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贞劈完柴,又坐到门口,把没有编完的簸箕拿过来,继续编。
林霜把酸菜洗了洗,一边切一边问她:“明天是不是要砌炕了?要不了多久就入冬,等做好还得晒几日才能用得上。”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明天砌。”
江老太并不知道她们先前商量的事,问:“什么炕?”
林霜故意不吱声。
江怀贞耐心解释道:“就是冬天能在底下烧火取暖的土床。”
“睡上边那不得像煎大饼给煎熟了?”江老太惊讶道。
林霜这才接口:“不会,炕面很厚,火不烧那么旺,睡之前加把火,就能暖上一夜。”
江老太啧了一声:“老婆子睡了一辈子的木床安稳得很,才不睡那烙煎饼的土锅子。”
林霜见过那炕的好处,乐意看她此时嘴硬,唇角勾了勾,“您就等着瞧好了。”
老太太一脸不以为意。
今天在集市买了两斤五花肉,林霜也没想着一下子煮完,留了一半放油里稍微煎一下,埋到油罐里做焖罐肉也不会坏。
剩下一半切成薄片,就着煎油的油锅干煸,煸出油脂,再将酸菜倒进去。
油很足,火也够猛,一窜火苗跟着溅出来的油燃到油锅里,肉片烧得滋滋作响。
整个厨房充斥着一阵肉香味,加了两头蒜,香得鼻子都要爆了。
林霜一边炒菜一边问:“烟有点大,祖婆要出去坐吗?”
老太太却不愿,她就喜欢这样的烟火味,她都两年多没有感受过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了,厨艺这一块,她根本就指望不了自家孙女。
酸菜在腌之前原本就是用开水烫过,这会儿稍稍翻炒出味就能出锅。
酸菜出锅,大骨头炖煮萝卜山药也跟着上桌,江怀贞给老太太换了一个矮一点的椅子,随后帮忙舀饭。
老太太那一碗,泡了骨头汤,奶白奶白的。
五花肉炒酸菜,油上得足,油亮油亮,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开动吧。”江老太道。
三人开始动筷。
江老太今天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胃口也比昨天要好,猪大骨汤熬过的萝卜很是香甜,她一连吃了三块,肉炒酸菜却没动几筷子,倒是两个小姑娘把酸菜和炒肉盖到香喷喷的米饭上,吃得那叫一个美。
看着两人吃得急,忍不住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林霜从碗里抬起头道:“炒菜舍得放油那是真的香,混着米饭,我能吃三大碗。”
她没吃三大碗,两碗米饭再加两碗汤,肚子就撑了。
酸菜炒肉被她们二人瓜分了个一干二净,汤倒是剩了半锅,留着明日早上煮面疙瘩。
江怀贞自觉地去洗碗。
林霜把老太太扶回房间去休息,随后坐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收拾。
这人回来到现在,到目前为止情绪还算稳定,看不见出来今天那场行刑对她有没有影响。
林霜估摸着多少会有些影响,但至少眼下,江怀贞人还是正常的,吃饭也能吃得香,任凭老太太怎么说她她情绪也还是很稳定,没有半分要顶撞的迹象。
那么后来的江怀贞是因为什么变成和死人一般地毫无生机?
想不出来,只能暂时放下。
“江怀贞,我是不是还有些优点?”她问道。
江怀贞听到这话,手上微微顿了一下,回了一声“是”。
林霜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外边被暮色笼罩着的天空,带着从灰雾里撕出来的一抹夕阳。
她活了两辈子,前十六年在林家,不被伯父伯母待见,食不果腹。后十一年在秦家,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还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和被各种不同药物浸蚀的破败身子,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放松过。
老太太嘴巴毒得理不饶人,可自己出门她还会给两个铜板坐车进城。至于江怀贞,她就更不用说了,是她把自己给带离了深渊。
自己实际的年龄比江怀贞还要大,可在这傻姑娘面前,却被照顾着。
但她觉得,这祖孙二人都挺需要她。
她看着天边的那一抹红,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江怀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正拿着抹布擦手上的水珠。
“不是说还有双鞋底要拿过来吗?这会儿天还没黑,我过去看看。”
林霜没想到她竟把这事放在心上,心里高兴,也来了兴趣:“我们现在过去吗?”
“不是我们,是我去,”江怀贞纠正她道,“那东西你先前是放哪个地方?”
“就放席子下边,他们要是还没有换席子就不一定会发现。”林霜怀着侥幸的心理。
那鞋底刚好合适江怀贞现在的脚,她一点都舍不得留给林家人。
“你打算怎么拿?”她问。
“那间房的窗子缝隙很大,稍微拿根棍子就能把门闩给顶起来,进去倒不费事。”
见对方要动身,林霜赶忙拉住她的胳膊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就在窗户下边等你,不进去,成不?”
江怀贞想了想:“也行,要是被发现了,那就光明正大地拿。”
林霜冲着她眨了眨眼,“放心吧,平日这个时候他们正好另一边屋子吃晚饭,现在过去刚好合适。”
第18章 家有一老
两人摸到林家附近时,林家一家子正在堂屋吃饭。
竹筷敲着瓷碗发出叮当的声音,夹杂着时不时的说话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怀贞常年锻炼,身子异常灵活,轻轻松松就从那小小的窗户钻进去。
房间已经大变样,连被子都是厚厚的两番,又加装了一个新打的大柜子和几张桌子,和当初林霜在的时候天壤之别。
看样子是林果住进来了。
鸠占鹊巢,但林霜没有说理的地方。
江怀贞掀开席子,万幸的是鞋垫还在,她拿了东西递给在窗外望风的林霜,很快又跳了出来。
只是刚要离开的时候,堂屋那边传来马桂花尖锐的声音。
“我今日偷偷托人问了秦家那边,改生辰八字的事,就是那个小贱人自己找人把消息透露出去,要不人家怎么会晓得这事?小小年纪城府就这么深,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害人。”
林满仓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钱都已经到手了,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怎能不提?要是她能顺利嫁进秦家,我至少能捞到十两银子,迎亲时还有聘礼呢!结果被西山谷那个扫把星截了胡,就给了八两,啥也没捞着,还得天天看着那死丫头在村里转悠,膈应死人了!”马桂花的话语中满是怨毒,毫不掩饰。
“姓江的那个贱人,还敢下我面子,等我找到机会,定撕了她那张狐狸精的脸!”
林霜听着远远传来的声音,脸上很不自然,这一家子的恶劣,平日她们怎么对待自己,也只有自己心下知道,但就这么摊开在江怀贞面前,还连带她被骂,这让她觉得很难堪。
江怀贞自然也是把这些话听进去,她没说什么,拉住林霜的手腕道:“走吧,回去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亮,返身朝西山谷走去。
深秋的晚上风挺大,吹得周边的树木哗哗作响,天地里的虫鸣鸟叫声比起夏日要少了许多,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
林霜好不容易才把刚才林满仓夫妇说的话抛在脑后,捏了捏手里的鞋垫道:“等回去了,我把它做成你的鞋子。”
江怀贞却摇头:“你脚还会再长长,留着以后你自己穿。”
“不会了,”林霜道,“……感觉今年它们已经不长了,你走路多,鞋子容易烂,给你做一双结实点儿的,能穿久一些。”
江怀贞素来不爱与人争执,打算等鞋子做好了再说。
直到进了山谷,回到家中,屋里传来江老太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么晚了跑去哪里,灯也不点,叫也不应,是瞎了还是聋了。”
林霜看了眼江怀贞,嘴角翘起。
黑暗里,江怀贞依稀能感受到她的笑意,嗔恼地瞪了她一眼,才迈进门去,打着火石点灯。
晚上,林霜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拿回了鞋底的她隐隐带着几分兴奋,仿佛拿到这个东西,就切断了她与过往的那些链接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便是发生在另外一世,也永远磨灭不掉。
她不知道上一世江怀贞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如何熬过老太太的死,如何度过那十年,如何变成了后来的那个样子。
还有自己死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重活之后的林霜已经不止一次地后悔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性命,把江怀贞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那个世界。
听着耳边轻轻的呼吸声,她侧过身子,黑暗的夜里,看不到对方的轮廓,但她能感受到此时还纯良平和的江怀贞,就躺在那里。
只是身子有些不安地蜷缩起来,似乎被困在白天投射的噩梦里。
林霜想起白天刑场上死囚的诅咒,那恶毒的语言,还有飞溅起来的血滴,印入这人的眉心,那个场面似乎就在发生刚才。
无限的怜悯涌入她心怀,她倾过身子,将对方修长的身子搂在怀里。
……
天蒙蒙亮,屋后的大公鸡尽职尽责地打着鸣。
江怀贞早早就醒了。
起床之后先去烧水,再去伺候老太太起床。
眼下白天热早晚凉,老太太怕冷,洗漱都要热水跟上。
林霜没多久也起来了。
洗漱完了就去和面,把昨晚上没吃完的大骨头汤烧开,直接下青菜丁和面疙瘩,最后再把两个鸡蛋打散淋在上边,水滚一下便可以起锅。
江老太今晨没有折腾,靠在床上吃着面疙瘩汤。
两个年轻的姑娘坐在床边的桌子那,一人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林霜总算明白上一世自己为什么长不高了,十六岁之前在林家,吃不饱穿不暖,吃进去的都不够长出来。直到后来去了秦家,头一个多月秦冲还没死的时候倒是能吃得几顿好的,可同时又担心秦冲当即挂掉,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后来秦冲真的死了,她被秦家祖孙几人集中针对,每天有做不完的活,受不完的辱骂,吃的一下子也跟不上,比在林家还要苦得多,也错过了最后一次能长高的机会。
个儿长不高,脚也小,难怪那鞋底用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