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那老不休的孙女,能是什么好笋子?”想起昨日郝婆子那咄咄逼人一副算计的模样,她就嫌弃得不行。
“还有,她娘一见她爹摔断了腿,转头就跟人跑了,你说这种人生的种,能是什么好种?”
江怀贞回道:“我母亲还是杀人犯,奶不也没嫌弃我?”
江老太听到这话,喉头一哽,张了张嘴,找不到词,最后只得骂骂咧咧道:“捡了这个就不许再捡了,回头得空就去衙门把你的活儿给辞了。”
孙女这标致的模样,方圆百里就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只要她不再当刽子手,哪里还需担心没人要?
见她松了口,江怀贞神色也缓和下来。
等她回到东边屋子,萍儿靠坐在椅子上,一双乌溜溜的望过来,带着一点好奇,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林霜正在裁布料,要给萍儿做衣裳,见她进来,问道:“怎么样?”
“老样子,一贯刀子嘴豆腐心。”江怀贞轻声道。
林霜笑笑:“我就知道。”
江老太要是骨子里都是坏的,怀贞又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你待会儿把她头发给剪了,我烧了水,等剪完头发了再给她擦一下身子。”
江怀贞应下,去找剪刀。
林霜转头冲着萍儿温声道:“萍儿,到了新家了,咱就一切都从头来过,得先把头发剪了哦。”
小姑娘年纪小,母亲早早就跟人跑了,郝婆子能给她饭吃就不错了,就别提给她洗头洗澡置办新衣服,头上好久不搭理,乱糟糟的,少不了要长虱子,得全剃光重新养。
萍儿点头:“好。”
“真乖,”说完,林霜又问,“是不是有一点点害怕怀贞姑姑?”
江怀贞虽然模样长得俊俏,但性子冷淡,不笑的时候扳着一张脸,看起来着实不好亲近。
萍儿咬着唇,没吱声。
林霜笑笑,看了眼门口,轻声道:“怀贞姑姑是霜姑姑最喜欢的人,她只是不爱笑,但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怕她,知道吗?”
萍儿自然是信她的,点了点头:“怀贞姑姑很好,但霜姑姑是天下第一好。”
林霜扑哧一笑,摸了摸她脑袋:“往后霜姑姑就是你的亲姑姑了,姑姑疼萍儿。”
萍儿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正说着,江怀贞提着剪刀和梳子进门,冲着小姑娘道:“走吧,去外边剪头发。”
萍儿看了眼林霜,见她正含笑着望着自己,乖乖地从椅子上下来,跟在江怀贞身后,朝后门走去。
林霜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她心疼萍儿,恨不得把帮她处理好一切事情一切关系,但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过于小心翼翼不是什么好事。包括江怀贞,包括自己,自小都不容易,都经历了亲人逝世或遗弃,经历过世人冷眼,可还是像一根倔强的小草,顶破石头伸展出枝丫。
老太太或许是个不讲理的人,说话也刻薄,但绝对不是心怀歹意的坏人,她们需要慢慢磨合。过分呵护,只会加重小孩子的戒备,也伤了老人家的心。
屋外,萍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江怀贞在她头上推剪。
江老太就拄着拐杖在门口看着,唠叨道:“看这衣裳,得一年没洗了,上边的污垢就跟你祖母的脸皮一样厚。”
江怀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看着萍儿。
萍儿耳朵微微红了红,道:“家里就一套换洗的,我自己搓,搓得不干净……”
江老太啧啧道:“你才多大?小手都没我一个脚指头大,能洗什么衣服?瞧瞧那老不羞,在家就是这么对自己亲孙女,真是又懒又坏的老太婆。”
萍儿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江老太就这么看着,眼见萍儿头发剪完了,变成了个小秃子,她这才转身拄着拐杖进屋去,过了好一会儿冲着外头叫道:“贞娘犟丫头”
江怀贞给萍儿扫了扫脖子上的碎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萍儿忙点头。
江怀贞把剪刀放下后便进屋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叠衣裳。
林霜正好走过来,见她手上的衣服,惊讶道:“这是谁的衣裳?”
“我的。”
“奶竟然还留着你小时候的衣裳呢。”林霜笑道,“我刚刚还想着,她的新衣裳没那么快做好,拿我们的将就一下,没想到还有你以前的衣服,那可真太好了。”
江怀贞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无妨,要是来不及裁衣就去城里买成衣。”
林霜嗯了一声,挑了一套最小的,走出门外,将衣服在萍儿跟前展开道:“萍儿,咱们待会儿就穿怀贞姑姑以前的衣裳。”
萍儿何时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看着眼前这一套明显还很新的黄色小衣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再看着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江怀贞,咬着唇,甜甜地笑了。
江怀贞眉眼柔软,绕过林霜走到她身后,继续给她扫脖子上的碎发。
林霜去打热水,兑成温水后,便拿来一张小板凳,给小丫头擦洗身子。
她大病初愈,不能直接泡水,便稍微擦洗一下,指甲也剪得干干净净。只是当看到小小的身体布满着的那些新新旧旧的疤痕,几人心中皆是一揪。
“姓郝的真不是人,连亲孙女都舍得下手,人说虎毒尚不食子,她连畜生都不如。”江老太骂道。
等给小姑娘换上新衣裳一看,除了脸上两坨红红的晒斑,倒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
“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这脑袋,倒是像个剥了皮的卤蛋。”
老太太话里话外,就差一个“丑”字了。
萍儿这会儿正沉浸在穿新衣服的喜悦中,并没有对她的话有多在意,抬着手左看看右看看。
“还是个臭美的小丫头。”
林霜把她之前穿过的衣裳,还有剪下来的头发一把火给烧了,洗了手,笑着进厨房去准备午饭。
然而饭还没熟,就听到外边村正在叫江怀贞的名字,原来是郝婆子想尽快拿到那二两银子,催着去衙门登记户籍。
江怀贞进屋拿户籍册的时候,林霜忍不住跟了进去。
“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江怀贞翻出册子,回道:“上次弄错了,总得改过来。”
林霜心里咬着唇,迟疑道:“反正你我都不打算嫁人,错就错了,也不碍事。”
江怀贞直起身子看过来,撞上林霜的目光,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改过来不好吗?”
林霜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席卷而来,她还什么都没要求,现在连这个表面上的名分就已经没有了,她转过身:“随你。”
说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厨房走去。
江怀贞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神情莫测,直到外边传来村正催促的声音,才慢腾腾地朝门外走去。
第54章 两只小猪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马车后边吊了两个竹笼,笼里装着两头小猪。
江老太就坐在家门口,看着她把两个装着小猪的笼子解下来,拄着拐杖走上前,围着笼子转了转:“大黑马都能养得好好的,这两个头猪崽子应当也不会出差错吧。”
这些年养了好几头猪,都是不出月就死,她都养怕了。
江怀贞道:“她说能养好,就不会出差错。”
她自然是林霜。
江老太还是信林霜的,这丫头来了这么久,就没出过什么差错。
林霜正在屋里缝衣服,听到外头小猪哼哼的叫声,心里虽然还是对江怀贞中午拿着户籍去衙门更改的举动有些幽怨,但她又没办法记恨江怀贞,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和萍儿出门来看小猪崽。
见到两头白白胖胖的小猪崽在笼子里吭哧吭哧的模样,心情稍微好了一下,挤出一丝笑意道:“好好养着,年底就不用再找张屠户买猪肉了。”
江怀贞见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户籍本递给她道:“我扛小猪去猪圈,这个你拿回去放。”
林霜哦了一声,接了过来,看着她一手提着一个笼子朝后门的猪圈走去。
站了一会儿,牵着萍儿往屋里走。
进了房间,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没忍住,还是将缠绕在上边的绳子解开,翻开册子。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户主页上一次新增的那一行记录“江怀贞,户主,妻林氏……”,还是原封不动地印写在那里。
没有任何修改。
她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后又翻了翻,自己的那一页记录,依旧没有变,只是后边新增了一名成员的信息。
【妹:江怀月】
萍儿的名字终究还是改了,这下跟林瓦松和郝婆子家断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以来挂在心头的事情终于办妥,林霜心里高兴。
但此刻让她小脸滚烫的是户主那一页的那行字,一个“妻”字落在眼底,心咚咚直跳。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瞧了一遍。
没错,自己和江怀贞的关系那里,依旧是夫妻。
江怀贞并没有特意改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还是……其实她并未介意这些东西?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霜心里此刻已经是极大的满足,感觉整个人有些飘忽,连手都有些颤抖。
直到萍儿拉了拉她的衣袖问:“霜姑姑,你怎么了?”
林霜好不容易才稳下情绪道:“衙门把萍儿的名字记到本子上来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姑姑心里高兴。”
萍儿闻言,摇了摇她的手道:“我也高兴。”
“还有啊,萍儿有新名字了,大名就叫做江怀月。”
“江怀月……”萍儿嘴巴里砸吧了一下这个新鲜出炉的名字。
“月就是月亮,月亮代表思念、挂念。”
“思念……”
萍儿眼睛顿时亮亮的,嘴边的小酒窝也越发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