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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挽长发定终身 虚弱老登 2949 2026-07-23 13:06

  那碗堕胎药是叶蔚妧自己灌下去的。这么多年,她忽感有些疲累了。

  二十几年前,九华山庄的叶夫人早产分娩。一天一夜,腹中双生胎还未生下来。

  叶老庄主为妻女积福,外出布医,未归。

  为保住腹中孩子性命,叶夫人支走了其他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婢女。她叫婢女备了剪刀与针线,拉上床幔,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不料腹中双生胎竟是两头身、四只胳膊四条腿的怪胎。

  腰腹有一侧是连在一起的。

  吓坏了婢女。

  叶夫人奄奄一息,叫婢女拿针线帮她缝合。

  婢女受惊之下,伤口未能缝合好,叶庄主布医赶回时,叶夫人已撒手人寰,留下啼哭的怪胎。

  叶庄主寻遍了古医书,总算在孩子半岁那年找到了将婴儿身体分开的方法。

  但只能活下来一个。

  稍大的那个婴儿腰腹被切去了半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到完全堙灭。

  叶庄主托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最后看过一眼,便把她放在一个竹篮里,交给了一个婆子。

  怕影响活人寿数,早夭的婴孩是不入祖坟的。叶庄主只叫人去后山找块地儿,挖坑埋了。

  后山少有人去,人迹罕至,偶尔会踩住山林野兽捕食后啃剩下的骸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林子深处,会传来夜枭怪异的叫声。偶尔一阵阴风吹过,树叶、枯枝沙沙作响。

  令人头皮阵阵发麻。

  那婆子心中害怕,随便将装着婴儿尸身的竹篮丢在一棵树下。

  那年梁溪城出了一件大事,凌霄山庄裴家一夜灭门。

  裴旦行侥幸逃生,躲在九华山庄的后山里。

  招此杀身之祸,只因裴父想巴结权贵,将一本从东胤寻来的秘术献给了朝廷。为了不出岔子,裴父事先找来几个药童试炼,认为大致没问题之后,便叫人取走了那本秘书功法,等着新帝登基将他视作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加官晋爵。

  他劝过父亲,此途不正。

  可利欲熏心的父亲听不进去任何进言。

  加官晋爵没等到,等来的却是黑衣蒙面的杀手。

  裴旦行从藏身的洞穴中爬出来寻找食物,看到那树下的竹篮,以为是进山打猎的猎狐随身带的吃食。

  见四下无人,他冲过去,提了篮子就跑。

  风刮过耳畔,似是身后有人追杀一般,他一步不停歇地跑回山洞。

  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不是食物,是一个婴儿。

  似乎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他吓得跌了一跤,头磕在乱石上。这一磕,耳朵好像磕出了幻听。

  竹篮里已经死去的婴儿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再看一眼。

  婴儿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半大小子,衣服总容易破,所以裴旦行身上总是揣着缝补的针线。可幸,逃命时,针线也还带在身上。

  九华山庄的后山药草不少,他自幼学医,找些药草不难。

  他将婴儿血渍呼啦地伤口缝合,敷上草药,竹篮里用来盖这孩子的布还算干净,他便叠了这块布,环腰缠了一圈,将伤口包扎上。

  没有奶水,他甚至弄不来一碗稀粥。于是他便割破手指,以血喂养。

  “撑不撑得住就看你自己了。”裴旦行心里这样想。

  他几乎是完全不抱希望这孩子能挺过来的。

  山上能吃的东西很少,野兽却多。

  为了不被野兽当做餐食吃掉,他拎着竹篮下了山,挨家挨户讨饭。哪天运气好的话,遇着哪家添子添孙奶水喝不完的,他还能讨来半碗,喂篮子里的小不点喝下。

  很庆幸的是,那孩子活了。

  他白日遮遮掩掩在城中穿梭,夜晚便回家收敛家人的尸骨。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怕屠戮他家人的那群黑衣人找到他。

  幸好,再无人追杀。

  家人都入葬后,他继续提着竹篮走。

  他要去外地,谋一个生路。

  路途中讨不到饭,太饿了偷了一个馒头,被人逮到,问他要馒头的一文钱,他拿不出,被打到半死。

  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

  他们遇到一个游医,那游医欣赏他的天赋,将他们二人带回医馆。

  他便在医馆做起了学徒。

  在师门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得师父赞赏总会明里暗里的遭到师兄们欺辱排挤。

  为求得有片瓦遮身粥食果腹,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巴结奉承,脏活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冬日里还要去冰封的河边凿开冰面盥洗所有人的衣鞋裤袜,每每浆洗完回来手足俱裂,四肢僵劲。

  女婴长大到十几岁,他带着她回了梁溪城。

  少女穿着麻布袋改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背着筐采药。发髻两边编着两条干净利落的细辫,眉眼清澈,不染纤尘,像堕入凡尘的精灵。

  裴旦行偶然间发觉这孩子从医天赋极高,完全不输他少年时候。裴家没出事之前,他被人唤作“小神医”。

  此后他便有意识地教她识字认药。她身体有残缺,若能学得一技傍身再好不过了。

  “师父,”她仰起脸,问他,“为什么你是师父,不是爹爹?”

  裴旦行笑道:“阿竹若想唤我爹爹,也行。”

  她是在竹篮里长大的,裴旦行便给她取名阿竹。

  左右阿竹是他养大的孩子,唤他一声爹似乎也受得起。将来送她出嫁的人,舍他其谁?

  少女道:“那不行,我还要与师父成亲的。”

  裴旦行道:“不可以的。不过,师父会给阿竹选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夫婿。”

  话说完他便察觉少女脸上有那么一抹不高兴,所以他打了只野鸡,准备晚膳做给她吃。

  他没记住那夜晚膳的味道。

  一觉醒来后,自己不着寸缕地躺在阿竹的床上,凌乱的床铺上,有落红的痕迹。

  他陡然坐起,往角落里缩,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师父,现在你可以与我成亲了吗?”

  少女笑得天真烂漫,裴旦行却不寒而栗。

  自那后,他便与阿竹分开用饭。

  他开始教阿竹洗衣,此前,她的衣服一直是他手搓的。

  睡觉时也插上自己房门的门闩。

  一切都仿若徒劳,因为阿竹怀了身孕。

  他骗她喝下一碗堕胎药,扼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九华山庄叶家夫人当年生下的是双生胎,如今却只剩一个独女。想到他是在九华山庄的后山捡到的阿竹,便想打听打听阿竹的身世是否与叶家有关。

  恰逢叶庄主下山施药,他带着阿竹前去。

  瞧见了叶家大小姐叶蔚妧那张与阿竹一般无二的脸。

  阿竹自然也瞧见了。

  她上门认亲,叶庄主却一口咬定他家夫人当年只生了一个孩子,不愿相认。

  双生胎,一生,一死。她捏紧了拳。

  当晚,九华山庄起了一场大火,叶庄主葬身火海。

  她看着火势愈来愈大,犹如她心中萌芽后肆意生长的恨。

  一母同胞,凭什么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能受尽万千宠爱?

  她看着她冲入火场,想把她们的父亲从燃烧的木梁下救出来,却被砸落的熊熊火焰烧伤了脸,人被压在砖瓦下。

  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火势丝毫不减。没人敢冲进火里救人。

  裴旦行赶到,从火堆里扒出了“叶蔚妧”。十指燎起了泡。

  “阿竹,你做了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师父,不是我放的火。”阿竹道。

  她只是在火光燃起之时,从外头,锁上了房门。

  “还有,我不叫阿竹,从今往后,我是叶蔚妧。师父,我有家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如愿拿走了“叶蔚妧”的一切。身份,名字,还有家。

  不断有东西在火势中崩塌、炸裂,浓烟刺鼻,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身后的火舌依旧在舔舐着房屋、树木,裴旦行后背被烘烤得火热,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似乎,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师父,娶我吧。我们成亲。”

  她说。

  他们算不得真的成了亲,没拜过天地、高堂。

  有些时候,裴旦行想放下心中所有的恨,只求与她温酒烹茶,相依相守。

  他心中煎熬,却又放任叶蔚妧为所欲为。爱得毫无底线。

  可唯独生子这件事,他从未有过让步。

  叶蔚妧缺了一个肾脏。这样的身体,经受不住妊娠生子对母体的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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