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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865 2026-07-27 22:55

  一句话说得瑟若脸红,轻嗔着唤了声“辉山”。林听着却十分顺耳,只觉祁韫果然一如既往机敏爽利,行事坦荡大方,从未让他失望。

  可他也确有几分担心,这两年给祁家的担子过重。长公主府是他倾注心血的所在,造价少说也在二十万两以上,若真让祁家因此手头紧张,日后朝中再有大政需钱,岂不耽误大局?

  故意含笑闲谈中,林明里暗里试探几句,也带几分抚慰。

  祁韫只风趣笑言,确实周转得紧些,可票号向来习惯大额往来,银子讲究个“今朝借来,明朝还去”,回去对着账册腾挪调度试试,总有路子可走。林听罢方才放下心来。

  新生活如此铺展开来,却也并非人人都高兴。清宁宫中,这几日郑太妃就火气颇大。

  仁寿、清宁二宫向来是太后所居。按制,先帝驾崩后,旧日妃嫔都得立刻迁出东西六宫,住到更偏远的外路宫殿。

  论身份,她不过是太妃,既非天子生母更非嫡母,不够资格留在清宁宫。可到底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贵妃,瑟若也不好逼她太紧,真让她搬去寿安、寿昌等宫,与其他太妃、太嫔同住。

  后来这些妃嫔都被瑟若遣散出宫,送往佛寺、道观静养,郑太妃死活不走,索性宫中也无妃嫔,她要这清宁宫,便也让她住了。

  瑟若还让她打理宫中琐事,不过图个自己省事,也避免她无事生非。这些年郑太妃虽偶有闹腾、笑话百出,也未至于惹人厌烦。

  从前是皇帝还小,无需妃嫔。如今沈如清是正经中宫,自要接掌六宫之权。

  郑太妃连太后都不是,无资格与之相抗,更无资格受妃嫔们晨昏定省的礼数。可多年习惯了作主,如今手中实权被收回,又无事可做,越发心烦意乱,日日在清宁宫里生闷气,为点小事就打骂宫人,怨气难消。

  这日却有一人来访,郑太妃一听人通报,倒来了兴致,挥手遣散左右,叫那人立刻进来。

  徽止从容入殿,口称“太妃万安”,行礼如仪。

  郑太妃似笑非笑,语气十分讥讽:“呦,换了个名字,就连规矩都学得会了。果然是世道教做人,你从前不是横得很,皇帝关了你四年都不肯低头,如今却肯顶着寒门小户的出身,装乖卖好?”

  徽止听了仍是面无表情,只冷冷抬眼,语气也带了几分尖刻:“太妃向来健忘,不记得我七八岁那年在清宁宫后院埋了一排竹签,您夜里拎灯笼去赏花,崴了脚,摔得满身是泥,好几日见不得人?偏又说不出口,只能打几个宫人出气。这么多年不见,原来您还是老样子啊。”

  她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世道是教人学会做人,可有人痴长几十岁,也没学聪明半分。”

  一句话说得郑太妃气急败坏,扑上来要揪住她厮打。徽止却先一步攥住她手腕,目光冰冷,唇角微挑:“在这深宫里发牢骚有什么用?你不是一直恨她么?”

  她声音低哑,却带着蛊惑:“你学不会的聪明,由我来补。总得让她吃点苦头,否则你岂非白白被她夺了太后之位?”

  郑太妃怔了怔,随即那桩桩件件的新仇旧恨翻涌上心头。

  瑟若监国十二载,拿她和郑家作筏子的事不止一回。就说嘉七年科举案,第一个推出挡灾的也是她郑家的后人。更别提平日里见面,瑟若聪慧,三言两语就能让她面上无光,话里话外尽是她听不懂的机锋。

  最叫人难受的是瑟若看她的眼神,甚至连轻蔑都算不上,只是全然无视。她挑衅也好,怒骂也罢,监国殿下连正眼都不瞧,似把她当尘埃一粒,任风吹走便是,连手都懒得抬起拂一拂。

  徽止玩味地静观郑太妃从气急败坏到入她圈套,满意地松开手,缓缓道:“她又是什么完美无瑕、冰清玉洁的天人?最大的破绽,你们从来视而不见,都是睁眼瞎罢了。”

  第263章 阙影

  四月京城,游人多结伴踏青,或登西山香火名刹,或赏花寻胜,处处春意融融。

  最盛处当属丰台芍药,花开成海,色品繁多,故南郊游人如织,车马相接。名品如宫锦红、醉仙颜、白玉带,皆娇艳绝伦,连重楼牡丹也难相比。

  十里桥畔亭馆环立,万余花担映日生香,热闹非凡,真是人间佳景。

  这日,祁韫和瑟若带霏霏看花归来,打算往东兴楼吃过点心再各自回府,不料刚一入城,车马在大街上被十数个汉子拦住,见着祁韫,不由分说跪地磕头行礼。

  此行是按瑟若往年微服出游旧例,禁军着常服暗中护送,明着由连带着祁家好手相随。这群人也不知车驾中的女眷就是长公主殿下,只认得祁韫,此番也是冲她来的。跪地磕头罢,纷纷高呼含冤,请她出手相救。

  他们行事鲁莽,粗声大气,话说得没头没尾。祁韫和瑟若见惯风浪,不觉如何,霏霏在车中看见,只觉害怕,被瑟若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不怕,有你阿叔应对。”

  祁韫搭眼一瞧便知这是一群军士,其中几个面庞隐隐眼熟,似是梁述谋逆、京师围城时守城的士兵。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哽咽言道,他们原是当年讨逆总兵韩定安将军麾下,如今韩将军突然获罪,官府要抄满门。他们四处求人,跑遍旧日将领、各处衙门,都被挡了门外,只得来找手眼通天、能通宫中消息的祁爷。

  祁韫又问了几句,便明白来龙去脉。这几人并不是自身性命攸关,而是忠心护主,甘愿这浑水也要救韩将军一家老小。

  至于韩定安为何获罪,其实还是因首次二党的党争。当年他护卫京师有功,受封重赏,一跃与谷廷岳、白崇业并肩为“嘉三柱石”,一时风头无两。

  韩家本就始终效忠监国殿下,韩定安之兄更因拒绝梁述,被谋害于乱军之中。韩定安本人也在原禁军首领石震庭死后接替他职,亲自护卫瑟若微服出行亦不在少数。故瑟若还政后,他自然而然归入陆简贞一脉,是军面人物里最能代表“长公主旧部”之人。

  如今韩家大案轰动朝野,说是韩定安独子结交藩王、私设龙服,罪状虽重,却也真假难辨。眼下京中无一人敢出头,皆唯恐避之不及。

  祁韫听得明白,这群人找到她,明面是说官老爷都不肯伸手,他们只好找半官半民、能扳动局势的祁家家主帮忙,实则是将她视作能接近长公主的唯一途径,希望长公主为韩家亲自向皇帝求情。

  她心中感佩这群军士忠肝义胆,也明白他们绝望到此一步的苦楚,却知此事牵连太深,轻诺只会害人害己。

  更何况,瑟若素来最忌旁人借她之名搅动风浪,凡是想仗她旗号干政者,她向来一概拒绝。

  于是祁韫放缓语气,低声安抚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也敬你们忠义无双。但军中之事,确是我一介商贾不能插言。我不想空口敷衍,只能说,遗憾无能为力。”

  她话已说得极尽婉转,哪知这些人连日奔走无门,心中悲愤早憋到极点,立刻便有人声色俱厉道:“祁爷!当年你上过城头,也看见我等如何拼死杀敌,那时急了,你都亲手替兄弟们补过几刀。我们向来敬你是富贵中的仗义人,如今却只得这句话?叫人血也凉了!”

  又有人接道:“谁不知你忠君,更是长公主身边人?我们当年护的是陛下,也是护她。眼下忠臣被诬,你怎能袖手?殿下又怎会半点不闻不问?”

  此话一出,众人便见原本还温言细语的祁二爷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目锋利如刃,浑身透出一股逼人的凌厉之势,仿佛寒光在鞘,只待瞬息便可出刀制人。

  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军士们立刻本能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自然是因为,那句“长公主身边人”触到了天家最忌讳的禁区。虽说这些年来,京中从官场到民间,谁都心知肚明,可当面点破,便是大忌。

  祁韫立在马旁,目光沉冷扫过众人,才缓声开口:“你们寻我,是信我或许能想出办法。实不相瞒,若殿下出面,局势或许真能扭转。”

  “可你们也该明白,韩将军获罪,根子就在党争。殿下既已归隐,就是不愿再被人拿来做旗号兴风作浪。”

  “此案未到终局,尚在查证,若她一开口,反倒坐实了自首辅以下、至你们韩将军,确有一股长公主余脉在暗中运作。到那时,陛下要震慑朋党、以绝后患,就必然要从重处置韩家。”

  她语声清冷,字字如刀:“话到此处,多说便是犯禁。你们冷静想清楚,再行事。”

  说罢,祁韫翻身上马,面色未有一丝波澜,直穿众人而过。连紧随其后护着车驾前行,那群人目送她背影,鸦雀无声,不敢再拦。

  车驾重往东兴楼去,却无人再有闲坐说笑吃点心的兴致。霏霏在车中担忧地看着姨姨神色,见她满面悲痛,闭目强忍良久,手无意识攥着帕子捂在心口,越攥越紧。

  这些是当年为监国殿下忍饥挨饿、殊死搏命的将士,韩定安更是始终忠心于她的国之柱石,如今却只能“见死不救”。以她和祁韫之能,当然有诸般手段可以使用,却都不能。

  既已决心不问朝堂事,让监国之名封存于过往深处,便不能开此风。首、次二党多年势均力敌,是林帝王之术的结果。如今党争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可无论是止是兴,都应由皇帝本人裁决、筹策,瑟若不能扰一言一字。

  何况多年来,她和弟弟心照不宣,彼此皆不以政事相扰,正是为守住二人之间纯粹无瑕的姐弟亲情。一旦掺上了君臣身份的互相利用,他们在这世上唯剩的那点光亮温暖便也就熄灭了。

  此是林护姐姐,也是瑟若护祁家。一旦破戒,被陆简贞或鄢世绥借题发挥,裹挟入这盘党争之局,便再也身不由己。

  瑟若或许因弟弟之情可全身而退,二党一时也不敢动她本人,那么祁家便是活标靶,稍有不慎便会倾族覆灭。这一年来祁韫在京谨言慎行、处处紧绷,正因这层道理。

  故祁韫不假思索,当场断绝了将士们请瑟若援手的可能,瑟若全然赞同,可还是不能不痛。

  她不恋权位,却无法不为曾效忠她的良将罹难而心如刀绞。更伤心在于,那姐弟一体同心、共谋大事的曾经,如逝水东流,一去不返了。

  因知皇姐不久便将永归江南,林近来更频频找由头请她入宫,甚至直言相求,盼能等到端午后为她庆生,再送她走。

  瑟若原也打算待后宫安定再返江南,又珍惜与弟弟相聚时光,自无不应。

  这日是皇后沈如清设宴,借“亲蚕礼”既毕为由,邀后宫与宗室女眷齐聚。

  按制,皇后祭祀蚕神应在三月初,当时她新婚未久,仅贤、淑二妃随行。其余妃嫔册封与入宫又忙了大半月,这庆宴也就拖到了四月。

  虽名为庆亲蚕,实则是皇后初次主导的正式宴会,要聚齐后宫妃嫔与宗室命妇,彼此见礼熟悉,也算是向外定调。

  瑟若为宗室之首,自不能辞,更何况女子参与桑蚕针黹,本是祖宗法度中“女德”的重要部分。曾执天下之权、杀伐决断的女君,如今也只能循礼赴宴,坐于女红丝黛之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她倒看得开,虽早荒废了针线,也多年未曾亲涉蚕桑,自母后去世更是未随行过亲蚕礼,这日仍与众人谈笑如常,甚至随众女一道巡看蚕室,气度从容。

  沈如清本也风雅不俗,席间摆设精雅周致,菜肴用料讲究,歌舞表演也颇见心思。在安王妃等人的捧场下,宫中一度笑声盈盈,气氛热络祥和。

  只是瑟若近来忧思难解,在京中一年心情郁郁,饮食又不比在江南有祁韫细心照料,胃疾时有发作。今日她还需按时服药,不料席间又不知食了什么相克之物,才坐了半个时辰便觉腹中隐痛,只强撑着仍面色不改,言笑如常。

  好容易捱到该服药的时辰,她腹中已阵阵绞痛,偏偏左右一望,未见贴身服侍汤药的棠奴踪影。

  沈如清早察觉她眉心微蹙,只因不知长公主旧疾底细,一时未敢贸然相问。见状终于不敢再迟疑,忙命宫人将殿下扶往偏殿更衣处歇息,又四处寻药温好了送去。

  瑟若忍痛饮下苦汁,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只觉胸口发闷似压了块石头,想呕也呕不出来。

  她素来好强,不肯在人前示弱,想着在此歇息片刻,等好转再回席间。不想方才坐定,便听见殿外传来轻碎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第264章 裂痕

  那两重脚步声,一沉稳有力而不加掩饰,一轻软柔和,却犹豫抗拒,在地上时有摩擦,似是百般不愿,更似正在被人强行拉拽。

  瑟若本不欲听壁角,可身上着实难受,头也隐隐发疼起来。何况那二人正堵在门前去路,她一时懒得起身,只想着等人过去再离开便是。

  谁知那二人说话和拉扯声越来越清晰,其一竟正是棠奴,低声急切道:“将军快放奴去,已误了殿下服药。”

  另一人却笑道:“你这么忠心,越发教人怜爱。殿下众星捧月,自有那么多侍从围着她转,想来早有人服侍过了。你若乖乖服侍我一番,我便放你去找你家殿下……”

  接着便是撕扯衣饰、纠缠扭打之声,棠奴反抗不成,只得任人摆布。

  那声音越发不堪,瑟若知二人就在殿门外假山后行此强迫之事,又涉及她亲信之人,一时出离恶心,更愤怒至极。

  她立刻起身欲开门喝断救人,却因气急而越发头晕眼花,刚站起走了两步就觉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只好扶着桌椅再稳片刻。

  就在这转瞬之间,郑太妃的声音便响起,似是她也欲来偏殿更衣,不慎撞见,于是话音惊怒而尖刻无比:“什么脏东西,敢在宫中妄为?来人,把这对野鸳鸯送去慎刑司!”

  瑟若于此实在顾不得了,纵十分虚弱不适,也只得强撑着开门走出,出言阻拦:“太妃还请手下留情,此事并非棠奴之过,是这侍卫强迫于人。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同责罚,实是冤屈了他。”

  棠奴悲愤绝望之中,见殿下奇迹般出现,又直言相救,立刻如见天神降临,泣涕膝行,伏在她面前不住磕头。

  瑟若见那为非作歹的侍卫被数人压在地上,目光不由得冷酷起来。而亲眼见十余年尽心侍奉她的忠仆衣衫破碎、面带青紫,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她眉头紧皱,心中十分不忍。

  她止住棠奴谢恩,刚欲命人取衣衫来给他披上,就听郑太妃讥笑道:“呦,昶庆竟在这里,怕是听了一场好戏目,莫非听得都舍不得出来吧?”

  此话极端下作,瑟若却充耳不闻。郑太妃见她虽早已不是监国,仍是这副君临万方、不屑一顾的做派,内心怨毒更甚。

  她笑吟吟续道:“原来这野鸳鸯之一是你的奴才。你说他被人强迫,有何证据?宫中行此悖逆污秽之事,本就该乱棍打死以正风气,哪管是自愿还是被迫?”

  瑟若哪理她说话,仍淡淡吩咐涌入拿人的禁军:“这侍卫押去慎刑司。棠奴先留在此宫西厢,取药来给他治伤,你们看着他便是。”

  此时沈如清也已得信,带人赶来,将前情听得清楚。瑟若顺口吩咐她:“皇后既来了,此间事便交给你处置。我的话,便是证据。”

  话音落下,禁军正要闻声而动,沈如清也欲行礼听令,却被郑太妃喝断:“都别动!”

  她勾唇一笑,神色狠辣,语调意味深长:“都出去,我同昶庆单独有话说。”

  瑟若知她今日要生事到底,却也不惧,镇静地立在庭中。待沈如清带着一干人都退走,连郑太妃身边人都退得干干净净,她才首次与她对视。

  不料郑太妃不和她讲理,两步上前,猝不及防伸手将她衣襟一攥一掐。

  瑟若本就虚弱,此番强撑处事,已忍得冷汗涔涔,更此生从未被如此粗暴对待,不过一瞬失神,便被郑太妃抵在墙上。

  她心知自己力气无法相抗,却也不慌,冷冷地盯着对方,缓道:“你动我,可要想清楚后果。”

  “我动你?”郑太妃大笑,“你还以为自己是监国殿下,没人敢碰你一指?”

  “何况……”她另一手抚上瑟若面庞,装作娇柔妩媚道,“我这般对你,你嘴上仁义道德,实际心里恐怕喜欢得很,不是么?上行下效,那棠奴不过是随主子做派罢了。”

  瑟若这才猛地掀起眼皮,目光死死剜她,那滔天怒意和强烈羞愤无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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