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过去多少年有什么关系啊,只要感觉还在。我们谈个恋爱,啊,还非得规定年龄啊,规定时间啊?”钱百亿伸长脖子,拧着眉毛,“你还想错过啊?”
“你还想错过啊?”金潜光听着这句话没有回答,情绪翻滚。
她不想错过。
四盘菜靠近顾玉瓷的方位几乎没有动筷子。张编辑看自己的作者神思不属望着珠帘外,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客人不起身,邀约方只有陪着。张编辑提杯喝茶,喝茶打嗝,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提杯喝茶,喝茶打嗝,再起身去洗手间。
她的作者盯着门帘,端着茶杯细品,仿佛吃的那几口菜需要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来消化。
“顾老师,我们再叫壶茶吧。”张编辑不好意思让客户喝凉透到没有味道的茶。她还有一层意思是婉言提醒该离开了。
“好。”作者似乎疯了。
被噎了一下的张编辑只得又叫了一壶茉莉花茶。
茉莉花茶刚送来,顾玉瓷看到金潜光从卡座里出来了。
“这个茉莉花茶,至少得七窨以上才会有茉莉花的味道。顾老师......顾老师?”张编辑斟完茶一抬头,她的作者不见了。
只有晃动的珠帘提醒她,作者跑了。
钱百亿挽着金潜光的胳膊走到扶梯旁,说:“嗯,再上去坐会,聊聊天。”
“你今天那么忙,我上去干什么。”
“讨厌死,约你出来一次那么难。走啦,不准回去。”钱百亿抱住金潜光的胳膊往扶梯上拽。
金潜光撤着身体愣是被拽上扶梯,整理好拉扯开的领口,伸手弹了下钱百亿的脑门,笑嗔:“你这真是小霸道哈。”
身后的顾玉瓷眼睛圆睁,鼻子喷火,弹人家脑门?!真亲热,怪不得自己怎么暗示都不接话,原来是有人了!
“我真是自作多情!”骂了自己一句,顾玉瓷转身就往另一边走去,“哼,我多想了,那么多年,不定谈了几个呢,晚辈哪清楚这些事。”
“还以为多深情呢,臭女人!”一边走一边骂,“还弹人家脑门,老不正经,真是够了。”
顾玉瓷裙角飞扬,烈日下也不打伞了,顶着大太阳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一把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门被摔得“砰”地一声响。
“哎,我说,”司机师傅要责怪,一回头,住了口,“咳,那个,您坐好。”期期艾艾。
乘客咋了?哭成这样。
顾玉瓷长叹一口气躺到椅背上,胸口不断起伏,浑身都不舒服,感觉到脸上痒,抬手一摸,全是泪。
“哼,”她冷笑一声,“我搞什么,吃醋?切,小女孩才吃醋,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吃醋?哼。”小声骂不停。
整个路途,司机师傅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在后视镜里来回扫视着她的乘客,一会哭一会骂,自言自语,咬牙切齿。
下了车,腿都迈进小区了,顾玉瓷还在骂自己:“顾玉瓷,你正常点好不好?!你都五十了,不是十五,独立女性都独立三十年了!”
“女儿都快三十了。”
“你看她那张脸,饬得油光水滑的,还喷雪松香,指定谈过好几个。”
“大学时候一群学姐学妹的都说不清,指望她专情?呸,就是个风骚女人。”
骂完自己骂金潜光,骂完金潜光骂自己,骂完开始哭,哭完又开始骂。
顾玉瓷觉得自己太矫揉造作了,三十年,带着两个女儿,什么都走过来了。这看到旧情人和人家挽个手,弹了人家一下脑门就气病了,太不可思议。
越生自己的气越起不来,越起不来越没胃口,越没胃口越虚弱,越虚弱越想躺,越躺越胡思乱想。
就这样,自我攻略,大女主顾玉瓷因为一口醋,呛病了,缠绵床榻。
第87章 过往
七月底,北城正热的季节,太阳炙烤着大地,热浪滚滚,人们都躲在空调室里享清凉。
顾玉屏顶着酷暑来到了北城。她要飞去c国看女儿,在北城转机,顺道探望姐姐。
“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瘦?颧骨都出来了。”顾玉屏盯着姐姐皱眉,满眼心疼。
“没事,可能天热,胃口不好。”顾玉瓷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我说你在北城多住两天再去c国呗。”
“唉,那个死丫头,说谈了个对象,我不放心,得过去看看,呆不下去。”顾玉屏跟着大姐走到沙发旁坐下,伸手揪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着嘟囔,“做了家长才知道,真是操不完的心。特别孩子是女娃,那简直每天心都悬在刀尖上。”
“六六有分寸,你也别太担心。”
“她有个屁的分寸,能有她心潮、心雨姐一半机灵我都不至于操这个心。”顾玉屏把葡萄皮和葡萄籽吐到手心里,提高嗓门开始骂。
“整天左一出右一出地给我整,别提她了,闹心。”葡萄皮甩进垃圾桶,顾玉屏抽张纸巾擦擦手,侧头看大姐,嗓门还没降下去,“你看你这眼窝,都凹陷下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呀?”
都不省心。
“真没什么。”顾玉瓷说不出口。她吃醋,气病了。
看大姐眼神闪烁,眼底似乎藏着无法言说的隐情,顾玉屏叹口气坐近,握住大姐的手,语调轻柔:“姐,咱俩是世上最亲的人了,你还瞒我是不是?”
“不是。”顾玉瓷低下头,睫毛垂落,抽出手摸脸颊。她真开不了口,五十岁了,竟然又动了小年轻的心思,还闹吃醋。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欲言又止,顾玉瓷伸手揪一颗葡萄,想塞到嘴里,碰到嘴唇又停下,挨着嘴唇滑动,“玉屏,我碰到她了。”
“谁?”顾玉屏看着紫皮葡萄在姐姐嘴唇上抖动,眨巴眼睛。
“那人。”
“哪人?”
“金。”
转脑袋想想,“哈”,顾玉屏猛地张大了嘴,眼球似要蹦出,“金潜光?”
葡萄塞进嘴里,顾玉瓷低垂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嚼葡萄,闭着嘴巴,一侧脸颊被葡萄撑得鼓起一个小包。
“不是。”顾玉屏想说话,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口,来回转眼神,手指抠眉毛,“三十年了,见就见呗。咋,见她一面你就病了?”
顾玉瓷咬咬嘴唇,脸颊染红,嘴里裹着葡萄,说话瓮声瓮气:“就,上次不是给你说了吗,心雨和嘉树谈的事情。”
“嗯,怎么了?”顾玉屏不理解这和金潜光有什么关系。看着大姐嘴角的小鼓包,条件反射也揪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裹着。
顾玉瓷两三口把葡萄咬碎,葡萄皮和葡萄籽吐在手心的纸巾上,卷起来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向电视屏幕,黑漆漆反射着她和顾玉屏的人影,咽下葡萄,吐出话:“金潜光是嘉树妈妈。”
空气静默,静到窗外知了的叫声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传入顾玉屏的耳朵里。
“噗。”顾玉屏吐出嘴里噙了好久的葡萄皮,“呵。”她环顾四周不自觉笑了一声,“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冷笑哈。”
知了叫个不停,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响着,墙上的钟表指针“吧嗒吧嗒”走着。
顾玉瓷低着头搓手指,像个孩子般局促无局。
看两眼大姐,顾玉屏握住她搓红的手指,冰凉,问:“不是说嘉树父亲早逝吗?她现在一个人?”
听到这问话,顾玉瓷不知该怎么回答,孩子们的嘴里妈妈是单身。但是她在王府大厦分明看到金潜光和一个女人亲亲热热的。对,亲亲热热,毕竟都弹了人家一个脑瓜崩了。
“她有人?”
“我不知道,孩子们说没有。但是前段时间我看到她和一个女人蛮,就蛮亲热的。”说到这,顾玉瓷头垂得更低了,双手揪住裙摆,捻那一小块布料。
顾玉屏手肘撑在膝盖上,皱眉思索片刻,勾着头盯住姐姐眼睛问:“不是,姐,你什么意思?还喜欢她呢?还想破镜重圆?”
顾玉瓷不说话,双手捻裙角,揉皱了展平,展平后揉皱,墨绿色的丝绸睡裙角布满细碎纹路,像极了她心中的兵荒马乱。
“唉,”叹口气,顾玉屏按住额头,“我真是服了你了。”
“当年咱爸发现你们的来信,把你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都快打死了,你都不愿意分手,果真是真爱哈。”
“这都三十年了,还惦记着呢。”说到这,顾玉屏眼神飘远。当年她被锁在卧室里哭天喊地都没用,堂屋的姐姐被父亲用皮带抽打到满身鲜血。
“是我提的分手,我对不起她。”顾玉瓷展平裙摆,手肘撑在膝盖上按住额头。
“你怎么对不起她了?你那是没办法呀。”
“那是什么年代呀,九十年代初啊,那同性恋在咱们县城还会判'流氓罪'呢。”
“再说咱爸那什么性格,说你再不和她断,他就去你们工作的地方闹。金潜光走到哪里他闹到哪里,说金潜光耍流氓搞他女儿。”
“还要报警。”
“你是为了保护她呀。”顾玉屏愤愤不平。
“我没有能力保护她。”一滴泪珠落到手臂上,顾玉瓷赶忙擦干。
眼尖的顾玉屏还是看到了,马上抽出纸巾递给姐姐,“你尽力了,姐。咱爸那就不是……”想想毕竟算是父亲,顾玉屏没有把“人”骂出来。
“哪有那样朝死里打女儿的。要不是我端掉门出去救你,你身体都得留下后遗症。流那么多血,地上都一片……”说着顾玉屏又想到那时,湿了眼眶,“我真是提起来就恨。”
“还做主把你嫁给裴志坤那个滚蛋。”说完顾玉屏牙齿磨到咯咯响,“最后生病还四处骂我们不去照顾他,不孝顺。就他那种父亲,谁能孝顺。”
“他就不配。”
顾玉瓷看妹妹嘴角抽动,双手紧攥,鼻翼扇动,浑身哆嗦,赶忙安抚:“好啦哈,都过去了,他也去世那么多年了。”
“裴志坤也不是个东西,说什么你不是黄花大闺女,还不让碰,整天疑神疑鬼怀疑你偷人。”
“后来你不是把我接到辛城了吗?都好了。”顾玉瓷握着妹妹的手,拍着感谢。
“他第一次打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就不会有第二次。”顾玉屏说着话泪花浮上来。
她和姐姐年龄只差两岁,母亲在她们读大学期间病逝。两个姐妹相依为命,大姐很疼她,她也很疼大姐。听到一向温柔的大姐被家暴时,她简直要崩溃,当天就包了一辆车过去把怀孕的大姐和孩子接了过来。
“以后不要再提他了。”顾玉屏不想再提那个人,犯恶心。
“好,不提她。提金潜光,提她你总愿意,看你这样子分明旧情没了。”
“哎,我真是服你了,姐,怎么做到喜欢一个人那么久的?”顾玉屏二婚都离婚了,正要梅开三度。
“不知道,欠她的吧。”顾玉瓷也觉得自己魔怔了。难道是自己的第一次,所以那么刻骨铭心。
“喜欢就算了,你还磨蹭。这都五十了,不是十五,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还有感情就在一起啊。”顾玉屏摇了摇自己的烫发,急燥。
“我给她暗示了,她没往这方面理。”顾玉瓷眼神失落。
“你怎么暗示的?”顾玉屏不解。待听完姐姐的解释,彻底躺倒在沙发上,“没救了,真的是没救了。”
太含蓄了!
太阳西沉,落下,晚风送来些许清凉,月隐花庭一片静谧。
“顾阿姨病了。”饭桌上,游嘉树一句随意的话打翻了妈妈的粥碗,一碗白粥扑到桌面上。
金潜光盯着白粥的米浆在桌面上四处蔓延,流到桌边沿着桌角缓缓坠落,没有动作。
“您别动,妈,我来。”游嘉树慌忙起身提来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