁家的商业版图将更为完整,真正实现“汇通天下”,与外人合资和托管业务的效益也将随之翻倍。
这三策都是大手笔,利润丰厚,但所需人力与资金同样十分可观。祁韫并非急于求成,而是定下五年计划,循序渐进,首年亲自操盘,先挑最能干的心腹参与试点,三年做出成绩,再渐进推广。
千千看罢自是拍手叫好,还提了不少细化和补足的建议。
承涟却只是在心里轻叹,他与父亲多年前便推演过,知局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条对外举措,在眼下长公主殿下归于祁氏、祁家成了名副其实代皇家理财的皇商背景下,自是有地方官员、富户巴不得攀附。只要初步见效,便可滚雪球般做大,或许不消五年,三年便可见终局。
届时,祁氏谦豫堂便会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网络最密集、对官商银流影响最深的票号。这在帝王眼里,未必是功,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祁韫所倚仗,不过是陛下对长公主殿下那份至深且无可动摇的情感。但一旦铺得太大,便无法面面俱到,局势易失控。若家族中或相关联者真有人铤而走险、甚至犯错,终究可能连累全局。
若真到那一日,帝室要举刀斩向祁家,陛下只需留长公主殿下一命便够,旁人,未必能保得住。
他的顾虑,祁韫又怎会看不懂?却只笑言:“哥哥无需担心五年之后。此事我也和瑟若商议过,每条背后皆有她首肯或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她二人对帝王心的揣测也已纳入考虑。
承涟闻言只是笑了笑,仍保持着他和父亲一贯的风度,不替人做决定。
数日后,修订完善的改革方案向全族公布,同时宣布一月后的七月初十召开家族议事会,届时若有异议,可先行向各房长老汇总,再由会上集中讨论,最终形成公议。
此案一出,立刻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担心削弱既得利益,有人忧心风险太大,也有人热切支持。
各色意见纷纷传来,祁韫却都笑着挡回去,只道天大的事,也留到议事会上再说。
她自己则过了初到江南理顺诸般事务的最忙碌阶段,更有承涟、千千等得力干将分担,应酬担子骤减,每天抽出至少半日留在家里陪瑟若和霏霏。
倒是老板娘本人越发忙碌起来:接洽书商商议新版雕版,和文人雅集定题筹办新书,联系票号周转银两,安排戏班的夏秋新戏,替分社选定位置、招揽学徒……更兼祁韬等人的新戏已进排练期,仅是看排、改词和指点演法就费去不少心思。
一日忙碌归来,瑟若喊着肩酸背痛,要祁韫帮她揉揉。可那只伺候人的手,按着按着就不老实起来。至于最后究竟是更放松,还是更累,也就没人细细去算了。
在这段充盈又温馨的日常里,七夕如期而至。
夏季的秦淮,正是最妩媚时节。白日骄阳虽盛,入夜却有水气氤氲,画舫轻移,桨声敲碎月影。沿岸河房朱栏画阁、回廊深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仿佛整条河都被笼进了梦中。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
第242章 浮灯
在众人的议论、惊叹、揣测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夫人牵着一个玉雪般的小女孩,柔声说:“为你母亲放一盏灯吧。”
她手中递来的,是一盏精雅的香草形状花灯。
霏霏虽不明就里,仍乖巧地接过灯来,在瑟若的小心呵护下点燃,将其轻轻放入河中。
不等大人们说话,她便晓得跪下,按叩拜母亲之礼,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祁韫和瑟若二人看得心中发涩。
当时蘅烟病重离世,终南山梁府中主持事务的是梁。他虽秉性柔弱,到底担起了责任,一应事务处理得周全老练。
徽止崩溃大哭,整日撒泼砸物。最小的梁滢却连母亲去世都不知情,只被乳母照料着,不出房门一步。
全家都在等梁侯回归料理后事,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官府冰冷的铁锁和肮脏的囚车。
梁述权倾三十载,给了梁府中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梁自小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人敢灭他满门?还未到京,悲愤交加又染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被官府请来大夫吊住一口气,只待问斩。
这一切,霏霏在痛哭中只能似懂非懂被动接受。她本就生得乖巧懂事,与骄纵成性的姐姐徽止不同。入宫之后,活在下等仆婢生活的地方,更是从天上坠下泥尘。
瑟若初见她是送她出宫之时,不过数月,这往日的金枝玉叶逢迎跪拜已有模有样,却也战战兢兢,眼里带着天真懵懂的惊惧,让曾经的监国殿下也不由心生怜惜。
原来,要让一个孩子学会讨好,真的只需一夜。
在南京祁府中,虽有姨姨和阿叔无微不至的照料关怀,霏霏却始终没能弄懂那个细雨霖霖、秋声萧索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始终不来接她?
直到今夜,寄安姨姨才沉着声音将真相告知,她父母已经仙逝,正是乘着这人间的灯火星河,去了天上的银河。
那盏香草小灯轻轻摇曳,在万盏压倒星河的昙花灯海中缓缓远去,仿佛带着未曾说出的梦与思念,越漂越远,越漂越轻,终于挣脱人世的重与痛,去向无边的夜色深处,自由而无拘。
秦淮河画舫上,一名美貌女子也看见了这盏小灯,心思却全系在那十万盏璀璨昙花灯上。
她一片片撕着手里的蔷薇花瓣掷入水中,泪水滚落,唇角紧紧抿着。
舫中更深处,灯火昏暗,一名青年男子神色疲惫地扶额长叹。
女子抽噎着,咬牙低骂:“蘅烟……蘅烟也不过是我们楼里的人!当年就有人为她放过十万盏灯,也是你们祁家的负心汉!结果呢?”
说罢,她将残花狠狠扔在地上,回身伏案大哭:“我早该知道!今日这灯,就是上天给我的眼醒!你们祁家都是白眼狼,喂得再好,也是不认主的!”
“何苦来呢?”那男子叹道,“父亲只是一时不同意,总有法子可想。咱们还年轻……”
女子是欺雪楼最红的头牌之一,名唤黛莲。而那男子,正是祁元骧的次子祁承浚。二人私下情意绵延多年,如今好容易熬到他鼓起勇气向家里开口求娶,却被父母当面回绝。
祁家规矩严苛,眼里只有家世与银子,她不是不知。正妻须得是名门望族之女,嫁妆十万两起步,方能撑起江南大总管次子的排场,她更是明白。
相恋五年,她终于等到祁承浚弱冠后娶妻,两年仍无出嗣,便一再劝他趁机求娶自己,好歹有个名分。可偏在这秦淮青楼女子最盼的七夕夜里,等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绝。
他父母都不肯,无非因祁家家大业大,想攀附的富户排着队,甘愿让女儿做妾也要挤进门。那一笔笔丰厚嫁妆,终会换成股份、变成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而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卑贱女子,凭什么妄想踏进这扇门?
可这些年,祁承浚手里的生意、应酬,哪一件不是靠她黛莲巧笑周旋、低声奉迎拉来的?前年他手下人捅了娄子,险些把他也拖下水,不也是她卖尽钗环首饰才补了窟窿?
五年里,他的供养虽多,可她贴进去的,也绝不比他少。谁欠谁多,哪还真能算得清?
祁承浚焦头烂额的却是别的事。如今新家主坐镇南方,锐意进取、手段高明,更有皇室这座无可匹敌的靠山。
他父亲祁元骧是上一辈元老,又曾在祁韫上位时拦得最狠,如今祁韫不动他,可她的左膀右臂祁承涟月前便到了南京,分明是来接手江南大局。他们一家被斗败出局,几乎是板上钉钉。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黛莲还要闹婚娶之事,家里哪有心思搭理?他向父亲开口前就知是要被一顿怒骂叉出去,可也不得不说。
黛莲是他心头所爱,这些年为他真心付出,他都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怎不想把她娶回家,好好护着,不叫她再受委屈?
可这桩桩生意的难题,这阵阵腥风血雨的明争暗斗,还有那冰冷森严的家规,把他死死困住,连一寸自由都无。
更何况,三日后便是家族议事,父亲一脉早就串联元老,要全力反对祁韫的改革方案。可若真要说,他这个年轻人反倒心里认同那一套。
不提优秀青年入议事堂、小辈无分贵贱都可学商、继承人考核细则也由冰冷的业绩转化为德才兼论,就说这娶妻一事。
别小看将一半嫁妆退还给小家庭、不再全记永利股,如此两个男子要攀比妻族财产,得拉开更大差距才有得比较,一般也没那么容易。
例如原先是八万比五万,现在四万比两万五,输赢都不算多,折算成永利股的收益差距就更小。
再说了,那半数嫁妆归了小家,便是夫妻间事,旁人也少了话头。就算妻家财力一般,凭夫妻合力照样能把小资本做大,到时候不比吃老本更光彩,何必非仰仗娘家财势?
如此,妻子的家世便不再那么重要,何况妾室?他真有信心,凭他和黛莲的本事,婚后各项生意都能再上层楼,又何必计较那一星半点的嫁妆?
两人心中都烦闷,谁也不肯哄谁,最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三日一晃而过,家族会议在杭州老宅召开。那老宅原是初代家主旧居,自二代家主起将大本营移至南京,总宅规制恢宏,粉墙黛瓦、重檐叠院,尽显江南豪门气派。
宅中既容纳总账房和各处骨干,也留得地方给话事人暂住,但话事人本可自起家宅,不必常驻。
祁元白北上后,北京祁宅也依南京总宅制式,不仅家主一脉自住,还纳骨干人手。南京本宅,祁元茂自谦未住,另起私第,祁元骧也随此例。杭州老宅则几乎只留作祭祀、议事等大场面之用。
到江南数月,瑟若还未得机会出南京走走,这回开会,祁韫自是要带夫人和霏霏一道。仍是雇老杨家的“无锡快”,虽不华丽,却温暖质朴,也好让瑟若体会一回纯正的民间风味。
其实祁韫和老杨一家打了多年交道,受他们照顾颇多,今年回返江南后也提议过,她出资购一艘好画舫,交由老杨一家经营,有事载她一程便是。
这一家却真有几分渔父之性,笑言小本买卖图个自在,画舫要侍候富商大官,反倒睡不安稳。还不如眼下,日出撒网,偶尔载一趟熟客,也算吃穿无忧。
瑟若果然喜欢,尤爱杨嫂那手船菜,日日吃得她和霏霏肚儿圆鼓鼓,睡前躺着还要揉揉才舒服。而老杨一家见向来孤单的韫哥儿竟有了“妻儿”,更是喜得嘴角咧了一路放不下。
长公主殿下更喜欢的是这一路夏日风光。河面开阔处风吹来,满眼碧波粼粼,苇丛摇曳,偶尔有水鸟扑翅,水面漾起圈圈细纹。
船行得快了,浪花卷到舷边,凉意扑面,像被风裹着向前飞,痛快自在,无拘无束,是大画舫上绝无的体验。
如此,七月十日,祁家核心人物尽数齐聚杭州老宅。人心虽浮动不定,却都急切想看,这一纸关乎切身利益的改革大策,究竟要如何落地收场。
第243章 登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