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人群走到阴棚,看着那些已经冒出来的灵芝嫩芽,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
然而患得患失的感觉依旧笼罩在心头,她年纪小,性子也软,情绪稍微一触动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眼泪一落,就怎么也止不住。好在这里没人,她伏在膝盖上小小地哭了一会儿。
等哭完了,轻松了一些,抹了抹眼睛,又整了整衣裳,觉得外边的人应该看不出什么来,才转身出了阴棚。
刚出到外面,就看到背身立在药田边上一身书卷气的白衣女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去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李长玉转过身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却只淡淡道:“阴棚里都种了些什么药材?”
薛鸾眨了眨还湿润的睫毛,故意扬起下巴:“姐姐既然好奇,怎么不自己进去看?”
李长玉道:“我接触菌类容易起风疹,听说里面种了菌子,就不进去了。”
薛鸾原本还担心自己哭鼻子的样子被她给看到了,听她这么说,稍稍松了口气,才将里边种植的东西细细数给她听。
李长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林姑娘和江姑娘很能干。”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绣鞋上,“你也是。”
薛鸾咬着唇摇了摇头:“我没有……全赖姐姐们带我。”
“莫要妄自菲薄。”李长玉道。
薛鸾正斟酌着说点什么,林霜那边已经准备好饭菜,来请大伙儿吃饭。
“走吧,听说林姑娘厨艺很棒,总算有机会能尝一尝。”李长玉边走边道。
薛鸾赶忙跟上:“长玉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集市那个无双酱饼,听说是她做的酱。”
“对,那个饼子可好吃了。”薛鸾说着,想起当初林霜和江怀贞刚在大集摆摊卖饼子的事,便一并说给李长玉听。
“后来有人眼红她们的饼子卖得好,就爆出江姐姐刽子手的身份,让她们没办法在集市那里继续卖下去,最后她们只能转到官道那里寻找机会。”
李长玉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感慨道:“她们那时候也挺苦的,不过坚持下来,就苦尽甘来了。”
她忽然驻足,衣袂被山风掀起一道雪浪似的弧度:“这世上的路,走着走着才会现出形状。就像江姑娘的刀,林姑娘的酱,哪一个不是跌跌撞撞才磨出来的本事?阿鸾能否想象,你我要是江怀贞,第一次杀人的头一晚上,那是怎样的煎熬。”
一片药叶打着旋落在薛鸾鞋尖。
少女怔住了。
她望着李长玉逆光中模糊的轮廓,眼前却浮现出那日林霜和江怀贞被集市那些人奚落驱赶的画面,还有她们两人去她家搭建暖炕时,因为一身泥污踌躇着不愿进屋里用餐的场景。她甚至能想象到江怀贞在行刑的前一刻,那袖子里不住颤抖的手。
是啊,姐姐们当初也曾这么害怕过,也曾彷徨过,可最后都熬下来了。
姐姐们或许也曾经是胆小脆弱的妹妹。
没有人天生强大。
自己这才干得多久,上头还有父亲顶着,母亲也时时刻刻关怀,只是遇到形势有些低迷,就开始自己打击自己的自信心。
真是逊爆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看着阳光下舒展的草药嫩芽,又看看前头李长玉被风吹起的衣带,胸口那股郁气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
她提起裙摆追上去:“长玉姐姐,你当初有说过,我可以找你帮忙的……这话还作数吗?”
李长玉点头:“作数,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薛鸾嘴角噙着笑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李长玉瞥了她一眼:“调皮。”
第134章 制作青团
李长玉从白水村回来后,天色还早,便去了衙门。
刚进厢房就有衙役前来,说县令有请。
等她到的时候,厅内已经坐了好几人,包括县尉、教谕与训导等人。
李县令见她进门,笑道:“长玉来了,等着你呢。”
李长玉看着参会人员,大概知道要讨论的是什么事,道:“我不过一个掌管刑案的幕僚,况且案头卷宗都看不完,可一点没闲着,县尊何必事事带上我。”
旁边的何县尉一听,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不是指桑骂槐说他闲着吗?
作为朝廷钦命的九品县尉,按制本该掌管全县治安捕盗、司法审判之责。可自从这位新县令上任,还带着个精通刑名的妹妹,整个衙门的规矩都乱了套。
从前刑房递上来的案子,经他之手便可直达县令案前,如今却要在这位刑幕手中再走一遭。
自己这个九品县尉,堂堂朝廷命官,官位形同虚设,怎能让他不生气?
最可恨的是,以往那些案子到了他这里,县令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盖个印就算结案。可如今经这女人之手,十个案子倒有五个要翻出些新花样来。就拿秦升那桩案子来说,明明已经结案大半年,连犯人都死了,硬是让她给翻了过来。
这案子可是他亲手经办的,这一翻,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可偏偏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谁让人家是县令的亲妹妹?谁让他这些年手脚也不甚干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盼着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而李县令听了这话后却摆了摆手道:“都是衙门里的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何县尉见状,连忙堆起笑脸附和:“是啊是啊,连我这个粗人都被县尊叫来了。李刑幕才智过人,能者多劳嘛。”
李长玉便不再推辞,坐了下来。
李县令这才进入正题:“诸位可还记得簋州大定府平远州的教训?自宁泰十二年至崇光八年,整整五十七年间,该州仅出一名秀才。圣上朱批‘文教废弛至此,该当何罪’八字!这几日我查阅昌平县近二十年科考记录,发现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二十年期间我们县仅有三名秀才及第。若再不整顿,恐怕下一个被圣上问责的,就是我们昌平县了。”
教谕闻言一脸惭愧,躬身请罪:“卑职督导不力,实在惭愧,甘愿领罚。”
“责罚暂且不提,”李县令轻叩案上卷宗,“教谕可知青藜书院近况如何?民办时期尚能培养出两名秀才,自接受官学补贴转为半官学后,十年间竟连一个秀才都未能考取!”
他翻开另一本账簿,继续道:“每年拨给书院的十两膏火银、五石学粮,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青藜书院本是民办的性质,属于私学,但后来受到了官方的资助,成为半官学的性质,然而这十年期间,青藜书院十年间一个秀才没出,实属奇耻大辱。
教谕局促地擦拭额角,结结巴巴道:“卑职……卑职确实与谢山长多次商议此事,只是……只是学子们实在……”
李长玉端坐一旁,眼帘低垂,神色平静如水。
李县令又问:“这个谢山长究竟是何来历?青藜书院的师儒履历如何?当初又是如何获得官方资助的?”
教谕连忙回禀:“回县尊,谢山长本名谢正德,乃宁泰十三年乙榜举人。当年科场得意,本有望更进一步,却因体弱多病未能赴京会试。后返乡创办青藜书院,其门下教习多为落第秀才,虽功名未就,但学识尚可。”
他微顿一下道:“更难得的是,谢山长二子谢全、谢晋,皆在弱冠之年考取秀才,一时传为佳话。前任县尊为表彰其教化之功,特批给膏火银、学粮以示鼓励,书院也因此转为半官学性质。”
李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谢家二子后来可有中举?”
教谕面露难色:“两位谢公子命运迥异,长子谢全天资平平,虽勤勉向学,但自中秀才后,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不再执着科场,转而留在书院执教,以授业解惑为业。次子谢晋则自幼聪颖过人,才思敏捷,十八岁初出茅庐便连中小三元,曾有人断言他有文曲星下凡之相,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天妒英才,他早年因家宅不宁,竟遭妻子妒恨所害,不幸英年早逝。”
旁边的训导插嘴道:“若非那毒妇,咱们昌平县能出个状元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李长玉开口:“先生慎言!谢家内宅之事,外人岂知详情?这般妄加非议,岂是读书人所为?”
训导赶忙闭嘴,向县令告罪。
李县令道:“谢家私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短期内提升生员名额。若再这样下去,一旦学政大人过问,在座诸位都难辞其咎。”
“哪怕三年出一个也好。”他不得不降低要求。
教谕见状,连忙献策:“禀县尊,下官听闻谢山长的孙子,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近来学业颇有进益。说不定……说不定能打破我县十年来生员零数额的窘境……”
李长玉闻言,轻嗤一声。
在座众人闻声,纷纷侧目。
李县令对妹妹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直接对教谕吩咐道:“你且去寻谢正德详谈。今年来不及就算了,但明年无论如何要考出一个秀才来,否则取消办学补贴,另外扶持别的书院。”
教谕赶忙应下。
……
秦家。
秦冲坐在红木案前,目光扫过济世堂近期的账册。
刘管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少爷,这半个月来,咱们按照您的吩咐,把永安堂的生意抢了个干净!现在全县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往咱们这儿跑,馆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光是预防瘟病的药包就卖出去上千份,药房里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秦冲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沉下脸来。
他合上账本,淡淡道:“行了,活动就做到本月十九为止,二十日开始,药材恢复原价,诊金也按原来的收。”
刘管事一愣,急道:“少爷,这才刚见成效,怎么突然就停了?万一那些病人又跑回永安堂……”
秦冲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我想停?母亲交代,我不得不照办。不过,咱们济世堂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加上新上市的伤药,倒不至于还会跟以前一样。”
刘管事只得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冲瞥了刘管事一眼:“你先下去吧。”
刘管事忙应下,退出房间。
小厮这才进屋,将门关上后汇报道:“少爷,查到了。”
“说。”
“那姓江的,是被谢家遗弃的女儿!”
“谢家?哪个谢家?”
“就是青藜书院谢正德的次子谢晋的女儿!”
“谢晋?”秦冲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据说有‘文曲星’之资的谢晋?”
他很快回想起来,当年昌平县确实闹出过一桩轰动一时的杀夫案,那妇人董氏被判处死刑,行刑时他还去刑场看过热闹。
没想到姓江的竟是谢晋的女儿!
先前他与秦老夫人约定,老夫人想要江怀贞的命,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是个刽子手,光天化日之下,如何动手?
他不是潘闵那样没有脑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必定步步小心。
而且江怀贞与林霜如今关系密切,人际关系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稍微动一下就能引起周边注意。
新县令不好糊弄,那个女刑幕断案手段不容小觑,连秦升那样的案子都能翻起来,他更不可能轻举妄动留下把柄。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借刀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