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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驯养玫瑰 时千辞 2933 2026-07-29 23:28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她应该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只偶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惋惜过几次她不再完美,只常常站在她的角度想象伤疤被人强行揭开时的痛苦。

  至于少一条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怎么样都是这世上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不过庄和西既然问了,她总得回答她。

  何序想了想,说:“不是。”

  庄和西:“那你刚才怎么想的?”

  何序避开“你都哭了”这个敏感点,半真半假地说:“假肢错位而已,调整一下就好了,你又没受伤,那我就忍一忍,不和他们讨说法了。”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断一条腿和断根头发没什么区别,完全不必在意。

  庄和西忽然很想看一看何序的表情,把它和很多年前的医院里,那个被自己吓到嚎啕大哭的小孩儿的表情对比对比。

  肯定能找出很多不同。

  也许完全不同。

  她不止不会嚎啕大哭,应该还会跑过来抱住她,说:“姐姐,腿很疼吗?”

  心脏里经年累月覆盖着的冰碴继续往下落,血肉继续往出露,庄和西看着何序脖颈里露来的一小截黑色吊坠绳说:“要是受伤了呢?”

  和昝凡一样冷脸拍桌?

  学查莺咋咋呼呼?

  还是……

  “哪儿?”何序说:“哪儿受伤了?”注意力和严格严格执行的代码一样,不论当前执行的什么状态,最终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庄和西,她是不是好着,除此之外的全部,都可以先往后放。

  她和谁都不同。

  意识到这点之后,庄和西忍不住反思:那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好着?

  庄和西闭上眼睛,一到冬天永远冷冰冰的左膝被发热贴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第一次觉得

  好。

  她很好。

  久违到,极为陌生的好。

  “咳。”

  冷风蓦地灌进气管,何序一下子没忍住咳嗽了声,喉咙间剧烈的震颤摩擦过庄和西化了特效妆的干裂嘴唇。她眼睫微闪,喉结部位很轻地滚了滚。

  因为对庄和西来说最难的武戏部分一条过,后续就进行得很快她的文戏很少有人能挑出来错所以最终,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三个小时结束,他们成功赶在大暴雪来之前回到酒店。一行人鱼贯而入,一部分说着话往餐厅走,一部分上楼。

  外面风声呼啸,鹅毛似的雪片疯了一样往下扑。

  何序在车上等了整十分钟,才扭身去叫后排的庄和西:“和西姐,到了。”

  庄和西今天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滚下山坡那段因为速度极快,还是不免磕到过几次膝盖。

  何序手机上现在也装了APP,可以实时看到庄和西假肢的压力值,她发现从六点开始,值在一点一点升高,表示那些磕碰和冷风把她的残端弄肿了。

  不过离设定的报警值还有一段。

  何序就不是太紧张,只自做主张等其他人都上去了才叫醒庄和西只有她们两个的电梯,庄和西能放松一点,把重心放到右腿。

  庄和西也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在进到空无一人的电梯厅那秒就反应过来了何序的用心。她靠在轿厢壁上,身体有些懒散地歪着,忽然发现何序耳朵上的蚊子包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个明显的红点,和……

  吻痕在形态学上极为相似。

  “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何序放好东西从阳台绕过来,问正在喝水的庄和西。

  庄和西闻声侧身,倚着旁边很有格调的小吧台:“我的食谱不都是你直接定的?”

  何序:“今天不一样。”

  庄和西:“哪儿不一样?”

  你哭了,还磕到了腿,情感受损,需要安抚,否则那些破损的情绪会堆积在你心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

  ……现在已经很重。

  所以需要尽快安抚,至少让它维持原状,不会更重。

  而按照她所知道的普遍的文化认知逻辑,“吃”就等于“安抚”,譬如小时候的她,不管磕了碰了,只要一哭就一定会有罐头和糖吃。

  没有准备的回忆让何序心里坠了一下,眨掉眼睫上灯光,回庄和西:“托和西姐的福,我提前了下班三个小时,肯定要报答你。”

  庄和西:“再编一个试试。”

  何序:“……”

  被拆穿了。

  何序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庄和西垂眼晃着杯子里的水,情绪难辨:“觉得我和这只玻璃杯一样,磕不得碰不得,随便一点什么就会状况频出,你同情我了?”

  “不是。”何序脱口道。

  庄和西抬眼:“那是可怜?”

  何序惊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有点后悔,连忙调动思绪想补救办法。

  半晌,何序思忖着说:“是心疼。”

  庄和西晃动杯子的动作停住,一道极亮的光折在何序手臂上。

  何序话匣子开了缝,后面的再往出蹦就容易多了,她看着庄和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深的目光说:“我想哄哄你,但怕话说不好让你多想,所以……”

  骗你?

  这话也不好听。

  何序心虚地避开庄和西的注视,换了个说辞:“所以胡编了个理由。”

  不还是骗子。

  何序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想着哪天她死了,一定要给后人留下一句经验之言:别骗人,否则一辈子都要踩着满地的窟窿,轻则崴脚,重了坠落。

  正当走神的时候,何序左眼忽然撞进来一道亮光,她无意识闭了闭眼睛,看见庄和西用杯子折出一道光在她脸上,说:“哄?”

  何序:“……嗯。”

  庄和西:“你当我今年几岁?”

  何序对这个问题很有经验,她以前问Rue姐要零食吃的时候,Rue姐都要先假装嫌弃地问她一句“今年几岁”,然后再给她,言下之意“你已经过了吃零食的年纪”,横向对比庄和西,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已经过了要人哄的年纪”。

  这话要是回答不好,可能就被拒绝了。

  何序思绪飞转,镇定地说:“和我一样,二十多。”

  没错吧。

  她二十一,和西姐两个多月前刚过的二十九岁生日,那不就是和她一样,二十多?

  何序觉得这么算没有一点问题,庄和西是第一次听到一头一尾的二十多。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用那只手托着下颌:“那一样大的你,给我点同龄人的建议?”

  何序:“……”绕这么大一圈,难题竟然落她的头上了。

  庄和西说:“二十多的人,请问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二十多的人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一样:“甜食。”比如蛋糕。

  说完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要控制体重。”

  那多巴胺这种好东西,庄和西肯定是享受不上了。

  要另想一种。

  碳水?

  不行。

  重口?

  不行。

  油炸膨化?

  绝对不行。

  ……

  算了,还是继续吃水煮菜吧。

  她想办法煮好吃点就是了。

  何序思考结束,准备告诉庄和西答案。话出口之前,被她打断:“偶尔吃一次高热量食物不影响。”

  那不就是同意了?

  何序猝不及防被肯定,有一瞬间的怔愣。等她回神,刚才折过去的那道亮光好像延迟钻进了她的眼睛,“我马上去买。”她说。

  庄和西解锁手机推过去:“这么大的雪,点外卖。”

  何序不假思索,还学她:“这么大的雪,外卖慢。”

  何序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了门口。

  庄和西只听见“咔”一声,“滴”一声,门边的人快速消失不见,房间空了下来,她在私密随意的空间里静默片刻,慢慢腾腾笑出一声。

  何序像是幻听一样,飞快的步子停下来往后看,确认后面没人,她才揣着疑惑继续朝电梯跑。

  外面的雪比之前更大,能见度已经不足百米。

  何序查了下周围的网约车,放弃这种省力但不靠谱的出行方式,闷头钻进雪里。

  来回大半个小时,衣帽全湿。

  何序再次出现在庄和西房间的时候,跟刚解冻的小冰人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不红,站在阳台边又喘又抖。

  庄和西原本在走神,转头看到一身狼狈的何序,舒展眉目骤然收敛。

  她根本不需要问,就知道何序怎么去的。

  都不怕雪把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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