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悯不是故意偷听别人说话,可这青天白日的,大马路上,实在避无可避。
茶厂完全有拒绝的权利,这没什么好说,不是够惨,够可怜,哭得够响就能横行天下。
只是……
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显得太冷漠?
姜悯靠边停车,拉开车门走下去,那女孩屈膝半跪在地,背对着她,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颤抖的秋叶,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
周灵蕴回头,下巴两颗晶莹的泪珠晃落。
姜悯看到她的脸,冷不丁,尘封而遥远的记忆击中,她好像被刺了下,心脏本能一缩,随即迷惘,似乎那片眼泪是糊在她的脸上,短暂视物不清。
手背贴脸,蹭去冰凉的湿漉,周灵蕴往旁边让了让,回头,又扶着奶奶往旁边让了让。她瘦小的身体紧贴着茶厂围墙,几乎快变成墙上手绘的采茶姑娘,生怕自己挡了别人的道。
人让车理所应当,人那么小,车那么大,尽管这条马路是那么那么的宽。
姜悯直起腰,手撑额,闭眼。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事情?周灵蕴偏头看眼车牌号,才反应过来,弯腰说声“对不起”,搀着奶奶走到马路对面去。
这下好了吧,周灵蕴站在路边,可怜巴巴看着姜悯。
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半晌,姜悯缓过劲儿回到车上。
她们家在茶园附近山上盖了栋房子,她开车过去,再次经过那对祖孙。
姜悯踩了脚刹车。
周灵蕴把奶奶护在身后,满脸视死如归。
血缘之外,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姜悯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幸好没有。“你几岁。”她只能没话找话。
“十,五岁。”周灵蕴卡了下。
“不是十四?”姜悯皱眉。
“虚岁十五。”周灵蕴脸蛋染上两朵粉红。
姜悯沉默,注视着她。
“你是茶厂的老板吗?”周灵蕴鼓足勇气问道。
姜悯升起车窗,挡住了那张脸,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车停在楼下花园,她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想起路上看见的那片雪似的白花。同样的不知名,同样的惊艳和震撼。
家里没人,只有个煮饭的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早听说她要来,并不惊讶,起身笑着打招呼,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姜悯摇头,回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她凌晨三点出发,开了七八个小时,累极。
她睡了三个小时,期间怪梦连连,几次挣扎着醒来,胸口却沉甸甸,感觉有个小人正坐在她怀里哭,她莫名其妙,努力睁开眼,发现竟然是路上遇见的那个小孩。
那小孩一面哭,一面冲人嚷嚷,“我真有十五,虚岁十五。”
姜悯猛地坐起,手按在心口,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什么鬼?她满脑袋只有这句。
遮光帘漏进一线白亮,门把手无声在动,姜悯抬头,阿姨门缝里鬼鬼祟祟露出只眼睛。
“干嘛?”姜悯真纳闷,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想看看你醒没醒。”阿姨自己也觉得好笑,“嘿嘿”两声,“楼下来了个小孩,大姐大哥都不在,我也不认识,八成是来找你的。”
姜悯沉了口气,披衣下床,走出房间,落地窗前望出去。
那小孩蹲在花圃边,瘦不伶仃猫崽子似的,正抠自己的鞋带,缩水的蓝色毛衣下面一截手腕子冻得青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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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悯:什么鬼?
猫崽子:讨债鬼
第3章 出来玩
早春时节,山里晌午以后才能稍微看见点太阳光,躲在云后,懒洋洋发着亮,像水里一块圆圆的冰,伸手捞一把,还是冷的。
到家,周灵蕴把奶奶搀回屋,端个小板凳坐门口,鞋脱下来。
她脚磨烂了,袜子也破了,她找来针线把破的地方缝起来,穿着去烧火煮饭,那块小疙瘩还是硌着她的脚,伤口处来来回回。
血和透明的组织液把袜子黏在肉上,她龇牙咧嘴揭下来,心想袜子应该调过来穿的,那样袜子上的疙瘩就换到小脚趾那边去了,不会碰到破皮的地方。
好多事,总得哭过痛过才能明白。
奶奶生她的气,床上背对她躺着,不肯跟她说话,周灵蕴坐在床边,低头闷闷揪着手上的倒欠皮。
屋里黑黑的,还弥漫着一股猪油鸡蛋饭的味道,她右上往下那么撕,好像不觉得痛,血珠滚出来,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吸。
半天,不服气呛了一句,“还不是你让我去的,那人家不要嘛,我有什么办法?”
奶奶仍是侧躺着,扭头看她,“我让你去你就去,让你好好读书你咋不听……”
后面还有老长一串,周灵蕴两根手指塞进耳朵,“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犟得很。
奶奶用力瞪着她,“你自己的命运自己拿主意,以后好的歹的都是你,吃苦是你,享福也是你,你不听嘛,你且看嘛。”
周灵蕴立即回头,手按在奶奶像把瘦柴窄窄细细的肩,“那你呢?我就不要你啦?去上学了就不要你了哦!”
“我要死的嘛,还能活多久的嘛?你读过书的自己算算嘛。”肩一拧,头一偏,身体在床板用力一挺,奶奶跟她说得烦了,“管你。”
“一天就死死死。”周灵蕴也烦了,“死了再说!”
房子静下来,外面风在吹,满山的树哗啦啦响,噪鹃的声音听起来像猫在外头喊门,又像小孩到处找妈妈,伤心,着急。
等到奶奶睡着,周灵蕴给她掖掖被角,走出房子一瘸一拐下了山。
那个外地老板长得好白,看着心也好,她都跟她说话了,问她几岁,她想再去求求她。
姜悯穿一套灰紫色真丝睡衣,外披长款米白针织,左右一拢,弯腰坐在庭院藤椅,手机放在面前的圆桌上。
她头发很长,快过腰,没烫没染,日光下呈现一种温暖的板栗色,带着天然蓬松的大卷,看起来很香。
周灵蕴站在桌对面,梗着脖子,尽力想表现出自信,却还是因为寒冷而微微含胸,脚趾在鞋里扣紧。
“老板好。”她直接给人鞠了一躬。也是个窝里横,在家耀武扬威的,出来就变成小鹌鹑。
姜悯想起几个小时前茶厂门口她带着哭腔的那句“自尊”,小孩倒是挺能屈能伸的,这是调头回来求她?
“阿姨,帮我煮一壶苹果茶。”姜悯冲屋里喊,回头,刻意放软了声调,“找我有事?”
周灵蕴低头抠手指,还没想好怎么说。
“请坐。”姜悯快速打了个手势。
回头,慢慢扯来藤编椅,周灵蕴坐也坐得小心,半个屁股悬空。
姜悯没什么跟小孩相处的经验,过年家族聚餐,满屋子亲戚小孩鬼喊鬼叫,她只想把他们按进浴缸里淹死。
相比,对面的女孩过于安静了。
“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差距摆在那,姜悯更为从容。
“我叫周灵蕴,周是周全的周,灵是灵感的灵,蕴是上面草字头,下面左边一个绞丝旁,右边加一个温暖的温的右半边,也读作温。”
说完顿了半秒,补充,“我奶奶说,蕴是积累和深奥的意思。”
非常详细了。
姜悯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
周灵蕴温润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姜悯半天才反应起来,这是等着她交换姓名呢。
“我姓姜,生姜的姜,悯是……”
她本能觉得“怜悯”这个词不太好,转念想说“悲悯”,也不大合适,干脆学她,“一个心字旁?应该是竖心旁吧,右边一个门,门里一个文字的文。”
周灵蕴手心划拉几下,“爱悯的悯。”
“哦,嗯”姜悯再次点头。
“慈悲,爱悯之情。”周灵蕴自己在那嘀咕。
苹果茶端上桌,阿姨给她倒了大半杯,周灵蕴惶恐,双手虚空半举,连声点头说谢,阿姨又夹了些苹果块放进杯里,“喝点热的暖暖。”
周灵蕴双手端起瓷杯,直瞄对面,姜悯动了她才敢动。
她歪头,觉得那杯子上的花纹精致好看,浅抿一口,里头红褐的茶液香甜醇厚,她脸上是那种小孩对新事物天然的好奇和喜悦,随即一口气喝干。
姜悯那句“小心烫”还没来得及。
杯托上配了把舀东西的小勺,周灵蕴捏起来把杯底的苹果块吃了。
姜悯一直在看她,说“你自己倒”,周灵蕴摇头,姜悯放下茶杯,“怎么还得我帮你?”
周灵蕴吓了一跳,赶紧学着阿姨的样子给自己续杯。姜悯挑眉。
两杯苹果茶下肚,身体暖和起来,周灵蕴舒展开,屁股往里挪挪,终于坐踏实了,好奇东张西望。
姜悯没催,但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了,开始无所事事刷手机。
周灵蕴胆子大了些,视线扫过她背后的白云青山,几度飘飘转转,最后回落在她的脸,眼神简单直白。
“姜老板,你好好看。”
姜悯抬头瞄了眼。她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习惯看着人的眼睛,但那绝不代表真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极具压迫感。
合作伙伴也好,竞争对手也好,下属更甚。
却不想今日被人抢占先机,她竟不敢对视。
姜悯打开手机摄像头,屏幕里看。
“你还很白。”周灵蕴低头看自己,手腕和手背色差极大。“好像鬼哦!”她说自己,也许是冷,那皮下青红交织的血管纹路,略显狰狞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