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闲时去城里打零工,一天也就十到三十文不等,编竹席这种活不需要出去风吹日晒,工价低一些也是正常。
不过如今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编织的习惯,很少再和外人买够竹制品,这席子编出来了,也难卖出去。
“你好些了吗?”江怀贞突然停下脚步。
林霜收步不及,鼻尖撞上她的肩胛,疼得眼眶泛红,捂着鼻子委屈地看着她:“我现在哪一点像不好的样子?”
江怀贞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唯见鼻梁挺直如远山,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倒影着油灯那豆大的火苗。
“好了就好。”
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感情,神情也是淡淡。
可林霜却感觉到了宁静和依靠。
她知道,人生的路很长,将所有希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十分危险的事,她也并不想当一朵菟丝花倚赖着江怀贞,但她希望能有一个强大又令人安心的人陪伴。
“今天一天没干活了,明早我们上山去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好东西吧。”
江怀贞端着油灯进了房间,回道:“明天先不去,昨天是我不好,明明知道天气已经变冷了,还让你赤脚下水洗防风,才害得你生病。”
“不是你害的,是我自己矫情,”林霜急忙道,生怕这人将罪责揽到身上,“我已经好了。”
江怀贞没与她争执,转而问:“躺了一天一夜,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林霜:“能的。”
期间睡睡醒醒,脑子里一堆事情相互挤压,算不得睡觉,肯定能睡得着。
说着,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侧着身子看着床边的江怀贞道:“我想起另外一种煎饼子的办法,等明天起来,我给你和祖婆煎那种饼子吃。”
当初刚进秦家的时候,她与北方流亡过来那位厨娘交好,那厨娘做饼子一绝。
后来林霜又发现了让饼子变得更加酥脆的办法,煎酥饼这方面,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只是先前买的粗面,做不了那种饼子,后来买了几斤白面,也还没来得及做。
对于对方的手艺,江怀贞没有丝毫质疑,回道:“好。”
“听起来并没有很期待的样子。”
江怀贞只得又认认真真地回道:“我很想吃,甚至希望明天快些到来。”
说着,也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林霜乖巧地蹭过来,挨着她的手臂闭上眼睛。
夜风掠过屋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被窝里浸着两人的体温,很快变得暖呼呼的,江怀贞眼皮子撑不住,就这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林霜不出意外地被老太太嘲讽了。
“如今的年轻人啊老婆子年轻那会儿,腊月里光脚踩冰碴子割芦苇……”
“就你这个样子,别说去给人冲喜,喜没冲着,倒是先走在人前头了。”
林霜也不恼,笑嘻嘻地把煮好的面疙瘩端去屋里给她。
老太太话音在闻到葱油香时打了个转,喉头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汤匙刮碗底的刺啦声持续了半盏茶功夫,最后连汤带水吃完面疙瘩,长叹一声,又换了副嘴脸:“差强人意,也就比那死丫头做得好那么一点儿。”
谁能想象隔了几天突然又吃起自家孙女做的猪食,那时怎样一种什么滋味啊?简直难以下咽,昨晚上就喝了几口粥,菜愣是一个都没动。
睡到早上,早饿得不行。
不冲别的,就单纯为了一口好吃的,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林霜出什么意外。
江怀贞吃完早饭便出门了,去买砖头。
这几天秋高气爽,晚上风很大,几日前做的火炕板子明天就能用了。
江怀贞没让林霜跟着,出门之前又嘱咐她不要上山,林霜无法,想着几天前从林家拿回来的鞋底,便找了些布,去老太太房间里做鞋子。
江老太眼睛瞟着她手里鞋底,问道:“你这么小个儿,能长这么长一双脚?”
“给江姐姐做的,”林霜道,“她每天进进出出,鞋子容易烂,街上买的那些也不耐穿,我多裹几层布,缝得厚实一些,能穿久一些。”
听到是给江怀贞做的,江老太原本撇下去的嘴又勾了起来,仔细盯着她的针脚道:“缝得也还行,能穿罢了。”
林霜上辈子不知道给秦家那对白眼狼缝了多少衣服鞋子,哪里是“还行”两个字能概括的。
她抿着嘴藏住笑意:“穿着干活,不要多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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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煎饼酸菜
缝鞋子缝到晌午,林霜刚要去弄饭,江怀贞回来了。
两百块砖头从牛车上卸下来后,堆在门外。
见林霜出来,她直起身子问:“火炕是下午还是明早再弄?”
“明早吧,让土坯再吹一个晚上,干透一些。怎么买这么多砖?”林霜问。
“我担心万一外边的灶台用得多,就多要些,免得不够又得重新去拿。”
老太太那间屋子的房门是在靠近堂屋的那一侧,那日她们规划的火炕则在靠近西边外墙处。老太太爱干净,死活不答应把柴火搬到她屋里烧,所以她们把灶口开在一墙之隔的厨房这边,烟囱则开在屋里靠墙的另一边。
厨房这边做进柴火口,就再起一个灶,烧炕的时候一起烧水,一举两得。
手工活大抵是相通的,江怀贞擅长木工,面对砌火炕这个全新的挑战,这会儿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林霜很少在她身上见到这种生机勃勃的东西,于是道:“其实今天和明天也差不了多少,正好今天没有其他事,要不待会儿就动工吧。”
江怀贞却摇头道:“明天再砌。”
林霜不禁有些无奈,这个人,这性子怎么说呢?
她没坚持,林霜也不再劝,转身就去了厨房。
昨天晚上和她说好的,要煎大饼子吃。
这次煎的饼和之前刚来时候用那种快发霉的粗面煎的不一样,这次要煎一个香香脆脆的酥饼。
如果有酱抹上去,那就是酱饼,要是把碎肉葱花包做馅儿再煎,那就是葱油饼。她原本想做的是喷香酥脆的酱饼,但无奈家里没有什么酱料,就简单做个不抹酱的酥饼。
想要这个饼子酥脆焦香,最关键就是油酥,其次是面,然后是油和锅。
先前卖了山药购买了几斤白面,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林霜揉好面后,接着调油酥。
油酥在面食中主要起到分层和增香的作用。而这个油酥,正是她无意中发现最后调制出来的,这也是她煎的饼子比别人要更焦香酥脆的原因。
其实做法也不难,只需将猪油加热,放入姜丝和葱白,小火慢炸提取香味,炸至焦黄后捞出。再将这些炸好的热油多次少量地倒入面粉中,搅拌均匀,直到油酥变得粘稠顺滑即可。
油酥调好了,等面醒好后便开始煎饼子。
面团分切成拳头大小,再往案板上一压,三两下擀成两个铜板那么厚的圆片。
舀了两勺子的油酥摊在面皮上,抹匀了,再将面饼子切成六瓣,一层层叠上来,重新擀平。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
随着"刺啦"一声,面片贴着锅沿滑下,油花儿立刻在面皮上绽开细密的金丝纹。
江怀贞原本坐在门边编簸箕,在这一声细微的油爆声中,鼻尖微动。
要不了多久,饼子煎了个半熟,薄薄的面皮在热油里拱起气泡。
林霜抄起竹筷飞快戳破气泡,让油沁进面褶子里。
随后她手腕一翻,锅铲贴着锅底一掀。
那饼子翻了个浑圆的跟头,露出背面细密的蜂窝眼。
很快,另外一面面皮在热油的烤炙下,也泛起了焦黄色。
林霜一看便知道饼子差不多了,她抓了把青白分明的葱碎,往面皮上轻轻一撒。
葱花撞上滚油,混着草木清气的荤香就在这一瞬间被激出来,发出滋滋的声音。
江怀贞不禁喉咙上下一动。
林霜随即撤了明火,用余烬煨着锅底。
饼子在热油里悠悠打着转,香味层层叠叠而来。
待她起锅时,那饼子酥得一戳就破。最外层是金甲似的脆壳,中间蜂窝眼吸饱了葱油,最里层还留着白嫩的软芯,一层层褶皱堆在一起,看得让人食欲大开。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江怀贞,撞上对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笑眯眯道:“馋坏了吧。”
江怀贞点头:“很香。”
林霜不再逗她,将大酥饼夹到案板上,菜刀从中间切开。
热气腾起时竟有细雪似的酥皮簌簌作响。
竟是这般酥脆!
刚转过头准备招呼江怀贞过来吃饼,才发现这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的身后,看来是被这香味激得坐不住了。
快速切了一份装到碗里,转身递给她。
“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怀贞也不矜持,甚至等不及晾凉便咬下一口。
齿尖先是撞上脆壳,继而陷入千层云絮般的酥瓤,咸香混着葱汁在舌尖炸开,烫得整个鼻子都是热乎乎的。
"好吃吗?"林霜一双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
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神,她不知道明明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怎么会像个大姐姐一般看着自己。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江老太独特的尖嗓子:“煎的什么东西鼻子都要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