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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597 2026-07-27 20:44

  即使身陷困境,她仍是曾镇国理政的冷傲不屈,杀气自眼底迸出,纵血弱气虚,也自有压迫之势。

  那一瞬眸色深沉如铁,冷冽逼人,却也渐渐多了些动摇、失措和悲意。

  她终究是教养良好的宗室女性,虽内心坦荡与祁韫相恋无愧家国,可这由她遮掩了十年的真相骤然被揭开,毕竟为纲常礼教所不能容。

  若应对不当,便是玷污祖宗颜面,更毁了祁韫乃至祁家全族,瑟若仍无法不感到本能的恐慌。

  此话又出自郑太妃这等最令人厌恶的鄙俗之人,她起初是怒到极致、羞也到极致,可很快脑中冷静,知今日是有人设局。

  虽说手段之下作粗鄙,正是郑太妃风格。可她与青鸾司早将能查证到祁韫身世的痕迹处理干净,郑太妃鲁蠢直肠,没这能耐翻出旧事。

  是谁……

  她一时未得线索,被抵在墙上更觉冰寒透骨。因强烈的情绪激发,腹中疼痛越来越重,终于再难强撑,一口黑汁从唇间溢出,眼眸也失神闭合。

  郑太妃正得意于终于压服她,口中喋喋不休羞辱她说是“以身许国”,实则“□□悖礼”、“苟且偷情”、“亵渎天家宗法”,就觉她身体突然软了下去,沉重得让人一手掐不住。

  她下意识将人兜住,就见漆黑药汁自眼前人口中骤然涌出,其间杂着零星未化尽的饭食,更有团团鲜血颤动其上。

  林闻信赶到瑶光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见陛下驾临,众人立刻哗啦啦跪了满地。

  他目光冷冷一扫,除宋芳、姚宛等当年长伴瑟若身侧的宫人和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便是当天赴宴的贤、淑二妃,安王妃带着两个宗室贵妇也守候在此。

  主持宫宴的皇后沈如清和郑太妃跪在最前,沈如清面色微微泛白,大体镇定。郑太妃却是一脸惊吓后怕、心疼莫名的模样,手不住拍着心口,衣衫上满是漆黑的药汁。

  林只一看便知皇姐吐药何等惨烈,心乱如麻,又气得想毁天灭地,面色顿沉。

  他勉强忍耐不发,沉声问:“吐血可止住了?”

  太医院首席黄太医叩首道:“急吐呕血虽止,但仍在缓渗。殿下旧疾十余年,难以根治,只能细细调养。微臣等已竭力施治。”

  林再也抑不住,抄起几上玉器,狠狠砸了出去。玉碎声中,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数遍,这才开口质问:“今日始末,谁来说?”

  郑太妃抬头就想开口,却被沈如清抢道:“陛下息怒。臣妾既是今日宫宴之主,应由臣妾先陈。但眼下更要紧是殿下静养。殿中人多,恐惊扰殿下病体,还请陛下先允无关妃嫔与宗妇退下。”

  她虽不明今日郑太妃和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嗅到非同寻常的意味。此话即是清场,防郑太妃将真相示众,以全天家颜面。

  安王妃机敏,立刻带着宗妇们和两位懵懂新妃叩首告退,匆匆离场。就连宋芳和姚宛也跪地叩首,不发一言,姚宛搀扶着老泪纵横、艰难起身的宋芳出殿。

  待殿中终于安静,林冷冷地盯着沈如清,未说话,却让她觉有万钧之重压在肩上,纵她素来胆大镇定,也不由得呼吸发紧,心跳如擂。

  她定一定神,将今日殿下不适,至偏殿服药休憩,郑太妃撞破宫人丑事,瑟若出言处置等缓缓道来,语言从容平实,只讲她亲眼目睹之形状。

  林听到郑太妃主动让人退下、与瑟若单独相处,眉头紧皱,转而冷厉地望着她道:“太妃究竟和皇姐说了什么?”

  “陛下呀,我也是为了她好啊!”郑太妃抬头就嚷,假作惊魂未定,“她贴身太监行男风之事,宫中行淫,说出去是天大的丑闻。她一介宗室未婚女儿,竟为一个奴才申辩,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她私德亦是如此。我是想同她单独辩理,劝她不要这浑水呀!”

  此话遮遮掩掩,没头没尾,林越听越烦躁,语气已多了几分斥责之意:“什么‘私德亦是如此’?皇姐处事自有分寸,太妃未免小题大做。为这等事竟气她致病,太过因小失大。”

  “陛下可不要不当回事,她和那祁韫,与棠奴和那侍卫并无二致。”郑太妃不依不饶,“满京谁不知她对这面首宠爱极深?说是离宫修行,又有几人肯信?何况这面首还是女人扮的,传出去当真要让人说我们皇家丧廉败礼、污名辱国啊!”

  沈如清听了前半就觉如芒刺在背,几欲出殿逃离,不愿意亲耳得闻如此惊天的秘密。

  虽入宫不到两月,她已看得明白,自己这夫君心头最重之人,便是如母如师将他养大的长公主。谁敢动她一丝毫发,他必失态报复,今日素来儒雅稳重的一国之君竟暴怒至抬手砸物,便是明证。

  故数次相见,她始终对瑟若极尽恭敬,既是为讨好林,也是知不可拂天子逆鳞。郑太妃仗着自己是先帝旧人、天子的长辈,敢捋虎须,还敢亲口道破长公主私情机密,她却是没胆听,更哪敢搅在其间?

  林更是心头大震,一时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瑟若将真相对他瞒得太好,这一刻,就如将从小习得、不假思索的常识全盘推翻。本应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变得不再牢靠。

  霎时间,祁韫那十年不变的少年之姿在他脑海里浮现。一旦点破,便如镜花水月崩碎,那些曾被忽视的细枝末节,转眼都成了刺眼的证据。

  可他还是不肯信,不愿信。不愿信从他九岁起,就耐心教他商道数算、循循善诱的“祁先生”竟是女子,和他一同策马驰骋、并肩破阵的英武骑手也是女子。不愿信数次出生入死、为皇家破釜沉船的孤胆英雄,那向来以行表忠、真诚坦荡的祁家家主,竟能将天下人都骗得团团转,叫他这个天子也成了无知之人。

  如果此事都能造假,关于祁韫的一切还有什么能是真?

  最不愿信的,是皇姐竟能瞒他至今,瞒得滴水不漏,如此彻底。

  他在心中苦笑:姐姐,难道你真以为我是那等狭隘之人?我不是多次言明,只要你欢喜,我连这天下都肯双手奉上?原来从不知何时起,我早已成了你不敢说出真话的外人。

  在郑太妃得意扬扬、大惊小怪的絮叨之中,他竟一瞬都没有浮起“欺君”之念,心中有的,只是一个满怀爱意和热忱的少年,被最信任、最深爱之人欺骗至此的悲痛。

  第265章 请罪

  当日宴罢,瑟若本该在申末前回长公主府,就算有事耽搁,也理应递个口信让霏霏安心。可这日直至戌初都毫无消息,霏霏心中越发不安,担心姨姨出事,一面派人进宫探问,一面飞信祁府报知阿叔。

  两拨人同时探听,得来的却是同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长公主旧疾突发,不仅急吐呕血,胃中更是渗血不止,到现在仍淅淅沥沥,难以收束。

  祁府得信稍晚,闻言连流昭都脸色惨白,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现代医学里,急性胃出血都算是高危,要靠止血药、输血甚至手术才能救命。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只能凭甘草、藕汁、蒲黄之类的汤剂慢慢熬着,几乎无济于事。

  若是失血量过大,人极可能因失血性休克而亡,就算捡回条命,也会因为旧疾反复、体质每况愈下,随时可能再出事。

  瑟若身体难彻底调养好,就是因监国十二载胃病难愈,轻度胃出血也有数次。这一次已算中度出血,能不能挺过去,说白了,真就只能看天命了。

  祁韫惊痛之下几乎要立刻进宫请见,朝服换到一半,却生生停住。

  今日定有大事发生。瑟若虽近来因韩定安之事心绪不宁,用药加重,却不至于骤然吐血至此。按理林应第一时间召她入宫陪护,却连一句口信都无,更显反常。

  他们毕竟都是权场中人,祁韫冷静下来,便嗅出其中阴谋气息,知山雨欲来。

  最坏的可能,是瑟若是否真病都未可知,只是陛下扣留她的借口。次坏的,是陆简贞、鄢世绥之争骤然爆发,瑟若被卷入其中。林出于保护或取证的需要,也必暂留她在宫中。

  正如陛下随时可能疑心于臣子,为臣者也断不可盲信帝心。一念及此,祁韫反倒沉静下来,继续穿戴那身四品参政官服。

  她系好犀角腰带,抚了抚腰间瑟若赠她的玉环,扶正乌纱官帽,抖落袖口,推门而出。

  她照常至西掖门,冒夜请见。果然,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得口谕道殿下无虞,毋需焦急,回家等候消息便是。摆明了林不肯见她,更不肯让她看瑟若一眼。

  这皆不出祁韫所料,于是她不发一言,掀袍而跪。

  她膝落冰冷的宫砖之上,安静而轻缓,不带一丝逼迫或斗气的粗莽,只是一种淡然的态度:她在受苦,我亦陪着。陛下不肯让我见她,我便等着。

  守门太监见多了赖着不走、以死强逼的臣子,本该不当回事。可祁韫是陛下和殿下的红人,他们知道,祁家每次入宫皆出手大方,更是人人知晓。

  见她竟也使出这苦肉计,太监们高呼肉痛,轮番劝阻。祁韫却只微笑谢绝,言自己不过试试看,撑不住时自然会退。

  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指点在哪处跪避风、怎样跪可让身上少痛一点。甚至还有要无偿塞她两个护膝软垫的,须知换个人来,这两块布料可得开出天价,也被她笑着道谢婉拒。

  虽口中说着“试试看”,她这一跪却是如磐石般纹丝不动,自夜色深沉的亥正直至天光破晓。

  上朝的百官、西掖门旁往来各司衙门的官吏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认得这位祁家当家,皆惊奇不已,却知必是出了要事,少有人敢出言寒暄。

  终于熬到陛下退朝,祁韫已跪了四个时辰有余,纵是铁打的人也撑持不住,开始摇摇欲坠。

  正是暮春卯末,天光渐盛,晴朗微热,照得她面色越发惨白。可她仍只凭一口气强撑,不只是为瑟若,更为家族。

  若真因党争牵连,祁家亦难全身而退。她第一时间低头请罪示忠,不知能否有用,至少是不出错的稳妥之举。

  又一个时辰过去,她已垂头半昏,挺拔身形再也撑持不住,不得不双手支地。虽未到盛夏,却早已汗透重衫,全是虚脱出的冷汗。

  林的旨意终于传来时,她耳中只余一片嗡鸣,几乎听不清人声。

  高福、连自昨夜便守在旁,几次见她摇摇欲坠,高总管心疼得要上前搀起,却都被连拦住,只低声道:“这是不得不做的姿态。”

  好容易等到皇帝松口,主子却已几近脱力,二人连忙扶她起身,喂水塞药。

  祁韫强自镇定,进宫后仍先寻偏殿更衣,只是脚下几乎无力,前半段被连架着缓行,走到后半段,双腿才渐渐恢复知觉。

  皇帝在瑶光殿中等她,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袭初夏常服纱衣,正侧坐于榻前,凝望瑟若的睡颜,神色沉静如山。

  见祁韫面色煞白,跪地请安时因脱力而嗓音微哑,他心中虽有一瞬不忍,更多却是说不清的别扭与疏离。

  他收敛神色,淡声道:“既来了,就留下陪她。”说罢起身便走,全然是不欲与她多言一句的态度。

  “陛下。”祁韫却在他身侧叩首,低声而沉稳,“臣亦随时听候吩咐。”

  林步履顿停,在原地立了片刻,终是开口冷问:“你可曾欺瞒于朕?”

  祁韫心中大震,一种几乎灭顶的不祥预感将她笼罩。

  瞬息间,她盘算已定。为臣的谨小慎微,终是掩不住骨子里的桀骜与锋锐。遭天子威压,她未生怯意,反越发有骨,只答:“涉国朝大政之事,绝无欺瞒。”

  林听出她话中有话,又是那副惹人恼怒的坦然自若姿态,一时怒火更盛,反身冷笑:“好,好得很。你忠的始终是她,不是朕。”

  祁韫仍转身面向他,直身而跪,迎着他森寒视线俯首叩地,沉声道:“陛下与殿下,本是一体。臣与殿下所谋所行,皆是忠于陛下。”

  “若陛下有疑,何不等殿下醒来亲自问清?至于臣本微末,若要治罪,绝无怨言。只求容臣亲眼见殿下脱险,再赴死无憾。”

  她虽姿态恭敬,可那死也不肯真正低头的风骨却是昭然。

  林先是气得恨不能当场折了那不屈的脊骨,又终是悲哀于皇姐毕竟爱她、信她远胜自己,不忍让皇姐伤心。

  她二人才是真正的不可分离,亲密无间。什么“他和皇姐”是一体,如今听来只觉悲凉讽刺。

  他很想冲口问一句,你祁韫如此蔑视世俗伦常,究竟把我这个天子当什么?更想问皇姐,十年来我可曾阻过你和她一处?我事事成全,甚至四年苦苦思念也不忍召你回京,得来的却是你二人对我越发疏远!

  少年天子满心悲愤,却不可对臣子露出真貌、怒骂失仪。他最终只冷漠一句:“你最好盼她脱险无恙。”转身离去。

  这一昼夜,沈如清也是一夜未眠,坐立不安。

  她虽智谋出众,毕竟历练不深,刚入宫就经此棘手大事,又不巧出在她主持的宫宴上,皇帝是否会迁怒于她,尚未可知。

  她心中更大的疑虑是对郑太妃。

  细想此局,从长公主宴上发病、误了服药,至偏殿休息、撞见丑事,无不谋于幽微,布手精妙。不仅将长公主病体习性、慈仁护下的性格都算了个天衣无缝,更能得知皇家百般隐瞒的惊天秘密。

  作为京中人,祁韫是长公主面首的传闻她亦知晓,却从未听过有人议论祁家家主是女身。郑太妃愚蠢得清澈,若早知秘密,怎会守口如瓶到今日发难?

  以此人的见识手段,哪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攻心毒计,不仅差点夺了长公主的命,还彻底离间了她和皇帝?

  沈如清盘算既定,问手下人道:“昨日宴上食物皆原样封存,太医院查出结果没有?御膳房相关人等,想来青鸾司已审毕?我亲自走一遭。”

  说罢,她若有所思:“太妃近日见了何人,谈了多久,查清楚报来。”

  至午后,瑟若病情总算稳住,口中不再渗血,药汤也吞服无碍,算是初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祁韫守在她身旁,静看窗外花影摇动,鸟雀纷飞,终是在日暮流金之中,在她额角印上一吻,心中默念:瑟若啊,我的命,是彻底在你紧闭的眼眸之中了。你睁睁眼,救我一救,好不好?

  她今日一时没藏住,也算破天荒不理智了一回,“顶撞”了皇帝。一是极度惊痛之中,只觉如瑟若真有事,她活在世上也无乐趣,索性不必顾虑。二是不知内情,只知皇帝有火,让他骂一骂,也算发泄,未必对此后不利。

  她已从皇帝三言两语中窥到此事真正缘由,只等瑟若醒来验证。

  若皇帝真要因她欺君而夺她性命、夺了祁氏家业,那也是迟早之事,求饶无用,只会让皇帝越发厌她见风使舵,假面无数。倒不如把这一贯的风貌露给他看,方是那句“涉国朝大政之事,绝无欺瞒”的注脚。

  这夜徽止却接到了皇帝即将临幸的旨意。嫔妃初次侍寝曰“铺宫”,一番沐浴更衣、殿中备餐的繁琐手续经罢,徽止方在桌边坐下,便听内侍宣礼陛下驾到,只好起身往庭中跪迎。

  这两月来,林宿后宫不多,除了白日找沈如清下棋说话多些,对妃嫔们皆一视同仁。未“铺宫”的,也就徽止一人。

  这当然是因他要遮掩真正的偏爱,不欲给徽止树敌,因她身世敏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更是因他始终未肯相信徽止真的回心转意、真的不再恨他,也未想好和她说什么话、备办什么样的礼物,哄她开怀。

  今日却实在是悲愤难抑,也无力再拘着自己。他见罢祁韫就吩咐今晚宿叶嫔宫中,后半日的繁忙政务,都靠“晚上能见她”的念头强撑苦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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