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听她故意喊出自己真名,林知她仍是烈性不改。他怎不希望如皇姐对霏霏那般,给她更名改姓、包装成完美无瑕的世家女?
可偏偏徽止刚入宫时每日发狂,大摔大叫:“我是庄靖侯梁述之女、和义县主梁钰!林、林,你们可屠我满门,却休想让我如玩物一般苟且偷生!有本事,就一刀杀了我!”
末了她必要捶墙大哭:“爹,娘,没有你们在世上,我宁愿死了!你们快带我走,带我走呀!”
撞柱、割腕、上吊、吞毒,诸种自残之法她都试遍,就连林下旨将她从冷院中移出单独幽禁那日,她都当场咬伤了数个嬷嬷,最终还得三五个太监将她按住。久之林也心灰意懒,只道时间久了,或许她能想开些。
他从未奢望徽止能回到从前、与他两小无猜亲昵无间。默默相候至今,不过是一点无用私心,希望她能走出当年事,回归平凡女子的人生。届时她若愿意留在宫中,他便护她一辈子,若不愿,他也会忍痛放她走。
偶尔来看她一次,不管徽止听不听,他都会安静地坐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实是因那独揽朝纲的孤独与荒凉太重,他回首四顾,竟无一人可信,无一人愿听。
反倒是徽止,从前不惧他、喜欢他,如今恨他入骨、不屈服于他,无论如何,始终都还保留着纯粹的真。
今日他也如此,无论徽止如何冷嘲热讽,他都只是平和地说,霏霏如今与皇姐住在一处,小大人模样,处处滴水不漏,不似她姐姐当年灵动如蝶。
最终,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要散尽,他蓦然止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去。
许是今日林提及瑟若、霏霏,再度激起徽止强烈的恨意,许是上次闹自残的伤势好全、力气也恢复不少,她竟暴起发狂,抄起燃尽的油灯灯盏直扑林背后,欲以边缘锋利处为刃割伤他。
林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和力气,又素习骑射,反应当然迅速,一侧身就避过她攻击。却不想二人近身后,徽止势若疯虎,加之那灯盏边缘早已被她在地上磨出了锋,出其不意之间,还真擦破了林肩头数层衣物,割出伤口,鲜血登时渗出。
他闪身之后倒是冷静,一把就将徽止双臂攥住,那灯盏也被打落在地。
徽止虽无力和他强抗,全凭咬牙切齿的恨意劲头也不小,挣动发狂、尖叫怒吼了一刻钟,才力尽而止。
见林左肩渗血,她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伤了天子,该把我杀了吧!”
不想林仍只是悲哀地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如常走了。
他早已不抱徽止能成为妃嫔的希望,她的存在,不过是他心头一个难解的结。那一声声“我是梁钰”,无疑是上天在嘲弄他这个天子,你纵君临天下、富有万方,也得不来、护不住心爱一人。
……………………
嘉十六年四月,昶庆长公主归京,诏令两京十三省选送适龄良家女子,皇帝选婚事宜随之而起。
按旧制应采选秀女五千人,可一入宫门深似海,每逢风声初动,民间便争先嫁娶。长公主仁德,不欲过扰百姓,只准各地共进三千人,其中尤以两京官宦人家为主,百姓因此称颂不绝。
此事乃国本之重,礼部牵头,内外衙门俱动,操办得既隆重周密又迅速得当。不到两月,三千名十五至十八岁的少女便甄选完毕,由官家供给路费,父母亲送入京师。
继而在内务府主持下,再分等第,先看容貌仪态,复考品性学识,层层筛选。最终仅五百人得入宫为宫女,比往岁惯例亦减半。其中五十名最出色者,方是册封妃嫔之选。
最终,经书画诗算等试,定出前三名佼佼者,写入一纸金笺,呈入长公主殿下与协办此事的皇族宗妇之手。
第254章 一泓夏
今年六月九日万寿节,林因有皇姐在身边,总算比往年高兴了些。白日受百官朝贺如仪,晚间姐弟二人单独进了一餐。
席间,林笑道:“皇姐今春以‘一枝春’相赠,倒是启发了朕,让李庆照样做了个‘一泓夏’,皇姐瞧瞧可还有趣?”
随着他话音,李庆已命人捧上两只白釉海碗。碗中浮着玲珑小巧的睡莲,一碗是淡雅的浅紫,一碗是明艳的金黄。
远看恰如真花漂于水面,凑近了才见是以糯米粉、绿豆粉染色蒸制而成的糕点,水面则是用晶莹剔透的冰粉盛起,还撒了各色细碎粉末,在灯下折射出微微流光,清凉又雅趣。
原来瑟若今春初回京时,曾带来一件新巧之物:一枝以精细琉璃烧就的梅花,枝干玲珑,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内里却是中空,盛着她与祁韫去岁新酿的梅花酒。
那日,她抱着一支青瓷素瓶插着这梅花缓步而来,远望恍若仙子怀抱梅枝,飘然下凡,美不胜收。
这便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今日林回赠的这“一泓夏”,虽不似琉璃梅花般工巧珍贵,却自有一份清新家常的趣味,倒也温暖可喜。
且不论天子为她在这些小处费的心思,单看那睡莲只指顶大,花瓣层层生动、花蕊根根分明,便知御膳房用了多少巧思。
瑟若果然喜欢,捧着碗看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动勺,最后还是林亲自舀了一朵睡莲连同冰粉喂到她嘴边。
一餐饭,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儿时那样亲近无间。可夜里各自歇息时,却皆辗转难眠。
澄光殿外,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林对着夜色怔怔出神,竟许久未曾想起,从前每逢生日,皇姐总会带他出宫看浴象,那些孩提时的无忧趣事,不知从何时起便渐渐消失了。
瑟若也坐在玄山长公主府卧房廊下,望着庭前灯影,想起弟弟小时候那张认真听她说话的小脸,又想起那“一枝春”原是祁韫替她设计,只为讨好林。
两月甚少与爱人相见,思念翻涌如潮。更难过的是,她知晓无论与弟弟,还是与祁韫,都再难回到初见那年那般简单的日子:腊月里围着一口冒泡的热锅子,祁韫耐心讲述商道,林听得神情专注。那曾让人心安的温暖光景,如今竟只余回忆了。
万寿节一过,后妃便该落定,那五十名最优选的秀女已在宫中住了近二十日,由专人暗察其品性德行。才貌居首的三人奉诏入允中殿,接受长公主殿下、郑太妃及皇室宗妇们的检阅。
这日林到得不早不晚,和诸人寒暄罢,笑着落座:“若在民间,此事朕自该回避。可祖宗法度不能废,终究还得劳烦诸位,替朕了却这桩关乎国本的大事。旁的,朕不插手,全信诸位姑姑婶婶、嫂嫂姐姐的眼光。”
他这几句话少了往日天子的威严,多了些少年的顽皮风趣,一下子拉近了和这帮宗室贵妇的距离,一时间殿内满是女子娇俏的笑声,气氛为之一松。
瑟若也淡淡带笑,却一眼便可看出他其实心不在焉,寡然无味,只是敷衍一场烦心事罢了。这心情她怎会不懂?监国十二年,她不知有多少时候,也是面带笑容,心中却暗自煎熬,强撑着走过来的。
郑太妃却没眼色,顺着皇帝的话茬得寸进尺:“陛下信我等,自是我等之幸,必要给陛下挑个最好的为后。左右是满天下精挑细选出的,我看这三人都好,纵是落选的那两个,也都是一等一出挑,封妃不堕祖宗脸面。”
这话说得直白轻佻,无甚水平,林含笑不予理会,瑟若更直接开口道:“宣进来吧。”那语气冷静,纯是公事公办,更是直接宣示此事主导终究不在她这聒噪之人手中,叫郑太妃当众没脸,气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宣礼太监拖长声音,高声宣道:“传太常寺卿张枫之女张婉宜觐见!”
一个仪态端凝、温婉含蓄的大家闺秀缓步而入,行九叩三拜大礼,低声请安:“臣女张婉宜,叩见陛下,叩见殿下与太妃。”
随即又宣:“传崇义公陆昀坚之孙陆妙华觐见!”“传国子监博士沈端之女沈如清觐见!”
随之而入的两位女子,一衣饰华美艳丽,神情泰然,一碧衣素带,如清水出芙蓉,眉眼澄澈。
三人仪态皆娴雅得体,无可挑剔。虽不至绝色倾城,却也至少清秀可喜,耐看端方。尤其那出身公门的陆妙华,容貌着实美艳,身形更是婀娜有致。
或许正因自恃美貌,她姿态虽摆得低,自以为做足了表面工夫,实际叫人一眼看出平日飞扬跋扈,不过为了入选特意装乖示柔。
瑟若将三人挨个细细看过,她们伏地行礼,未得允起,便一直静静跪着。殿中宗妇们早已举着纨扇,小声品评议论。三人倒也镇定,从容等候皇帝或长公主发话。
终于,只听长公主淡淡开口:“面貌皆清秀端雅,仪态也颇可称道。既能从万中择三,想必品行学识也不负所望,足以为天下闺门表率。”
“我素来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民间,女子有识见,能使家和子教,使后辈知礼明理。”
她淡淡一笑,语调却骤然变冷:“可若是身在宫闱,才情未必全是好事,更可能招致祸端。你等若为后妃,当以社稷为念。若有一时私心,也该记得你们身后父母亲族。一旦失了分寸,殃及的不止自身,更是宗族倾覆、家国动荡。”
此话虽平淡,却自有威压。长公主并不劝谕什么女子应守的德行,只以家族利害相警,已足够震慑人心。张婉宜、沈如清闻言皆一凛,唯有那陆妙华仗着出身显赫,虽也心生惧意,却并不深切。
瑟若随后命三人起身,余光扫向林,见他已将三人容貌身段看得清楚,神情却始终寡淡,无喜无恶。这既是她自小教出的君子端方之仪,更因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人,纵是佳丽环伺,也半分不动。
此一番入宫相看,自然要由长公主与宗室夫人们设题考问。首先开口的,是宗室里最聪敏得体的安王妃。
她先向长公主与郑太妃谦声一礼,才含笑缓缓道:“你们闺阁里,只需讲究女红书画、行止言谈、孝悌之道这些本分便罢。可若为妃嫔,不说要掌管六宫之重,纵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也须懂得如何操持一家,使家和人安。便说说看,若你们入宫为妃,当如何打理六宫,又当如何自处?”
三人闻言,微微交换了个眼色,年纪最长的张婉宜理所当然当先答道:“王妃所问极当,妃嫔非独关己身,实系后宫纲纪。”
她略一停顿,续道:“我等虽是闺阁之女,自小也在母亲膝下耳濡目染。打理后宫虽事繁人多,但想来与大户持家也有相通之处。”
“凡事当以祖宗家法为先,规矩成例须恪守不怠。此外,还要体恤宫人,明辨是非,赏罚有度,不偏不倚。若遇疑难,当虚心请教先例,不可妄断。如此方能上安君恩,下得人心,使后宫不生龃龉。”
她说得条理清楚,语调温婉,旁人也都点头称善。可在林听来,却只觉乏味得很。规行矩步,全无新意,哪里像个十七八岁少女,全然像个谨守旧例的中年女道学。
更何况,他心里明白,张婉宜的父亲张枫表面清雅淡泊,不问党争,背后早与“首党”暗通款曲,此番推她为首选,也正是那一派的心思。
而另外两位,也都各有所属,无非是鄢世绥与郑太妃一系的棋子。念及此处,再好看的容貌,也都瞬间索然无味。
紧接着答话的陆妙华,家中是郑太妃母族世交,自小骄纵任性、浮躁张狂,除了皮囊生得美,内里皆是稻草填的,倒与郑太妃颇有几分相似,因此深得太妃喜爱。
她答得轻巧,神态间也难掩自信傲慢,微微扬着下巴道:“张姐姐说得固然不错,可也太过守成了些。依我看,既嫁与天下第一的男子,当然眼里心里只余夫君一人。”
“我要以陛下开怀为第一要紧,旁的皆围绕此事而设。能让陛下无忧,助他治国平天下,就是好事。若不能,我便设法替他解忧排难。如此,后妃之功自于国有益。至于祖宗家法与后妃之德,该守的自当守,也无须多言。”
此话虽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倒把殿上贵妇们都逗笑了。
林却依旧神色平淡,眼眸微垂,完全是出神想其他事的模样,郑太妃见状立刻出言找补道:“这孩子是个真心实意的,一心只想着陛下,不也正是为妃嫔最要紧的本分么?”
瑟若也觉这小陆和郑太妃简直如出一辙,蠢得可爱,一哂,随即看向沈如清:“早闻沈端有女,心有兰质,笔底生花。说说你的见解吧。”
沈如清不料殿下亲口点名,微一敛衽,便从容答道:“方才二位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一为守制守成,虽不新巧,亦是根本,如此自处,方不贻误宫闱与家国。一为至情至性,‘真诚恻怛’,能动人心。”
她说得不紧不慢,神色清润如玉:“人情本是天性所发,此为仁之端,源起于孝悌、爱亲近人。推而广之,心安则仁生,仁生则能爱众、济人。”
“可若止于情而不加以理,便易流于偏私,或一时喜怒,而忘了大体。情需引导以理,理又不绝情本真。如此,才能既不失真情,又能自守自制,对己心安,也对旁人公平。”
最终,她微微一笑,平和却笃定:“故我所欲立身,不过发乎情,全其理,所言所行,皆求一‘合情合理’而已。若幸而入宫,我亦愿持此心处世,既以情体人,又以理治事,使六宫上下各得其所,宫闱安和。”
第255章 不相闻
沈如清这番话,表面上似是顺着前二人更进一层,实则暗含对儒家仁道的深刻体悟:先从发乎本心的亲情出发,推而广之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五伦,最终兼爱天下,纲常井然。
更难得的是,她虽满腹经史,言辞却平实自然,无半句卖弄,分明已将万卷典籍融进骨血,内化于心。
此言一出,郑太妃等素来肤浅、肚里无货的贵妇未必真懂,自然不喜,反倒是瑟若和林都听在耳里,心中暗暗称许。
林不由多看了沈如清一眼,心里却想:鄢世绥果然不会推个草包上来,容貌、风度、才情、性格,处处都贴着皇姐的喜好。只不知她是真有见识,还是太会揣摩人心。若是后者,再好听的仁义大道,也不过空言而已。
紧接着由信平长公主、昭宁郡太君等几位宗室贵妇轮番设问,也不过是考些女德修养,再让三人现场展示才艺。
三人应对都无错漏,谈吐举止也都合礼。张婉宜擅弹古筝,曲声虽清正悠远,可她神情始终垂眸沉静,无喜无悲,端庄沉稳有余,却实在不像活人。
陆妙华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且是真心喜爱此道。一曲《霓裳羽衣曲》华彩卓然,轻灵生动,仿佛能见五彩仙子翩然而舞,霓裳羽衣随乐起伏。
她弹得眉眼含笑、陶醉其中,殿中也有人随之心动。林看在眼里,只在心里冷笑:又一个拿自己比作杨贵妃的。模样有没有那样艳丽且不提,单只这点心机与气度,怎可和史书里的佳人相提并论?
轮到沈如清,她只轻轻一笑,口称惭愧,说自己只会一艺,难登大雅之堂,却是击缶。
内侍抬上一只素缶,她在旁落座,微微偏头,手腕一抬,轻轻一击。
第一声如初雪落瓦,清冷而脆。初听平淡,随着鼓点渐起,由轻转重,顷刻如远雷滚动。
沈如清也随着鼓点神情一变,收起方才的清丽婉约,多了几分不羁豪气,竟带着点狂士的姿态。
林虽不专长于音律,其实天赋不错,只因自小便是天子,不允许学这些风花雪月消遣罢了。虽未专习,在瑟若身边长大却是耳濡目染,品味绝佳,一听便明,是《楚歌》。
她击得极稳极准,每一声都敲进人心底,却又纯然是不疾不徐的气势。音中带着战意,却不见悲凉潦倒,而是一种强者的冷傲与讽喻。
缶声如断如续,似在冷眼旁观项羽垓下之困:可悲可叹,然何必困于一隅?不若退一步,积蓄锋芒再起江山。
明明是纤瘦柔弱的儒门闺秀,却可击出如此雄奇之音,已然令人惊艳。何况她神色亦随音而转,构成表演的一部分,初是淡淡微笑,渐而目光凌厉,唇角仍带一丝讥讽之意。
击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殿中回响未绝,却见她垂手收势,神情复又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抹锋芒从未存在过。
这不只是展示一段技艺,而是借击缶寄意,用一曲道尽兴亡评断,让人不由惊叹,清丽外表之下,竟藏着这样冷峻的胆气与识见。
此曲技惊四座,虽在选妃场合不好鼓掌喝彩,坐在帘后旁观的贵妇们也不由纷纷点头,低声品评称赞。
平心而论,这沈如清处处都合瑟若的心意。就连这一曲《楚歌》,都让她想起与祁韫共度的第一个上元夜。那时她刻意设难,要祁韫当庭献艺,祁韫便以此曲迎战,风雷之音如天门洞开,压得宫中乐师的《秦王破阵曲》瞬间失色退避。
可她和林都明白,沈如清也是“次党”一派精心挑出的棋子,用来取悦他们二人。连选这《楚歌》,都难说是恰巧还是用心揣摩后为之。
此女才情与心气俱在,当得此重任。只是野心太盛,纵想掩饰,也总有锋芒外露。日后若真如她所言,“合情合理”处世,自无大碍。若起了兴风作浪之心,其祸害自然比木头美人张婉宜、绣花枕头陆妙华大得多。
故而虽心中称许,瑟若面上仍如止水,不发一言。沈如清感受到殿上最尊贵二人对她的冷态,倒沉得住气,仍淡然垂眸,静待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