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没想到自己也有钱。
她知道有了这个就可以上街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好不激动,连连点着小脑袋。
“你这一串铜板也得藏好,别拿出去让人看见了,若叫人瞧见”林霜故意压低嗓子,“当心夜里有贼翻进来摸到你床头。”
萍儿吓了一跳,赶忙将那一串钱给塞进裤兜里。
可惜兜太小,根本装不进去。
江老太心里高兴,冲着她道:“奶回头给你缝个钱袋子,你这一吊钱就放钱袋子里。”
“奶最疼我啦!”萍儿乖巧蹭到老太太的肘弯,“等我进城了买好吃的孝敬奶。”
比起冷酷的江怀贞,萍儿嘴巴明显甜了许多。经过这几天的单独相处,她已经摸索出一套和老太太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也被骂,但看到江怀贞和林霜也免不了,她心里就平衡了。
江老太眼尾皱纹瞬间堆了起来,“算你个小猢狲有孝心。”
她余光瞥向一旁坐得笔直的某人,又拔高嗓门补了句:“比那些锯嘴葫芦强上百倍!”
江怀贞置若罔闻。
倒是林霜笑道:“没有这锯嘴的葫芦,咱家也赚不到这么些钱。”
和江老太交完底后,她拎着剩下的银子回了东屋,冲着江怀贞道:“银子放哪你知道,想买什么就自己拿。”
江怀贞摇头:“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她的衣服鞋子都是林霜给她置办,要么在外头买成衣,要么买了布料回来自己裁。她不爱饰品,吃的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落下来,还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
“那你看什么时候去衙门,去把那差事给辞了。”
江怀贞听到她这么个交代,目光游移了一下,嗯了一声应下来。
林霜扒拉着银子,另外拿了二十两递给她:“这段时间多亏青叔帮我们跑上跑下疏通关系,府城那些人才没来找咱们麻烦,你去衙门的时候顺道给他捎去。”
“还有薛鸾和她的小姐妹,这次咱们的生意能做得热热闹闹,这几个小姑娘功不可没,回头进城挑几样东西送过去。”
……
昨日回来路过村正家,林霜便和村正说了今早要结工钱的事,严婶婆积极得很,晚上就一家家地通知到位。
等她们到的时候,先前帮忙做衣裳配饰的十几个绣娘和木工也都已经到齐。
冬至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神气极了。
她这次可是跟着怀贞姐姐去了府城帮忙卖货呢,霜姐姐还给了她五百文的工钱,回来的时候家里一听说,眼睛都直了。
萍儿跟着林霜她们一起来,才一冒头,就有人笑道:“我说是谁呢,竟是一颗长了毛的小卤蛋。”
“萍儿跟了小江她们才几个月,脸都圆起来了。”
“以前那小脸儿就没着肉,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要不说霜丫头是福星呢,跟她住一起,就没有不好的,前几天我见了江婆,好像也长胖了。”
萍儿见众人议论自己,害羞地缩到林霜身后。
林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去跟大花小花一起玩。”
张麦娘也刚来,两个小女儿跟着,正从门外伸出头来,冲着萍儿招手。
萍儿见到小伙伴来了,赶忙跑了出去。
村正笑道:“来来来,怀贞和霜丫头坐这儿来。”
林霜拿着账本,提着钱袋子,坐到八仙桌子的一边,笑道:“原本刚做完衣饰的时候就该给大伙儿发工钱了,只是那主顾的钱都拿去进货,补不上来,我和怀贞也没钱,补不上这个窟窿,就拖到这个时候,还望大家多多担待。”
“也没几天,不碍事。”有人忙道。
“是啊,再急也急不来这几天。”
林霜借接口道:“也就仗着嫂子们好说话,我们才敢厚脸皮拖着。好在那主顾的货卖得好,现在工钱都拿到手了,咱们对一下数目便发下去。”
从四月份开始到现在,中间隔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卖了几千个磨喝乐,客人买的时候,为了给人偶换装,少不了要多买两三套配饰,因此统共销售了接近四千套的衣饰。
一开始人手不够,后面人手又增加了五个,一人一天一套是少不了,手脚利索的还做了两三套。
林霜和村正对着数,一个个把钱发下去。
严婶婆看着两个儿媳妇,一人拿了二两银,眼底是遮不住的喜意。
而其中最多的,是张麦娘的弟媳秀枝,这几个月她们家地里的活儿都是巧儿爹操持,她不用下地,一个人就做了接近两百套小衣裳,直接拿了四两银子。
其他人看了眼睛都热了。
但这活儿是凭着本事干,羡慕不来。
张麦娘家里没有其他劳动力,白天还得下地,天不亮就起床,每天能有半天时间做活。菜头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带着两个妹妹去山上挖果核和漂亮的石头做串子。
母子齐心,也赚了三两。
拿过银子的时候,她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终究没有忍住,手里紧紧抓着那几串钱,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几年来,男人死了以后,她当爹又当娘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一刻都不敢停。可怎么做地里的产量也就那么些,做的绣活卖不出去,省吃俭用也不见钱,生病舍不得去看病……
她何时见过摸过这么多钱。
村里人大多都不易,见她这样,也忍不住转身抹眼泪。
江怀贞见状,眼底微红,低下头去。
她也曾经这样孤立无援过。
林霜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摸到袖子底下拉住她的手。
她们现在是有钱,但帮人不能明目张胆地帮。斗米恩升米仇,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因此就连磨喝乐的生意,从始至终她就没有承认是自家的生意,以免遭来犯红眼病的人。
像张麦娘这样的,若是有困难,只要开口,便没有不帮,可偏偏母子几人却从来没开过口。
秀芝将张麦娘好一顿安抚,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安慰。
村正长长叹了一口气,冲着江怀贞道:“怀贞啊,你现在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要是还有这等好事,村里边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江怀贞眉眼低垂,她能有什么本事,买下林霜,也是用林霜自己的钱,救下萍儿,花的也是林霜挣来的钱,还有这次磨喝乐,也是林霜的主意。
就连她自己,从穷困潦倒之中摆脱出来,也全靠林霜。若没这位主心骨,自己怕还在城里继续给人浆洗衣裳。
而此时这个人,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清了一下嗓子道:“好。”
村正得了她的回应,笑眯眯道:“有了你这话,大家伙儿也就放心了。”
等发完钱,村民陆续散去。村正让江怀贞和林霜留下来吃午饭,江怀贞摇头道:“我们待会儿还进一趟城里,就不吃了。”
村正听说她们要进城办事,便不再留人。
江怀贞今天要去衙门辞工,把萍儿带回家之后,便和林霜驾着马车出发。
惊雷如今蹄子已经长得完好,经过半年时间的喂养,膘也长起来了,即便瞎了一只眼睛,也丝毫不影响它威武的气势。
撒开着蹄子跑在路上,即便是独一辆马车,似乎也要跑出千军万马之势来,原本走路只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刻钟就跑到了城门口。
进城之后,便直奔衙门。
林霜不便进去,便在外头等着。
江怀贞今日一身女装,入了衙门之后,瞬间就迎来同僚惊艳的目光。
等认出来是他们刑房的刽子手,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两个鸡蛋。
也有人早知她的身份,但见她此时来衙门,忍不住问道:“小江,最近也没行刑的任务,你怎么来了?”
江怀贞回道:“来有点事找主事。”
先去找了卢青。
卢青正好就在刑房,见她来了,也诧异问道:“咋来了?”
江怀贞见边上没人,便把林霜嘱咐她拿的那二十两银子递给他道:“磨喝乐的事情告一段落,青叔帮忙跑上跑下辛苦了。”
卢青忙推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头你们请我吃顿饭就行,这些就不用了。”
江怀贞最不爱推推搡搡,将银子往他手上一塞后退两步道:“林霜给拿的银子,我没打算再拿回去,叔不拿我就放刑房里,待会儿给人拿走了,我便不管。”
卢青是见识了她这脾性,无奈得很,只得收了起来。
“你就专门为了这事来?”
江怀贞摇头:“我要请辞,奶一天到晚念叨着。”
府城的玲珑阁赚钱,卢青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个事,他转头往隔壁的厢房看了一眼,轻声道:“去年你活儿干得好,这会儿去说,他定是不太高兴,可不高兴也无法,你要走了他们总拦不住。不过依我看,要是近期找不到人,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算拖着,我也得先把请辞的意愿提出来,方便他们提早准备请人。”
“行,你去吧,回头我帮你盯着这事。”
“谢谢青叔。”
江怀贞说完,便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不出卢青所料,那刑房主事先是对江怀贞的女子身份惊讶了一番,当听说她要请辞,随即就有点不太高兴。
“你急用钱的时候,隐瞒了女子身份,让卢捕头来帮忙说情,我把你给报了上去,帮你拿下这份活。现在你日子好起来了,想拍拍屁股就走人,那不成。”
江怀贞道:“并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女子之身不能从事刽子手一职,我只是为了行走方便才没有解释。当然,我理解衙门一时半会儿招不到新人,这段时间我会继续待命,要是有任务,也会按时执行。”
刘主事听她如此说,语气才松了下来:“行吧,我得先跟户房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把招人公告贴出去。”
江怀贞这才告辞。
刘主事转头就去找卢青,半是哀怨半是责备道:“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一尊佛,还瞒着我她是个女人的事?等会儿去吏房那边,少不了要被张主事给唠叨一嘴。”
卢青赔笑道:“我当初就是看她是个好料子,正好你手头又找不到人才给你推荐的嘛,知道你去户房那边肯定要受气,正好我小舅子前几日刚从祁门回来,弄了点茶叶,回头我给你带点儿来润润喉消消气。”
刘主事闻言,又变得眉开眼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你,又跟我客气,我倒不是抱怨小江,就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才舍不得她走。吏房那边就是那副德行,咱也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眼下都快八月份,马上就要入秋,刑部的批文很快就下来,她这个时候不一定能走得了,至少得把今年的这几个犯人给解决了。”
卢青刚刚已经和江怀贞通过气,忙点头道:“这个我晓得,实在找不到人,她也得先把今年的活给干完了再走。”
江怀贞从刑房出来后,径直往衙门外边走去。
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浅蓝色吏袍的小吏,作为男人主导的领域,衙门里向来少有女子行走,那人愣了一下,朝她脸上看去,很快便把人认出来。
脸上挤出一抹嘲讽:“没想到昌平县堂堂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