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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940 2026-07-29 18:18

  这日心中最焦躁不安的,自是打定主意要和祁韫斗到底的祁元骧。

  他比祁元白、祁元茂小一轮,是元字辈里如今最硬的中流砥柱。祁家向来论利不论情,年轻一辈上升得快,老人往往跟不上潮流,身子骨也支撑不了应酬,能在位到五十岁以上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祁韫这次动刀子,伤得最狠的偏偏就是他们这些年纪较大的话事人。尤其是将地方总业绩定为考核核心、个人分利要服从团队利益,一方面让地方领头人压力骤增,另一方面也逼得那些熬资历、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老人无处藏身,迟早被新一代顶替。

  他不是看不清,祁韫分明就是要清算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资格。可下刀太快太狠,自然也要被反噬,他还没怎么发力,就有大批元字辈、甚至上一代的贞字辈找上门来,气愤声讨新家主颠覆祖宗传统、不孝不义。

  不过一个月,他已聚起一股庞大的反对势力,几乎遍布各地各业的要害。今日议事想达成公议自然不可能,祁韫自己也该心知肚明。

  可此子自出道就以眼光毒、手段狠闻名,搅弄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绝。传闻她当年立誓三年夺位,那狠绝气势如同无声的威胁:“挡我者死。”

  更听说她在京师围城期间,杀俘取戏、剖心取血,逼得三大商会会长都喝了那人血兑成的“歃血之盟”,又逼得满京豪族实打实出血几百万两银支持战事。

  她从来都是真能黑白不拘、真敢杀人偿命。何况如今大权在握,要在家族内部推行她的法子,又有谁真能拦得住?

  祁元骧尚且如此,手下那帮反对派更是一个个嘴硬心虚。无他,都怕被祁韫挑中做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被她盯上,说不定家破人亡还算轻的。更何况,祁韫与皇室关系深厚,真闹出一两条人命,也未必不能凭官中关系抹平痕迹,到时上哪去讨公道?若只是被断只手、折条腿、生不如死,更是连官司都告不出去。

  盛夏蝉声聒噪,厅中人满为患,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众人低声嘀咕,气氛虽喧嚣却压抑沉沉,每个人心口都似压着块石头。

  就在这时,家主携夫人缓步而入,夫人还牵着个纤瘦乖巧的漂亮女娃娃。两个大人神色从容,言笑晏晏,仿佛并非来赴一场暗流汹涌的家族议事,而是闲庭信步赴宴。

  随行的是祁承涟、祁承淙等十数位精英,皆是江南北地商局里响当当的人物。彼此多年未见的流昭与千千在其中并肩而行,自在说笑,风趣亲昵。

  那一行人虽不多,却谈笑自若,气势磅礴,自有一种并肩携手、战无不胜的笃定。更难得的是,他们彼此间并非冷漠的上下级,而是多年同历生死后的信任与默契。那笑意、那轻松,叫人一看便知这是一群真正凝成铁板一块的人。

  与厅中各怀鬼胎、面色各异的反对派相比,他们就像带着光亮而来,一出场便叫人心头一热,恍如夏日正午照进堂中的一束烈阳,明亮、温暖,却也让人心生忌惮。

  最叫人捉摸不定的,当然还是祁韫本人透出的那股诡异的温柔和煦。一身七成新淡蓝衣衫,系一块青玉环佩,一如既往。仪容清俊,多年面貌身形未曾变过,自十七八岁就稳定至今,仿佛岁月和人心的尘埃都落不住她半分,也都是寻常。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拇指多了一枚家主印玉扳指。因那扳指依她尺寸收紧后仍显宽松,她便时不时无意识将它在指间轻轻旋转,动作闲散,却又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掌控感,叫人不自觉想起她指下握过的杀伐与权柄。

  可那淡泊宁和的笑意,却当真不是作伪,看起来既平和又真诚,像是无声在说:此事确是为你们好,但若你们实在不愿,我也不必强求。

  那轻松写意的神情,让人几乎要信了,她今日并未打算把这件事逼到非成不可。

  正是这股松弛与笃定并存的气质,让厅中不少人心里微微发紧,就怕她突然变脸、暴起发难。

  更有曾跟过祁元茂的人,望着她那清和神色,只觉得当年老主子那份潇洒若定、万事不萦于心的气度,如今在祁韫身上重现,却又更添一份锋利,也更难以看透,衬得他们这群人像是庸人自扰。

  这群人把念头在家主身上转过,又不由自主被家主夫人吸引了心神。

  这位来历不可尽言的新夫人,据说是皇室赐婚、宦门之女,行事低调,却也并非不明不白。

  按家规,家族重要人物成婚须向宗正处报备,交验婚书、家世文牒等一应凭证,宗正审验无误后记入家谱,方能名正言顺。

  据说此女一套手续文牒俱全,清清楚楚落在族谱上,从此不仅是家主之妻,更是宗族公认的内当家,旁人再无可置喙之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揣测不出真相。再念及祁韫“长公主面首”之流言传了多年,几成公议,更让人不敢深想。

  如今长公主还政归隐,北上河北凌烟观,不问尘世,按理说祁韫早该与她断了来往。可天家若要设局遮掩,谁敢妄言?

  这巨大的可能性横亘在族人面前,反倒人人只敢暗自揣测,心照不宣,无人敢说破。稍有不慎,辱及皇室清名,便是杀头灭族之罪。

  今日新夫人一袭淡蓝素白织金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清凉凉,却是贵气自彰、不言自明的主母气度,与家主服色遥相映衬。

  她睥睨万物、姿态高贵,悠闲似真只是来随侍观礼,只淡淡一瞥堂中众人,便牵着那小女孩在家主位侧后安然落座,低头掏帕替她细细擦汗。

  祁韫见众人神情各异,只轻轻一笑,坐定便道:“辛苦诸位酷暑赶来。不过想必诸位心里自带清凉,倒显得这堂里的冰都不够凉了。”

  这话说得仿佛轻松玩笑,承淙等人也带头笑了出来,可余人落座时心却骤然一紧。话虽轻,却分明是说她心知肚明他们都打算泼冷水,又怵她忌她,哪里是“清凉”,分明是拔凉拔凉。

  随即,家主一挥手,下仆和庶务管家忙碌穿梭,添冰奉饮,好一阵忙乱。

  待祁韫与诸长老客套一番,气氛略稳,按惯例,由祁元骧一脉、当任江南北地总账房轮值总管的祁元礼起身拱手,朗声问道:“可否开始议事?”

  祁韫一点头,他便当众将改革八策重新郑重宣读一遍,肃然道:“诸位,改革方案已宣读,有何异议或建议,请不吝直言。”

  厅中竟然一时寂静,无人敢做出头鸟。

  祁韫也不着急,淡笑喝茶等着。承淙敲敲扶手,半开玩笑半威胁道:“哎,都没意见?没意见就执行了啊,要不听我夸两句也行。”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地话事人,论地位和祁元骧平齐,无疑是说,整个北地以他和流昭为代表,全力支持改革,也是情理中事。

  此言一出,堂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承字辈中年纪较长、主持扬州谦豫堂事务的祁承弼道:“家主锐意进取,众人皆知,支持之情自然不假。只不过此番方案宏大非常,我等难免存有些许顾虑,亦属人之常情。”

  随即他又顺势道:“我等之所虑,首条最重。以个人业绩为考核,确是激励个人奋进之策。而改以地方为单位,固然可促同心协力,却也难免内部分配不公,更让地方话事人权柄过重,终成尾大不掉、自立王国。如此个人激励反弱,权力约束更松,长此以往,或恐生离心。”

  祁韫点点头,示意千千答复。千千便笑意盈盈起身:“弼总管所虑极有见地。此条多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回。”

  “弼总管也知,如今谦豫堂全国共八十家,光江南就有六十家。祁家能与别家票号区分开,根本在总账房制度与六柱清册之优势。”

  “但扩张太快,总账房早成庞然巨物,每月、每季核算日人困马乏,只勉强维系,更别说个人业绩考核,这十年来已是地方账房自核,总账房只剩盖章之名。”

  “此策的关键,不只在重新分利,更在替总账房减负。让江南、北地总账房不必再事无巨细、追核各地细账,只抓年末业绩银、转而重监督。地方得以放权而活力更足,总账房则转为总揽方向、统筹大宗资产、策划家族未来之职,腾出精力,将原本写账拨算盘的精英派到地方任事。”

  “首条重在发挥总账房这个祁家最大优势,让它再显锋芒。弼总管担心权力下放过大,也是实情。可有业绩银的硬考核在手,地方话事人若太过中饱私囊,反而连大局也要受损,自毁根基。”

  “再说,如今个人考核流于形式,也全看跟地方话事人关系,不如坦率纳入总账房稽核,三年内先定下规矩、行一轮巡视。虽未必能根绝贪腐,但能在激励新人、稳住老人之间取个暂时平衡。”

  她说着,凤眸一睨,笑意狡黠:“何况,山不转水转,人挪活树挪死。不称职的话事人,自是无人跟随。不公正的地方,人才自可流到旁处,甚或自立门户。总之各位谁要是看得上我千千,我一律欢迎,咱们在杭州做大事业,不输给任何一地!”

  第244章 革心

  千千一番话,打在众人从未设想的地方。原先满厅人只盯着利益分配,谁也没想到这套新策落点竟是替总账房减负、重定职能。

  连总账房轮值总管祁元礼都微微一怔,细细一想,却真是此理。

  祁家有权势的子侄以进总账房为荣,是因若才华不及祁韫、祁承涟、祁承淙这等商业天才,不如学好算账之法,由家里打点塞进位高权重的总账房和几个重要的地方分账房,届时光一季考核就不知有多少人求上门送钱送礼。

  初时不显,代代相沿,年轻子弟越发贪慵偷懒。到祁韫这一辈,能吃苦、真下场打拼的人少之又少,上一辈管理者的子侄都在总账房坐吃父辈老本。

  祁家经商又是传统的子承父业,上一代的经验向谁传去?故只有寥寥几个可堪大任的后辈还在商海浮沉。如此下去,断代只是迟早之事。

  更别说总账房这庞大臃肿的机构,日常全被琐事牵绊,连祁元礼自己都成了拨算盘写账册的苦力,何谈俯瞰全局、定大策?可偏偏,这本是总账房该负的职责。

  细想下来,祁韫这一手,是把原先暗里凭关系、靠人情贿赂才能过的个人考核,摊到明面上来,阳光下更难弄虚作假。

  地方虽权柄加重,也有业绩硬考核束着。各地之间无形中又有比拼,能逼得人才主动流动。只要大部分话事人还明理担责,这套机制就能转起来。

  他心里是认同,却知此局压根不是讲理处,还是祁元骧咽不下气、放不了权。

  果然,千千的话作了个引子,反对派成套话术扑面而来,无外乎说理想虽好,监督却难,贪腐比想象中更难根除。

  业绩银比例如何衡定,岂非仍是权柄落在总账房和个别话事人手中,谈何公平?甚或票号业务和茶丝粮船各有特性,如何一概而论地考核?

  凡此这种,不一而足。再有就是擅动祖宗家法,损毁家业根基,死后无颜见先人。

  祁韫一行自知此条最难成,也不求一役而毕。她麾下主力都是一群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辩驳时更是言辞风趣,插科打诨。

  一会儿是千千说:“某爷你是怕斗不过底下二把手吧,他比你会笼络人心,届时怕要翻身上位。”

  一会儿是流昭翻白眼道:“某掌柜你还好意思说茶行特性与票号不同,日前贵店运到北京的那批货都霉了,你特性是霉啊?”

  甚至一向好脾气的顾晏清,都劝那慷慨陈词祖宗家法的老先生慎言:“别真气坏了身子,您离见先人那一日还远着呢。”

  承淙成了北方老大后真有点自重风度,不大下场,却时不时哈哈大笑拍桌看热闹。承涟甚至开始走神,盯着茶盏叶底,占卜明日是阴是晴。

  这之中,听得最起劲的反而是瑟若和霏霏。瑟若头回见识商人家族内部的唇枪舌剑,且跟祁韫和乔延绪辩论盐政不同,段位低了,各种刺激的互揭老底却多,把她逗得经常和承淙一起笑。

  霏霏聪慧非常,虽年纪还小,听不懂也硬听,到最后竟渐渐大体都懂了。

  姨姨见她神情专注,小脸严肃地板着,显然在努力跟上,一时间竟恍惚看见了林七八岁初上朝时,绷着小脸尽力聆听大臣拗口辞章的模样,心里又是怀念得发酸,又是骄傲得发颤。

  她凑到霏霏耳边,鬼鬼祟祟地笑问:“你听得懂呀?”

  “不算全懂。”霏霏认真摇头,反问,“姨姨你都懂吗?”

  “我呀,有些词也不熟悉,但大致能懂。”瑟若笑,“不懂的记清楚,散会了问阿叔。以后你想不想学这些东西呀?”

  不料霏霏又摇头:“不想,净是在坑人,好无聊。”逗得瑟若一把抱住她笑得花枝乱颤,心道不愧是我那神仙舅舅的女儿,真真是不染尘俗。小姑娘自是又一头雾水,不懂她在笑什么。

  在越发激烈、几乎掀翻房顶的论辩声中,祁承浚等年轻人却越听越神情明亮,眼底有光。

  显然在反复辩驳中,这群尚有雄心做出一番事业的青年才俊,看到了新制的巧妙,也看到了家主团队皆是年轻人所散发出的锋锐与朝气,本能地心生向往。

  这才是祁韫真正的用意。

  见首条就吵了将近三刻钟,祁韫微微一抬手,厅中便安静下来。

  她淡淡道:“此条既未成公议,便暂缓。二、三、四条,皆是人伦常理,有助代际温情与家学传承,可有异议?”

  这几条表面看最无害,不过是投入公中资源,反哺族人,自是无人反对。尤其那一项“慈恩股”,打着“百善孝为先”的旗号,谁也不好出口阻拦。

  接着是第五条,关乎妻族嫁妆比例之事,是祁承浚最关切的,也一度引起不小争议,好在最终有惊无险通过。

  说到底,若要娶进大额嫁妆,男方也得先拿出相当彩礼,本就对两代人都是沉重负担。

  嫁妆入股制度原是为鼓励后辈多结富户,扩张人脉和家族资本池,可多年下来反成攀比根源,更拉大了家族内贫富差距,穷支渐无翻身之机。

  这一条改革,实是兼顾公平、效率与亲情的妙手,且撼动的既得利益不多,减负更在显处。各家谁没有儿子?听到此条通过,都暗暗松了口气,从此不必在给儿子结亲这事上再劳心伤神、暗中较劲。

  再到外族合资、富户信托、开边四省的对外三策,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也不全是胡搅蛮缠,许多颇有洞见。

  这一议从午后到傍晚,眼见就要过饭点,还迟迟看不见结束迹象。

  大人们还好,霏霏的小脑瓜勉力容纳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话,早就发晕发胀。她本就禀赋柔弱,后半截连坐都坐不住,只得靠在瑟若怀里,眼睛半眯半睁也要强撑着听。

  瑟若只觉又可爱又怜惜,哄她困了就靠着自己睡,不必强求。可霏霏竟在此事上难得倔强一次,只因她喜欢看各位叔叔、姨姨们大放光彩的模样,尤其喜欢看阿叔安坐上首,不言不动却风云坐定的帅气姿态。

  这些是她喜欢的大人们做的事情,她本能地想了解、想参与。

  最终,祁韫起身止住争吵,语气平静:“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既在南地无法成公议,此三策便在北地先行试点。礼总管,劳你先宣读誓状,过后淙哥签了便是。”

  众人一听,立刻明白今日这局的真正落点原来在此。祁元骧在江南再如何阻挠也无济于事,半壁江山在北地,这一半祁韫握得死死的。

  祁元礼接过誓状,寥寥几句,不过是以祁承淙为北地话事人牵头,先行试行新法,利益自担、内部分配,只向家族缴纳业绩银。

  而为示鼓励,凡引外族合资、信托、开边等,皆有重赏,比例甚至比正式版本还更优厚!

  这不就是明晃晃是说,你们不答应,那就坐看我亮出成绩、分吃肥肉,到时你们手下求入我麾下,我还得挑一挑。

  无论风度如何云淡风轻,祁韫始终还是那个只信真金白银、只讲真材实料的狠角,能动手,绝不空谈。

  承淙放下茶盏,笑嘻嘻随手签了誓状,冲众位拱拱手:“年底见。”

  祁韫则走到霏霏面前,见她听得头晕眼花、困得眼都眯缝,却仍一见她就笑,心里一软,柔声说:“咱们吃饭去。”

  瑟若笑推霏霏:“让阿叔抱你上车。”祁韫立刻照办,一手将霏霏稳稳抱在怀里,一手牵住瑟若,直穿目瞪口呆的众人而去。

  这还是霏霏从未享受过的惊喜待遇,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羞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往祁韫肩头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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