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转身的时候踢一脚门框,念念叨叨地说:“恶狗,门框都咬烂了。”
一众人:“………………”
“唉……”靠近门口一人脑子活,咂摸出来点味儿,他本来想骂,结果走门口一看,“……我真操了!谁把狗招进来的!这里的东西咬坏任何一样,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赶紧找赶紧找!你,就你!想办法把门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仓库里一阵忙乱。
何序勾着口罩,不紧不慢朝化妆间走,她没想到林竞这会儿还在,往里拐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后退,想道歉。
结果林竞先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下意识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抬眼看着林竞。
她那双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现在不太明亮,也还是让见惯了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的林竞为之一震,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怎么称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么,她还是没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会儿去找霍助理认错了。
“咳,”林竞掩饰地清清嗓子,说,“还没走?”
何序说:“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竞:“去吧,她们正在卸妆。”
林竞话一说完,就压着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天后陶安场演唱会圆满结束,舞台团队马不停蹄开始“拆台”。
给数万人造过梦的舞台。
就这么拆了,何序觉得有点可惜。
但想一想,临时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能长久。
可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做梦的机会不是吗?不然怎么在那段漫长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着不远处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脸,脑子里全是歌迷离场时的依依不舍。
她们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践行一起唱到八十岁的约定,失约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说“我说了,我没有。”
那Rue姐为什么要解约?
这个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轰隆”一声,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处往嘴里塞了片蝴蝶酥,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着Rue和Sin卸完妆出来。
她们来得比较慢。
看到思考问题思考累了,和猫一样窝在柱子旁边的何序, Rue笑一声,问:“蹲这儿干嘛呢?”
何序虚散的视线微动,站起来说:“绑鞋带。”
Rue:“绑好了?”
何序把脚伸出来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们走。”
“去哪儿?”
“把你卖了换钱。”
其实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会所参加庆功宴。
会所距离体育场有段距离,Rue兴致缺缺地靠在后排玩手机,Sin开了车顶灯记录灵感,何序还在思考解约的事,注意力不太集中。
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边的小广场聚着二三十个歌迷,大家挥着荧光棒,围着弹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这画面对路人来说也许扰民,但对歌迷来说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的相遇。
她们唱得热泪盈眶。
何序被吸引,视线随着持续前行的车子不断往后拧,往后拧,看见Ru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着广场,眉头锁得很紧。
她还是舍不得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解约?
她们一路过来艰辛,如今爆火是她们功不唐捐,就这么轻易放弃了,最惋惜不会是林竞,也不是歌迷,是她们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没什么感觉就到包厢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进来之后立刻被众人簇拥起来喝酒。
何序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继续想事。
林竞今晚也来了,她是个很有气场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飒爽锐利,谁见了都要叫声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弯腰的林竞大相径庭。
何序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
半道儿,道具师一屁股坐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一个?刚听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喝一杯纪念纪念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绝,她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倾身去拿酒杯。
手刚碰到,前一秒还在和人侃侃而谈的林竞这一秒闪现似的站在桌边,对道具师说:“跟我过来,聊点事儿。”
道具师“诶”一声,忙不叠放下举杯起身,跟着林竞走远了。
前后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何序还伸在半空的手悬停着,看了林竞的背影一会儿,转头看向被人拉开又自动闭合的包厢门。
片刻,何序把酒拿过来怼在嘴边。
喝酒这种事,开了头就别再想躲掉。
Rue一个不留神,何序就让人给灌倒了,气得Rue见一个骂一个,骂完了轻手轻脚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发上躺着庆功宴才刚开始,她和Sin作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脸直接走,只能先给她放这儿睡着。
何序倒也乖,躺下之后连翻身都不带翻,脸颊红扑扑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手攥成拳头搭在脸边的时候还显得可爱,平时戴着口罩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似乎很有故事。
周围有酒助兴的人渐渐不自觉地去窥视她。
没什么恶意,单纯对这个长得好看,但好像已经没了光泽;年纪不大,但好像已经失去活力的女孩子充满好奇而已。
Rue就没太操心,叮嘱前天赶过来的助理小田看好何序后,急急忙忙扶着被灌了半晚上的Sin去卫生间吐。
她们前脚走,后脚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个包厢安静下来。
凝重气氛一蔓延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来霍姿侧身扶着门,裴挽棠瞳色冰凉,凝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她没有任何迂回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面目线条锋锐,眉目冷峻,周身外放的攻击性让人望而却步。
在场的人都忘了问她是谁,来干什么。
直到她在沙发前站定,将尤带体温的外套覆在何序身上,然后如奉珍宝似的,动作轻缓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何序大半张脸时,受Rue嘱托看好她的小田才回神般说:“诶,你谁啊?想干什么?”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横抱起何序往出走。
小田惊呆了,顾不上裴挽棠身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大跨一步将她拦住:“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诶林姐,你干嘛啊!”
小田被林竞扯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思议。
林竞压着声,用同样的句式反问:“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小田:“……?”
包厢里一众人被这幕弄得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何序被人抱走,包厢门在眼前闭合。
外面,霍姿快步走进电梯厅,按下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霍姿亲自开车。
后排,裴挽棠把何序抱到腿上,让她绵软发热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搂住脊背一手扶着头,抚了抚,把她热烘烘的脸贴进自己脖子里。
一刹的肌肤相触再次唤醒身体的记忆。
负一影音室里的那些幻想毫无征兆开始在裴挽棠脑子里激荡,她想抱紧何序,想偏头亲吻她的额头,想把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摩挲,想看她睁眼听她说话。
又想,这路最好不要到头,她永远不要清醒。
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车厢里交错。
何序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酒精催红的那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发干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缩起,身体微弓,是很明显的防备姿态,裴挽棠越想靠近她,越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抵抗自己。
裴挽棠手指发抖,方才带何序走的凛冽气势已经消失殆尽,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碰了碰何序冰凉的脸。
“嘘嘘……别怕……我不会再把你怎么样……”
刚刚的突然出现不过是她恰好也在那里犒劳团队,恰好霍姿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到何序喝醉了,被“扔”在沙发上不管不顾而已。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也不敢和从前一样不问意愿,强势地占据。
那贴靠就只是贴靠,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因为隔着她浓密的头发,到车子停下也没能真切摸到她脑后圆润的骨骼。
何序房间,霍姿从她包里找到房卡开门后就离开了,裴挽棠给她换衣服、洗脸,把她安顿好想在床边坐一会儿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滴”,下一秒,门被人用力推开。
Rue单手插兜,满脸嘲讽地站在门口:“呦,我当谁胆子这么大呢,敢当众抢人,原来是鹭洲鼎鼎有名的裴大小姐,寰泰高高在上的裴总,哦,对了”
Rue慢条斯理走进来,和已经起身的裴挽棠面对着面,开口每一个字都在齿缝间狠狠咬过:“您还是天工娱乐的幕后老板,是帮我和Sin赔了违约金,给我们舞台,让我们感恩戴德三年,最后发现我们她妈享受的这一切名利都是拿何序的命换来的!裴挽棠!”
Rue一把攥住裴挽棠衣领,把她拉到跟前咬牙切齿:“不是你良心发现,让我们把她带走的吗?现在又跑来我们的地盘抢人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Rue每一道眼神都恨不得将裴挽棠撕碎,再食其肉,寝其皮,将她彻底粉碎。
反观裴挽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被嘲讽的波澜和高位者俯瞰尘泥的轻蔑,她只是眼帘微低,以垂视的姿态看过来,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绝对的、自然的漠视。
她这模样轻而易举挑起了Rue的怒气。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