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眼底的核心力量没变过。
她依旧坚毅勇敢。
记忆中的模样与眼前身影缓缓重叠,姜悯颇有些感慨。
她不由起身朝她走去。
周灵蕴从大门口提来个换鞋凳,姜悯自然拢裙坐下,周灵蕴蹲在脚盆边,两手托住姜悯脚跟放入水盆,而后蹲身,低头搓洗。
姜悯看到周灵蕴漆黑柔顺的发顶。
温妥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足踝,她手指稍带着力道,仔细揉搓着皮肤表面的尘垢。
手心糙糙的。
“没擦护手霜吗?”姜悯低低说了句。
周灵蕴手顿了下,摇头。
她手一直就糙,之前几年,有姜悯时常在耳边叮嘱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没人管,她根本懒得擦。
以前,周灵蕴会担心姜悯嫌弃她,说手糙摸在身上不舒服。
现在嘛……
糙就糙呗,她就是个粗人。
“最近过得好吗?”姜悯又问。
“挺好。”周灵蕴回。
姜悯笑一下,只当她逞强。
温柔的触碰,乖顺的姿态,熟悉的被照顾的感觉回来,悬了很久的心一下落回实处,姜悯微微扬起下巴,“明天就收拾东西回来吧。”
姜悯又自信了。
她不假思索,将这份体贴误解为求和与屈服 ,她享受着这份舒适,语气放缓,恩赐般理所当然。
“你要说,想跟老朋友聚聚,住了这么多天也该玩够了。你想打工我不反对……好吧之前确实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这边离你打工的店实在太远了,你每天搭地铁往返,占用多少休息时间?要不吃完饭咱们就走。”
预想中的欣喜或顺从却并没有出现。
周灵蕴顿住。
她抬头,定定看着姜悯,困惑极了。
“前几天老太太还打电话问呢,我替你瞒着的,也没说你去打工的事情。”
姜悯毫无所觉,自顾自继续。
最初的惊诧过去,周灵蕴眼神渐渐变了。
变为一种深深的,冰冷的了然。
她原以为,她们分开这段时间,姜悯会有所改变,会试着理解她的感受和选择。
这番话之前,周灵蕴真的以为她变了。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一点都没有。
姜悯还是那个姜悯,狂妄自大的姜悯,永远活在自己的预设里,将她所有的行为都粗暴简单解读为依附和讨好。
周灵蕴没说话,只是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她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无声的拒绝却在瞬间刺痛姜悯。
急切俯身,姜悯一把攥住周灵蕴手腕,“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闭眼,吐气,胸腔塌陷一块,周灵蕴深深蹙着眉,“你说啊,我在听。”
“我说别闹了,我很忙,很累,真的。”姜悯有气无力。
“别闹了。”
最后一根稻草,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期望破灭。
从天而降,一记无形重锤,天灵盖剧痛,周灵蕴傻傻半张嘴,呆在那。
几秒后,她缓缓抬头,再望向姜悯的眼睛里最后一道光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冰冷的失望。
她好难过,心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冷风呼呼往里灌。
真的好难过。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们就真的完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她还不想结束。周灵蕴很确定,她还不想跟姜悯走向彻底决裂的终点。
可她确实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忽略所有的委屈,在关系里继续扮演“保姆”一角。
答案清晰而坚定:不。
不想彻底结束,或许只是出于习惯,出于对多年情感的不舍,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人的一生那么长,哪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不变?
只要她们分开得足够久。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十年……
再浓烈的情感,再刻骨铭心的记忆,经时间河流反复冲刷,总会淡化。
她会忘记。
忘记此刻的心痛,忘记曾经的依赖,忘记她指尖的温度,忘记她怀抱的气息……
最终,忘记姜悯这个人。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痛意,也带来清醒解脱。
扭转手腕,周灵蕴挣脱桎梏,收回手掌,抽离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不必要的牵连。
周灵蕴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洗好了,你自己擦一下吧。”
起身有点猛,脑供血不足,走出卫生间,周灵蕴扶墙站了会儿,缓过眩晕,才慢慢走回房间躺到床上。
姜悯会是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她就想躺着。
她正在学习如何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梦真一直有在留意外头两个人情况,刚出锅的鱼香肉丝摆上桌,她拐去周灵蕴房间,瞧见里面那人四仰八叉躺着,小腿挂在床沿外,正举着手机傻呵呵刷短视频,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没打扰,默默退出来,她转而走向卫生间。
姜悯坐在换鞋凳上,一动不动。
蛋挞悄咪咪跟来,见姜悯满脸吃瘪,捂嘴偷笑一下,拉着梦真走开。
“我治不了她,有的是人治,哼,看她怎么威风。”
水凉透,姜悯还盯着那双拖鞋发呆。
周灵蕴把自己的拖鞋留给她了,可爱小熊猫图案,黑白配色,周灵蕴一贯喜欢的带点稚气的审美。
周灵蕴对她还是很好,但只是出于礼貌,基本待客之道,或替朋友道歉,尽力不让客人感到难堪,被怠慢。
姜悯有在试图找回以前的节奏,周灵蕴却不接招了。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力气被无声吞噬化解,消失无踪。
吵架,有来有往才叫吵。
她好像……真的被推出周灵蕴的世界了。
而主人家甚至懒得费力关上大门,任由那门敞着,不在意门外的人是否离开。
纵是登堂入室,烧杀抢掠,也无所畏忌只管蒙头大睡。
第107章 你给我的惩罚够多了……
姜悯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哪儿还吃得下。
听见外头门响, 蛋挞从厨房跑出来看。
她先去了卫生间,瞧见洗脚盆里的水还在打涟漪,地砖一串的湿脚印, 周灵蕴的拖鞋摆在原位,没动过。
蛋挞拎着拖鞋去周灵蕴房间, 把鞋给她扔床边, 下巴颌往前戳,发出“pipi”两声, “姜大炮走了?”
周灵蕴背对人躺着,手机贴脸,一动不动。
“喂!我说姜大鹅走了?”蛋挞再次出声。
周灵蕴还是没反应。
蛋挞绕了半圈,走她跟前, 周灵蕴竟然歪在床上睡着了,手机循环播放小猫奶叫撒娇。
太累了,周灵蕴太累了,被蛋挞晃着肩膀喊醒,她眯着眼睛爬起来, 迷迷糊糊的, 到处找衣服穿, “闹钟没响啊”
还以为睡过头了, 要赶着去上班呢。
蛋挞心疼坏了,把她摁回去,“躺着吧, 躺着,我就跟你说一声,姜大炮走了。”
定住不动,周灵蕴傻傻半张嘴望了会儿天花板, 揉揉眼睛,“那她不吃饭了啊?”
“粗茶淡饭,人家看不上呗。”蛋挞挨着周灵蕴大腿坐床沿,“鞋都没穿,真是的,从卫生间出来,踩一地水印子,你不是给她拖鞋了?”
周灵蕴打了个哈欠。
蛋挞缓了缓,轻推她一把,“咱家地真那么脏啊?我看她那洗脚水,发灰的。”
周灵蕴“啊”一声,“灰尘大吧,是不是最近吹风,把阳台土都吹屋里了?你成天在家也不知道打扫。”
“那什么,那也是你们种菜弄的,你们自己打扫……”蛋挞嘀嘀咕咕走了。
周灵蕴爬起来去把泡脚桶里的水倒了,地板拖了。
晚饭后,她洗完澡躺在换了干净床单,有暖融融太阳光味道和馨浓洗衣液香味的小床上,按开手机,美滋滋准备启动游戏时,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把姜悯放出来。
“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周灵蕴觉得没必要再关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