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
缪竹没有问穆山意明珠医院怎么可以泄露病人隐私,因为她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择去被黎宝珠特设为VIP的明珠医院就诊,为什么要在病历档案上变更现在的住址,为什么要对医生提到自己在吃抗抑郁的药物。
一周多没见,再次面对穆山意,她还是会眼窝泛酸,情不自禁沉入那个告别的夜晚。焰火、雪花、贴着脸颊温柔祝福她的穆山意,让她很难从那个情境中抽离。
穆山意视线往下,缪竹支着肘拐,穿着牛仔裤,右边的裤管整整齐齐卷到了膝盖,露出戴着护具的伤脚,她垂眸看了会儿,轻声叹息:“不请我进去?”
缪竹慢了半拍,她往后退,把门拉开:“阿恒姐。”
穆山意进门来,这间屋子空间有限,布局划分一目了然。
缪竹给穆山意取了双新拖鞋,和缪竹脚上那双是相同的款式,颜色不同。
把拖鞋放在穆山意脚边的这个瞬间,缪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塔影晴川的情形:“……我买了好几双,Emma她们的也是这种。”
穆山意没说什么,站在入户的地垫上换鞋。
沙发上的手机传出Emma的声音,缪竹不太灵活地移去沙发边捞手机:“Emma,我没事,我等会儿再联络你。”
通话被缪竹按停,穆山意也换好鞋走过来了。
灯光衬得她肤色更白,她今天的穿着依然内敛,深灰色大衣与黑色西裤,全身上下只有耳垂上莹润的翡翠珠子是唯一点缀的彩色。
她一步步靠近,缪竹想到大提琴,心跳变得忽上忽下:“……阿恒姐,我煮了水果茶,你喝一杯吗?”
穆山意说:“缪竹,你坐。”
缪竹懵住,穆山意听起来是在体谅她伤了脚,让她别忙,也像是一种谈心前的开场白,可是……“缪竹”?
她们私下待在一起的时候,穆山意有多久没用过这么生疏的称呼了?不是珑珑,更不是宝贝。
也是,她们分开了啊,称呼应该要保持距离。
显得她刚才对于拖鞋的解释很多此一举,穆山意根本不会多想。
缪竹无心再招待穆山意,穆山意让她坐,她就放慢动作小心坐下。
穆山意拉了张餐椅,轻放在沙发前。
四周安静,只有茶几上的嫩黄色珐琅壶在冒出咕噜噜的水沸声。穆山意俯身调了模式,换成保温。水声渐渐变小、消失,打扰不到她们接下来的交谈。
“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隔着茶几,穆山意在那张餐椅上坐下。
原来分开后的交谈也需要保持这样的物理距离,缪竹再次学到了,她说:“新年的第一天。”
穆山意点点头:“提前就准备好了。”
跨年夜事情才捅破,新年第一天就搬来了这里,穆山意在说缪竹计划了一切,也提前安排好了退路。语气稀松平常,但缪竹不确定穆山意是不是有不悦,毕竟穆山意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应该没有人会对被利用感到开心吧。
缪竹没有应声,于是穆山意轻抬下巴,展开了另一个话题:“脚踝是怎么了,怎么会骨折?”
“穿高跟鞋崴到了。”
“那要暂停工作?”
“嗯,请假了。”
“请了几天?”
缪竹张口欲答,耳畔倏地滑过蒋晶晶曾经说的话
“你和你姐姐待在一起,就是你们之间那种氛围真的太浓了……”
当时没有具体描述是什么氛围,但缪竹能够意会,因为那种氛围现在完全消失了。
她感受不到了,和穆山意那种彼此间强烈的吸引力。
穆山意,穆山意用得体的态度,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像是出于教养,或者念及某些旧情,来完成探病的任务。
对,完成任务。
缪竹故意在明珠医院留下信息,穆山意看穿她的心思,勉为其难来探望她。而让她神不守舍了一整天的有关大提琴背后的来历,好像也没有必要再试探了,不论答案是什么,在穆山意这里都翻页了。
缪竹一下子如坐针毡,她意识到这场有预谋的见面是在自取其辱。好在这时门铃响了,她的手机铃也紧随其后,缪竹立刻去拿肘拐:“我的晚餐。”
穆山意伸手扶她。
既然要保持距离,那肢体更不能有接触了,缪竹配合她划清界限:“我自己可以。”
穆山意收回手,看着缪竹站稳了,她说:“我去取。”
穆山意取了外卖,走进入户门旁边的厨房。
缪竹在餐桌上坐下。这间房子实在太小了,以至于缪竹能把穆山意在厨房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穆山意拆了外卖包装,里面是一盅瓦罐汤。她用手指撕开防洒保护膜,揭了瓦罐盖,然后她前后打开几个橱柜,像在寻找餐具。
接着她走去水槽边,洗了手,擦干,从收纳餐具的橱柜里取出干净的碗勺,盛一碗汤,端出来。
“还很烫。”穆山意提醒缪竹。
缪竹的胸口塞得厉害,她埋头喝碗里的汤。
穆山意见她快要喝完:“瓦罐里还有,要么?”
缪竹放下汤匙。
想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想表现关心就表现关心,穆山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她却只能被动接受吗?
既然要照顾她,好啊,能照顾到哪种程度?
缪竹盯着穆山意的眼睛:“我想洗澡。”
顿了顿,视线转向卧室的方向:“阿恒姐,我走路不太方便,可以帮我拿内衣吗?在卧室的抽屉柜里。”
听完缪竹的请求,穆山意抿住唇线,片刻后才说:“好。”
在缪竹的注视下,穆山意走进卧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穆山意出来时,不仅拿了内裤,内裤底下还有缪竹洗完澡后要穿的睡裙。睡裙是悬挂在衣橱里的,此时和内裤一起被穆山意捧在手上,叠得方正规整。
“放浴室?”
“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吧,浴室里没有置物架。”缪竹继续提过分的要求,“阿恒姐,到时帮忙递衣服给我可以吗?”
穆山意再次陷入了沉默。
缪竹无奈道:“我洗澡慢,你会等我吧?”
穆山意轻轻吐了口气:“可以,会等。”
缪竹笑笑,弯腰去解脚上的护具,等护具解开了,她悬空右脚,用左脚支撑,扶着墙,一跳一跳地进浴室,进去后随手带上门。
缪竹开了花洒,穆山意听见水流溅在瓷砖上的声响,她转身倚去洗手台,摸到口袋里的烟盒与打火机。
掏出打火机,正翻转着消磨时间,浴室里传出压低的惊呼与沉闷的落地声。
穆山意忽得站直。
“缪竹?”她曲指敲门,“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缪竹狼狈地撑着地,她除下衣物,脱掉拖鞋,准备去洗澡,结果提前打开的花洒让整个浴室都水汽弥漫,瓷砖上附着水滴,开脚的第一跳就让她滑倒了。她想站起来,然而受伤的右脚不仅无法着力,还痛得她冷汗直冒。
穆山意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别和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实在站不起来,瓷砖地面又凉,缪竹又尴尬又丢脸,她气闷地咬住嘴唇:“我没穿衣服!”
几秒后,门外再次响起穆山意温和、冷静的声音:“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
浴室门没锁,穆山意推开门。
里面水珠四溅,非常潮湿,缪竹半趴在地上,眼圈发红。
穆山意脱下身上的大衣,展开,轻柔地披在缪竹背上,把缪竹赤裸的身体包裹住,然后才半抱半扶,帮她站好:“有没有哪里摔疼?”
缪竹偏过脸不看她,低声说:“出去。”
穆山意往后退,出去后替缪竹关上门。
大衣上充盈着穆山意的香息,缪竹的眼泪砸在衣领上,水声掩盖了她细细的啜泣。
穆山意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该为难穆山意,看穆山意一再让步妥协也并不会让她变得开心,内心反而更难过。穆山意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处这半年,是穆山意的宠爱一直滋养着她。
好聚好散,就像穆山意一样放下吧。
半小时后,缪竹把浴室的门拉开缝,将穆山意的大衣递出来。
穆山意就在门边,她接过自己的大衣,转手把缪竹的衣物递进去。
缪竹穿好睡裙从浴室里出来,眼睛哭得通红,穆山意什么也没问,拿过一旁的风筒,给她吹头发。
这次缪竹没有再排斥穆山意的接近。
暖风轻吹,缪竹对着镜子刷牙,偶尔会从镜子里看站在身后的穆山意,如果两个人不小心四目相对,她就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刷完牙,吹干头发,穆山意伸臂给缪竹借力,送缪竹去卧室。
缪竹坐在床沿,穆山意把肘拐放在床边,半蹲着,先在缪竹的脚踝处喷了药,再帮她重新戴上护具。
缪竹的脚踝肿得厉害,白皙的皮肤里透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睡前喝不喝牛奶?”穆山意低着头。
缪竹红唇微动,声音中夹杂浓重的鼻音:“要吃药,在外面的柜子上。”
柜子上是缪竹抗抑郁的药,她吃了犯困,就每天睡前吃。
穆山意拿来药,平静地打开药盒:“吃几颗?”
“一颗。”
吃过药,缪竹躺进被窝,想到穆山意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也没有理由再见面,她侧过身,留给穆山意一个背影:“阿恒姐,吃了药犯困,我想睡觉了。”
穆山意说:“好。”
缪竹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里,然而预料中的脚步声却没有响起。
半晌,一只温热的掌心覆在缪竹发顶,怕惊扰到她,只是轻缓地抚了抚。
“会愿意让叶姨来照顾你几天吗?”
第二天,叶姨牵着Grace登门。
叶姨手上提着一兜五颜六色的食材与水果,Grace则叼着一朵蝴蝶兰,见到缪竹,Grace兴奋地挤进门,冲缪竹猛摇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