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雨露滋润过后,几日来的颓劲早已烟消云散,浑身上下像是被洗涤过一般,生出无限的生机和动力。脑子里突然之间冒出一堆事情来,有些是林霜在意的,交代过的,有些是原本就应该做的。
她去水缸边,漱了口,洗了把脸,转身就去阴棚那边查看那些作物的情况。
除了菌类,大部分药材喜荫却不喜湿,眼看要下雨了,她得检查一遍阴棚的屋顶,没有盖好草帘子的赶紧盖上,排水的竹筒和排水沟也要注意,不要让雨水渗透到棚里来。
偶尔见到地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也顺手将它们给除去。
检查完阴棚,她回这边屋子,拿着锄头刚要出门,碰上了正从外头回来的江老太。
江老太见她这时候出门,又看了看东屋那边紧闭的门房,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了嘴。
江怀贞大概知道她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在意,面色如常从她面前经过。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们去吧。老太太转头拿着把锄头,也跟着下地去了。
林霜是下午申时末才起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老半天意识才回笼,叫了几声江怀贞的名字,没听到回应,便知道这人定是下地去了。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是那人一贯的风格,她伸出手将衣服抱过来,等套上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布满暧昧的痕迹,脑子里把两人颠鸾倒凤的场面过了一遍,忍不住双耳赤红,又甜又羞。
起床后,在门口望了望,也往地里去了。
巡视了一番之前种下的几亩药草,随后才踱到祖孙二人旁边,坐在地头和江怀贞说话,说着这几日在外头做的事,见到的人。
江怀贞低着头锄着荒地,句句回应。
江老太听着,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心里忍不住叹息。她这一辈子就这么锁在山谷里面,哪里知道外面这样的大千世界,自家孙女若是不认识这丫头,是不是也该跟自己一样,就封闭在这山里边。
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说完外头的事说家里,江怀贞道:“前头萍儿和冬至她们下地捡了一些田螺,我给炒了酸笋和紫苏,很好吃。”
她难得分享这些琐碎的事情,林霜心里欢喜。笑道:“我刚刚出门看到水缸边上还泡着一盆呢。”
江怀贞看着她:“这盆是等着你回来炒给你吃的。”
林霜唇角扬起,好不开心。
正说着,却看到山谷路口方向出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朝着她们家的方向走来。
江老太眼睛最尖,一眼就看清了来人,直起身子道:“那老乾婆,她来做什么?该不是要把萍儿要回去吧?”
来人正是郝婆子。
江怀贞原本蹲在地上扯着草根子,听她这一声,赶忙站起来。
“萍儿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岂是她想要就能要的!”
她说着丢下锄头,朝大路方向走去。
江老太和林霜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江老太一边走一边唠叨道:“萍儿这丫头给惯坏了,现在野得不行,往后得拘着她才行,万一被那老婆子给偷去了可怎么办?养了快一年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能给她要回去”
萍儿自从来了她们家,她们从未管束过她,只想着让她自由自在地快乐成长,但也忽略掉了好些问题。
林霜忙安慰道:“我前几日刚和怀贞商量过让村正组织建立村塾的事,要是这事儿能成了,到时候自会有先生管束她,也不怕会出什么事情。”
江老太听她这话一愣,脚上步子顿了一下,问道:“女娃娃也能上学吗?”
“如何不能?若是连村塾都不能让女孩子上学,要这个村塾有何用。实在不行咱就自己设私塾,请先生来教就是。”林霜道。
江老太听她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心里莫名地鼓动起来。
是啊,她们有银子,这些事又如何不能做的?以前觉得很遥远的,不能达成的事,现在似乎轻而易举地,便能做到了。
说话间,几人很快就到了郝婆子的跟前。
郝婆子望着眼前三人,即便她如何隐藏,也压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恨。但仍堆着笑脸道:“都在呢?”
江怀贞毫不客气道:“你来做什么?”
郝婆子嘴唇嚅嗫了一下道:“这不好久没见到萍儿了……想来看她一眼……”
江老太冷哼一声:“月儿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你少惦记我孙女!”
郝婆子被“我孙女”这几个字给刺得心口直痛,她怨恨前儿媳妇不能给他们家添个大胖孙子,连带着也不喜欢萍儿,可这一年来,自从萍儿来了江家,被养得白白嫩嫩的,这几日在路上碰到她,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后悔了。
现如今儿子被发配去挖矿,女儿因自小就被送去给人做童养媳而怨恨自己,对她同样不闻不问,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就没有哪一天不苦的。
她低着头哀求道:“老嫂子,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了,看在我现在也是半条腿迈入棺材的份上,求求你让我们祖孙亲近亲近吧……”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什么你孙女,那是我孙女,我真金白银买来的,现在她名字就在我们家户籍上。她来这一年,我们好吃好喝供养着她,没让她受过一分委屈,就算你去告官,我们也是在理的。”
郝婆子忙道:“我知道,我没说你们苛待她,只求求你们能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实在不行,我把田地给卖了,把她给赎回来”
她枯瘦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一副凄苦哀绝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真要以为她是个疼惜孙女的可怜老人,而江家几人反倒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霸。
江怀贞眉头紧锁,冷声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赶紧走。”
郝婆子却突然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哭道:“我是真的很挂念这孩子,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寡的老太婆吧求求你们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声。
萍儿正蹦蹦跳跳地朝家跑来,身后跟着一只撒欢的小黄狗,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朵野花,脸上还沾着泥印子,显然刚从田埂边玩耍回来。
林霜眼神一凛,快步越过几人迎上去。
萍儿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喊了声“姑姑”,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林霜一把将她揽到身侧,低声道:“走,从这边绕过去,姑姑有话跟你说。”
可还没等她们迈步,郝婆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萍儿萍儿奶的乖孙奶想死你了”
萍儿被她嗷的一声哭吓得定住了脚步,记忆里打骂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地变白,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林霜怀里缩。
“没事,不怕。”林霜抱住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们走这边回家。”
说着带她拐进菜地小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篱笆后。
郝婆子见状,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
江怀贞盯着她,眼底渐渐凝起寒霜。
“你当初为了讹我们的银子,差点把萍儿害死,现在倒装起慈祥祖母了?识相的现在滚,别逼我动手。我是个刽子手,不是什么大善人,别拿你那一套来我面前演!”
“我儿子都被你们逼得生死不明了!”郝婆子尖声哭叫,“我就剩这么个血脉,你们连看一眼都不许吗?”
江怀贞怒极反笑,猛地揪住她后领将人提起来:“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山谷外!”
“别!别!”郝婆子慌得直摆手,连忙哀求道:“我不带她走!就让我每天来陪她说说话行不行?你们不是种药材吗?我可以帮你们看顾药田,我不要钱,我白干活,只要让我看到萍儿就行”
“放你的狗屁!”江婆子抄起竹条劈头盖脸抽下来,“我孙女有的是银子,什么人请不到,我家缺你这号晦气东西?赶紧滚。”
枝条抽得郝婆子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跑出谷去。
屋里,林霜正同萍儿说话,并没有瞒着她郝婆子来找她的事。
萍儿撇着嘴,聚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用力地摇头道:“不要回去,不要去,不要那个人”
在来西山谷之前,记忆力就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好过的,刻薄的谩骂声,动不动就挥过来的扫帚和巴掌,想想就觉得可怕。
“姑姑,我以后会好好听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呜呜呜呜”
林霜把她搂进怀里道:“谁也不会赶你走,只要姑姑在一天,咱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萍儿抱着她,抽抽噎噎着,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直到脚步声传来,江怀贞走了进来。
萍儿依偎在林霜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江怀贞道:“奶和大姐把她赶跑了。”
萍儿这才破涕为笑,去抱江怀贞的大腿。
江怀贞摸了摸她的脑袋,却看着林霜道:“进了这个家,谁也要不走你们。”
萍儿受惊,晚上和林霜江怀贞睡在一起。
林霜睡中间。
小姑娘哭了一阵后睡了过去。
林霜侧过身子搂住江怀贞的腰腹问道:“郝婆子是真想把她要回去吗?感觉有点突然。”
江怀贞把后来郝婆子说的那些话与跟她说了一遍,“还说愿意来帮咱们打理药田,她哪会做这些事?”
林霜若有所思。
“明天去找桂英,让她找人打听一下瓦松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怀贞闻言,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应下。
随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去吻她。
林霜微微张开唇,和她深深浅浅地亲昵了一会儿。
原本中午到时候就打算着晚上继续温存,谁料床上多了个小朋友。
林霜也不禁有些遗憾。
而身旁的江怀贞咬着她的耳朵,将她揉得冒火,她按住她的手想要制止她,只是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实在磨人。
“去隔壁,好不好?”江怀贞轻声道,潮湿的气息拍打着她耳郭,激得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隔壁哪儿……”林霜难耐地转动着脑袋。
“新房子那边。”
新房子被用来做客房,枕头被褥一应俱全。
“……万一萍儿半夜醒了见不着人怎么办?”
“萍儿到咱家这么久,什么时候半夜醒来过?”江怀贞呢喃着在她耳边道。
林霜咬着唇,由着她拉着自己下了床,往隔壁去。
枕着新的枕头,垫着新的被褥。
灯火亮堂,她看着将自己两条腿架在肩上,正低头认真的江怀贞,那黑色的脑袋一上一下。
她羞得不忍直视,可又忍不住想睁眼去看。
只一眼,就足够让她双颊烫得通红。
眼前的人,黑色的发丝粘打湿的肩膀上,增添了几分魅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