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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春秋 Pythagozilla 4758 2026-07-29 09:28

  她屏息凝神,静观瑟若神情变化,却见瑟若仅是微蹙眉头,并不急拆密报,反而先问:“可曾查实?你的人搜了几日?”

  “八月初六酉时,事发于桐庐,”戚宴之答道,“祁家、杭州府、纪家与沿岸漕帮连日搜寻,皆无音讯。臣派遣之人已至江南,也已搜了三日,仍无线索。”

  “不急。”瑟若垂下眼睫,淡淡地说,“等等吧。”说着如常理好文牍,示意传膳。

  戚宴之静静侍候她用罢晚饭,细看饭盏所余,不见多也不见少,心中暗自宽慰:殿下终究不至于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转念一想,又难以信服。她太了解殿下,从不肯在旁人面前卸下风骨,露出心底波澜,她的真实所想,又有谁可得知?

  第53章 找她

  戚宴之所料并不差。

  瑟若当着她的面一口口将小半碗饭咽尽,只觉胃中沉下一块未煮熟的实心冷汤团,冰硬、滞重。好不容易强撑到众人告退,便以更衣为由,独自前往密道,将晚饭所食吐得一干二净。

  她诸般病症中,胃疾最为缠人。初发是在俞清献死后,距今已有五年。

  名医轮番诊治,人参、鹿茸、燕窝、龙涎等名贵药物用尽,皆无起色。非因身病,实是心症。

  每当将极悲极怒、委屈自己、委屈他人的情绪强压于心,她便会悄悄吐尽饭食。甚至早早设下一处无人察觉的密道,通往宫中废弃水渠,只为独处时不留痕迹地清空脏腑。

  林、戚宴之和爱戴她的宫人臣属对她一饮一啄的关心,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重无形的监视。她也早已学会在他们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咽尽每一粒饭,即便那滋味无异于吞刀入喉的酷刑。

  若旁人看来,一国之监国长公主竟强迫自己至此,不说在无人处大恸一场、放纵撒泼砸物的资格都没有,就连一口饭都不由自主,实在悲哀。

  瑟若熟练地漱了口,出来坐在榻上缓神。

  那封密报就搁在桌上,她不想当着戚宴之的面拆看,她何等聪明,怎会没察觉戚宴之在祁韫这个人身上的微妙态度?

  她也能理解,戚宴之是陪她走过无数帝京雪夜的六载心腹,自觉所受器重竟不如三面之缘的花言巧语之徒,一时气愤妒忌,人之常情。

  为君者最擅平衡臣工,或堵或疏,皆在掌握之中。她之所以暂且不论,不过是心里也信,戚宴之并非这等狭量之人,这段过后,未必真就小心眼到底。

  况且她日理万机,实在无暇事事顾及臣下的每点心思。

  等心定下来,瑟若取出密报细看,倒也无甚新意,戚宴之话里已说得明白。

  祁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未必就是最坏结果。青鸾司密报来得太快,也许再查几日,便有转机。

  她将情势理清,目光冰寒,面色是不加掩饰的冷厉,勾唇一笑:“好,若不是我那好舅舅托江振下的手,我把这‘梁’字倒过来写。若她当真有失,那就别怪我替她讨这笔账。”

  澄心殿中,林也刚刚读完同样的密报。

  他将字条收起,在灯上点燃,略显生疏地投进香炉。戚宴之在旁看着,心道:用不了多久,这一套他就会熟练。

  林心里颇不是滋味。真的是舅舅,真的是江振动了手。

  他不是没想过救祁韫,却心知肚明,自己救不了。即便知道皇姐必然伤心,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下去。

  什么是真正的“权”,什么又是空有其表的“位”,什么叫“权臣弄政,君弱如囚”那一瞬,他全明白了,刻骨铭心。

  “戚令。”林冷声说,“查清楚是谁具体动的手,先留着不杀。”

  “是。”

  戚宴之跪拜退出,抬眼望着幽幽夜空,心中叹息。殿下若知道了,会欣慰于陛下的无师自通,还是心惊于这份过快习得的断事无情?

  ……………………

  二少爷失踪的消息传遍京中祁府上下,有人叹息,有人悲痛,有人拍手称快。

  祁韬与谢婉华夫妇自是在屋内相对垂泪。谢婉华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祁韬也颓然坐着,眼圈通红,默默饮泣。

  二人勉强互劝,你劝我“以春闱大比为务”,我劝你“以腹中孩儿为念”,终究谁也劝不了谁。

  “找啊!”谢婉华含泪怒道,“托杭州府台、两省巡按,还有各帮熟门熟路的旧人去找!我家与织造衙门也有些交情,我写信托父亲去请托,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

  “茂叔和承涟他们亲自操持此事,沈藩台也一早出手,道白道都动用了个遍……”祁韬长叹一声,“茂叔做事,你知道的。可如今连他都束手无措,才真叫人绝望。”

  谢婉华难受得扑在祁韬怀里放声大哭。

  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日子,祁韫才刚八岁多点儿,雪团似的一个娃娃,正经的家主嫡子,竟住在那般冷落简陋的院中,除一昏耄老仆,无人照拂。冰天雪地,屋里一丝热气都没有,吃得更是下仆都不如。

  祁韬慑于俞夫人威势,只敢偷偷接济,从自己房中拨些被褥、银炭、好饭好菜过去,她却不管什么冷眼嘴刀,带着人就把祁韫抱了回来。

  只因一见之下,这孩子竟是烧得快昏过去,小脸通红,薄薄的唇却抿得紧,眼睛烧红了也不肯哭一声。

  谢婉华抱着她熬了一夜,至后半晌终于退烧。祁韫睡得沉了,才无意识揪住她胸口衣衫,小手没劲,热汗涔涔,眼角这才滚下一滴泪来。

  次日一早,她就对俞夫人派来打探的丫鬟说:“告诉母亲,从今日起,小叔就住在颉云这里,我和他来照料。”

  那丫鬟是俞夫人心腹,嘴尖舌利,搬弄是非,张口就说起什么新妇引小叔入房的下作话。

  谢婉华听罢冷笑一声:“想来你们祁家的规矩是够我学的,可至少我还认得这是个八岁的孩子,你们把他当什么?若真当个正经儿子,也可,便请母亲好好地担起母职,认真照料。她不愿做,我来做。”

  “金玉满堂之家,正经嫡子却一场风寒便烧得快死了,说出去是谁没脸?我替你们祁家守住嫡脉宗嗣,请祖宗来断也是我有理!”

  她这番话说得硬气,自有底气。她出身苏州谢氏,祖上是前织造衙门督造世家,富甲江南,历朝典工承旨、官商交织。祁家娶她,实话说,是高攀了。

  或许是觉丢掉个烫手山芋乐见其成,俞夫人竟没阻,于是谢婉华几乎如半个母亲将祁韫养了三年,直到东窗事发,祁韫被祁元白贬至江南自生自灭。

  祁韫临行时罕见地落了泪,却仍笑劝嫂嫂保重,说江南虽远,她也会寄上一份弄璋之礼,贺嫂嫂临盆。

  谢婉华只觉心如刀绞:若连这样聪慧懂事的孩子,只因是女儿便遭厌弃,她都不想生了,万一也是个女儿呢?

  谢氏向来男女一视同仁,她自小未受过半点冷眼,此刻却头一次明白,外面的世界竟这般残酷。

  总算盼得祁韫长成归来,这些年零星才见过几面,谢婉华只觉她愈发沉静矜贵、心智清明,举止间自有一股难掩的锋芒与气度,真真是风仪清俊的贵公子了。

  外人虽仍说祁韫冷性薄情,她与祁韬却最清楚她心中藏着怎样一团热火。

  谢婉华想,祁韫是什么身份都无妨,能走出高墙,去闯自己的天地,这份自由和志气,难道不比她们这些困守宅门、循规蹈矩的小女儿强得多?

  可她竟这么没了……

  谢婉华哭罢,拭去泪水,坚定道:“我要写信。织造衙门不同于寻常官府,能动用宫里的人脉。”

  “辉山生,我们就在家等她回来。若她真死了,我便下江南为她扶棺!”

  第54章 异乡客

  八月上旬,南昌府。

  街上暑气未消,客栈里却已挤满南来北往的行人。传言浙江沿海动了刀兵,海匪劫粮、巡抚焦头烂额,不少商贩避乱南来,也有趁火打劫的贼人混迹其间。

  掌柜一眼望见门口那二人,一高一瘦,年纪不大。瘦的精干利落,脚下轻快;高的面色冷沉,身形如岳,肩上扛着个棉被包,不知内里是何物。

  掌柜搁下账册道:“住店可以,上房也有,就是得登记。最近浙江打仗,官府查得紧。你们扛的……是啥?”

  瘦小的正要开口,却被高个一声抢道:“死人。”

  掌柜脸一沉,抬手拍桌:“你消遣我?”

  瘦小的赶忙赔笑,顺手掏出碎银:“您老火气大了,是他说笑的。我们小主子前日落了水,寒气入骨,只能棉被裹着。”

  掌柜接过银子,冷哼一声,仍不放心,盯着那高个将三人名姓写在账上,又细细验了路引,方才放行。

  二人上了楼,脚步无声,门掩上,廊中人声便被隔在身后。

  狗富立刻抹汗道:“祖宗哎,你瞎说什么呢?给我省点心行吗?”又帮着连缺,轻手轻脚把那裹着的人放在床上。

  他正要掀棉被,连缺却沉声说:“叫客栈里的丫鬟来。”

  狗富“哎”了一声,也不惊奇,出门叫人。

  他二人把祁韫从江里捞起来,本该立刻给她换下湿衣,连缺却只用一床席把她裹了,宁愿叫她路上水淋淋着了风寒也不让动,说是富贵人家规矩多,精贵,都是丫鬟们贴身伺候,男的不许动手。

  狗富将信将疑,没奈何看着祁小爷从普通一落水硬生生熬成了寒症,路上颠簸了三天,仍时醒时昏,不见好转。

  那日祁韫落单,仍埋首于账册文书之间,未稍移动。

  港口人来船往,搬货的、卖鱼的络绎不绝,嘈杂喧闹,码头狭窄,船只常常相互挨擦磕碰,一艘渔船悄然靠近,也丝毫不起眼。

  泊在一旁的船家老朱回忆,他们一行两艘船之间隔着一段栈桥,恰好有艘大粮船正在卸货,挡住了他视线,故全然不知老杨那艘船上的动静。

  江振手下的东厂暗卫杀手惯于此道。他们只需将小船悄悄并靠,隔窗吹入一根麻针,别说祁韫这等清瘦文弱毫无反抗之力之人,就是头牛也瞬间放翻了。

  随后一人翻窗而入,将她装入麻袋,掩于卸货人群之间,趁乱划船而去,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自是无人察觉。

  这两个杀手十分狡猾,从富春江入河汊反向西南行了二十里水路,在一僻静荒野将祁韫拴上大石沉入水底,扬长而去。他们下的是麻毒针,沉江足够致命;纵她不死,几日寒毒也能要命。

  杀手刻意绕道,故而祁家、沈家、纪家和杭州府的人只在东南沿岸水路搜寻,自是一无所获。

  他们万万没料到,纪四爷江湖经验老辣,滴水不漏,早已防备在先。祁韫等人动身前,他便让连缺与狗富暗中随行。

  纪四爷说祁韫干掉了汪贵,众人低调未宣功绩,可人多嘴杂,难免引来各路势力觊觎,甚或报复,纪守诚便推荐连缺去。

  纪守诚对连缺的本事心知肚明,更早察觉他对祁韫关注异常,却无半分恶意。那夜决战,他便安排连缺、纪守义等四人潜伏于谈判仓外。那木墙虽看着坚固,早被他们暗中刻出细缝,以连缺等人之力,一脚便能踹破。

  眼见连缺破墙而入,只顾护着祁韫一路奔逃,纪守诚更坚信此人必会誓死保她周全。

  至于狗富,自觉受了祁韫一百两银子的恩,一直感念在心。这钱他分毫未动,打算回山西后给老娘养老,自己也安分做点小买卖。不如趁此顺路,随连缺一道护送祁韫回京,再折返回乡。

  眼见杭州在望,以为一路平安,不料竟真有人动手。

  狗富在后船上气得直哆嗦,连缺却看得分明,那麻针一触即倒,形制毒性皆非江湖常见。祁韫所为是撼天动地的大事,或许真有朝中权贵不满,指使东厂或锦衣卫下手清除异己。

  二人无声尾随那杀手一路,眼见月黑风高、祁韫沉江如石,急得心焦如焚,待那两人划远,才赶紧将她救起。

  狗富急着施救,连缺却不让他碰她一指,事事亲力亲为,连夜送入客栈,又唤来丫鬟、大夫细细照料。

  为避追杀,连缺和狗富议定绕道江西、湖广,再北上送祁韫入京。那一百两银子,就此成了三人的路上盘缠,狗富却大方笑道,本来就是多拿的,还给祁小爷一些也是应当。

  狗富出门后,连缺如常守着祁韫,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却听棉被里传来声响,人醒了。

  祁韫掀了棉被一角,眼皮昏沉,不过勉力看清眼下处境。

  她这几日半梦半醒,也辨出是连缺和狗富二人在照料,心中虽有防备,却更多是信任。

  她也默许了二人绕道避祸的决策,不打算给家里报信。明显是有人要杀她灭口,自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才能安全,才不牵连朋友亲人,才有机会回京见瑟若。

  见难得只有连缺守护在侧,祁韫嗓音嘶哑,低声说:“连。”

  连缺下意识挣动一下,却没应。

  “不必装了,我们彼此都认出了,不是么?”祁韫想笑,嘴角刚提起却喉中发痒,猛咳起来。

  连是祁韫童年在疏影楼的玩伴,也是楼中女子所生,长她一岁,知道她其实是女孩。当年祁韫才七岁,便能寻得祁元白踪迹,并尾随月余,全赖她定计、连出力。可以说,是他亲手将她送回祁家。

  祁韫得谢婉华照拂之前,自身尚且难保。哥哥祁韬做主,将从小伺候的仆人高福拨与她后,祁韫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高福出门寻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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