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和西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是背影,不会被发现,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视,随意发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寸寸烧过她的皮肤,往她自己的胸口烧。
“你怎么猜到的?”庄和西声音低哑深沉。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没说家里的电视,没说那段记忆,习惯性藏着“我这样的人”,半真半假地说:“没猜,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说:“好人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倍赔偿。”
这个标准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对庄和西的赔偿只是不让她变坏,不是让她更好。
庄和西笑了,很明显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何序当然记得,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越是坏的,好像越记得长久清楚,但她不会总去想,太累了,那就约等于不记得了,所以她点点头,说:“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好得都亲手把伤疤扒开给她看了,而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平等地回馈。
何序思绪太沉,没发现自己点头时下巴点在庄和西肩膀上。
庄和西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股一啄一啄的微妙重量,她喉咙滚动,低垂睫毛下掩饰着灯光难以窥探的复杂情绪:“何序。”
何序:“在呢,和西姐。”
庄和西还抠压在盥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松动,说:“你真就那么喜欢我?”
何序:“?”
怎么突然就说起喜欢了?
何序有瞬间茫然,视线扫着地砖上的一团影子包含了两个人,但浑然一体,找不到各自的边缘。
哦,是觉得她挨了打,挨了骂,却还是只记得她的好,所以这么问吧。
该怎么说呢。
说她觉得太累,不喜欢记,还是说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不敢记,或者说我有方的例子在前,不想重蹈覆辙?
都不好。
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话都是说多错多。
于是何序言简意赅,说:“喜欢。”
话落那秒,她明显感觉到庄和西身体动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庄和西不舒服,急忙把她抱得更紧。
庄和西被那股强有力的力量顶承,原本想靠自己支撑的动作微微一顿,放弃了。有人把她抱得太紧,她现在呼吸困难,没那个力气和她拉扯。
庄和西沉重的嘴角重复恢复弧度;因为过度用力,酸软发僵的双手离开盥洗台在空中握了握,触碰到女孩子细软的发丝。
何序一愣,视线往后看:“和西姐。”
庄和西拍了拍何序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根里,说:“那就好好喜欢。”
很温柔,很郑重的声音。
何序迟滞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腔里变得鼓噪,被头皮上那股陌生、燥热的异样感觉弄得难以适应,她强忍着没躲,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从她成为“猫的星期八”那天起,“喜欢庄和西”就是她必须做的;
从她在腿上划开一天那秒开始,什么“随时随地了”,“一直了”,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做到,以求庄和西恢复原样;
以及刚刚,庄和西用摊开自己的最真实的伤疤安慰了满口谎言的她。
哎呀。
虽然这份安慰对她来说没半点用她没闯祸,只是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而已,她以前很乖的但刚才既然听了庄和西那些话,就得接受她的好,以后想办法好好还她。
何序这么想着的时候,头皮上被指肚摩挲着的感觉忽然变得明显,她浑身过电似得颤栗了一下,忍不住闭上眼睛。
庄和西在那阵强烈的颤栗中回抱住何序,轻声说:“听别人的事是也是一种经历。既然有经验了,以后就别因为拌一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哪天她真不在了,你想回都回不去。”
话题彻底回到开始,有人得到不必要宽慰,有人在真相里鲜血淋漓。
卫生间里的声音突然停摆,香薰在燥热的空气中暗涌。
两人保持着紧密拥抱的姿势,能清楚捕捉到对方心跳撞上来的感觉,力道没那么强,所以不会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下下把陈年旧事被摊开时裸露的伤疤撞平了,潮湿低压的情绪便开始恢复敏感躁动。
庄和西低头看到了何序薄削平直的肩颈,以一种衣领被草草扯开的形态曝露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早就已经愈合的牙印。
完全贴合她牙齿弧度的牙印;
被她在情绪低潮时无意识扯开的衣领。
庄和西摩挲在何序头皮上的指肚随着呼吸声的加重逐渐加重。
何序忍不住抖了一下,想偏头,又在即将脱离庄和西的瞬间竭力克制住,随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这个可以被无限解读的动作和庄和西的呼吸叠加,她瞳孔里的墨色渐渐变浓,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何序完全看不见,只感觉原本微微发凉的肩膀在庄和西往下蜷缩的时候,忽然变得灼热。
而且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快贴上去。
那东西比毛孔还细,会钻进去,附着在她的神经上,把它们变得沉甸甸的,又迟钝,又好像在某些瞬间异常敏感。
“和西姐!”
“嗡嗡嗡”
无意识的猝然低叫和手机的震动同时在卫生间里响起来。
庄和西还插在何序头发的五指快速而短促地抓了一下,手指离开她的头皮,视线和呼吸离开她的肩膀,双手撑回到盥洗台上,身体半退不退地离开她的怀抱。因为盥洗台高度有限,庄和西身体微微弓着,从侧面看,像她用身体和双臂包围着何序。
何序对这种姿势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意识,只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旧的。
拿出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何序先说:“对不起和西姐,办年货那几天街上人太多了,我没留神让人把新手机偷走了。”
那是庄和西同时花了钱和人情的才买来的,分量很重,何序面对着这种前提,就是再有说谎的经验,也忍不住在某一秒可惜这只手机。
庄和西把她声音里的失落听得一清二楚,也捕捉到了那里面的真心,她只觉得可爱,丝毫不认为粗心。
残留在庄和西神经里的陈年旧事彻底退居幕后,她手抬起来拍拍眼皮子底下低垂的脑袋,把她脸抬起来:“难怪不回我信息。这次原谅你了,下次再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就是我亲自送,也能让你在当天就用上最新款手机。”
温柔得有些宠溺的声音和语言,让何序觉得自己是在幻听。
庄和西没给她分辨的机会,指关节抵了一下她手背:“接电话。”
何序回过神来看一眼,直接挂断,说:“推销电话。”
说完抬头,女人脸上的香气和五官的惊艳猝不及防扑过来。
何序的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有了声音。
她们不是第一次离这么近,但是第一次在这个距离对视。
很陌生的距离。
她惊讶地发现,庄和西长直的睫毛不是后天种的,是先天生的,她的好看超乎想象。
难怪真真假假那么多人爱她。
短暂的走神让何序鼻息恢复,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身无意识往后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西姐,还有什么要弄的吗?没有的话,我抱你回客厅,外卖应该快到了。”
庄和西看着何序,微垂的眸光里有日常难见的深缠情绪,她没有隐藏,直接用那种情绪包裹着何序,说:“没了。”
何序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猫着腰从庄和西胳膊底下钻出来,绕到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脊背,另一只勾在腿弯,抱起她往出走。
庄和西和来时一样垂在何序身后的手晃了两下,这次及时搂住她的脖子。
外卖不早不晚,刚刚好在何序把庄和西放到椅子上的时候来。
何序挂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去开门,而是蹲在庄和西脚边,帮她把裤脚拉好摆正了才急匆匆往跑外。
庄和西低头看着在空中微微晃动的裤脚,扶在膝盖上的手越收越紧。她还是无法适应这一幕,噩梦会在清醒的时候强行回溯,残端被不存在的血液灼烧,密密麻麻的针疯狂戳刺,她……
“和西姐,”去而复返的人快速在对面坐下,说,“你看。”
庄和西压抑的目光被打破,抬头看过去何序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像我吗?”何序说:“外卖员说这个发夹是老板特地送的。”
其实是她专门备注外卖员在便利店带的,便利店一直有送十二生肖的小发卡揽客。
她想着庄和西今天脱掉假肢,往前迈了很大一步,也是很难的一步,那一步绊了她十三年,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她肯定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残缺恐惧、焦虑,被惊醒无数次才有可能完全接受。
这只兔子是她要来在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的。
明天的,她再找。
何序拿出她全部的笑容望着庄和西。
妈妈说过,她笑起来暴雨天都会出现阳光,她有信心能把庄和西的注意力拉过来。
……也不算,她和庄和西的关系没好到能左右她情绪的程度。
何序的笑容迅速淡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做的事好像超过一个替身的界限。
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指缩了一下:“和西姐,对……”
“不像。”
话被打断。
何序看到庄和西后倾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点笑,视线从她头顶下移到脸上,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你可爱。”
何序愣住。这好像是庄和西第一次正面评价她,还是这种让她有点有点羞耻的话,说得她耳朵热烘烘的,有点手足无措地把发卡扯下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觉得它可爱。”
庄和西没反驳。
外卖被一一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庄和西选了一部电影,半趴半躺在沙发上看,她腿上盖着毯子,何序压着毯子一角,坐在沙发另一边打瞌睡。
客厅没开灯,电视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两人身上闪动,情人们爱到浓时的喘息和接吻声在客厅里回荡。
何序搓了搓耳朵,依旧困倦。
庄和西凝固在电影里的视线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深忽浅,接吻变成水乳交融的性关系那秒,她撑在颈下胳膊微动,手指在颈后缓缓收拢。
片刻后,庄和西坐起来,在缱绻昏暗的背景里俯视终于撑不住,歪倒在自己脚边的何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