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转过脸,昏昧的光线中看向周灵蕴。
少女五官量感极大,浓眉高鼻,只是正处在发育期巅峰,脸颊过于清瘦,甚至嶙峋。
养得很好的证据是肩头规整垂顺的长发,否则连姜悯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真有虐待她,没让她吃饱。
总之,不一样了。
柔和灯影下,小小年纪,竟颇有几分超越年龄的清冷感。
周灵蕴和黎双,早期眉眼确有几分相似。
但如今,岁月已将她雕琢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姜悯曾无数次想象黎双长大后的模样。
她会戴眼镜,书呆子嘛,身材高挑,长发顺直,偏爱清新淡雅的颜色,在人群中必定是安静而耀眼的存在,话少,逢人只抿唇浅浅一笑。
她气质温柔沉静,再讨厌再八卦的家伙,也没办法在她面前咋呼得起来。
可……姜悯心里闷闷想,和那样的黎双在一起时,她其实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她话多,爱闹腾,脾气也不太好。真要论起来,迄今为止,最对她胃口的同龄人,是舒颖。
舒颖老骂她。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姜悯认为,适当的冒犯可以增加亲密感。
她不喜欢端着,讨厌紧绷的氛围。
思绪漫无边际飘着,姜悯视线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长久停留在周灵蕴侧脸。
姜悯昂着脑袋,半天一动未动。周灵蕴被她看得脸发烫,睫毛扑簌几下,百般无奈,手臂摔打在被面。
“干嘛啊。”
姜悯回神,揉揉眼睛,摆正脑袋,“没干嘛呀。”
小猫在外面玩呢,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听见人说话,赶着凑热闹,颠颠跑过来,细声细气叫着,扒拉床沿。
它实在太小,跳床对它来说过于艰难,第一次尝试失败,摔了个屁股墩儿,不甘心,后腿蓄力,再次奋力一跃。
这次前爪勉强够到,后腿却蹬空,身体悬空,晃荡几下,又掉下去。
周灵蕴就看着,没打算帮忙。小猫最后凭自己本事爬上来,大概是真摔晕脑瓜,床边迷糊绕两圈,东嗅嗅西闻闻,床尾找个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毛球趴好。
“你好可爱。”姜悯伸出手指勾勾。
小猫给面儿,起身跳来,主动垂下脑袋,亲昵蹭她手指。
周灵蕴把单词本丢到床头柜,旁边躺倒。
“有人还说什么,小猫和小猫养的小猫都不黏她。你平时都不怎么陪它玩,它还不是主动跟你蹭蹭。”
小猫在姜悯手边重新卧倒,舒服伸了个懒腰,后腿蹬得笔直,开始专心致志舔毛。
姜悯指尖细细抚摸着猫咪温热的脊背,周灵蕴那话里品出些别的意思。
借猫喻人?
她跟我蹭蹭。她跟我蹭蹭。
清早,姜悯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给舒颖发微信。
舒颖很快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她略带喘息的调笑,她有晨跑的习惯。
“了不起哦,了不起。”
小孩轻手轻脚起来了,担心吵到她睡觉,自己抱着书包去客厅写卷子,姜悯床上翻个身。
[你没认真听我说话吧。]
[我说的蹭不是指肢体动作。]
[是小猫跟主人亲近那种蹭。]
[晓得不?]
舒颖说你好烦啊。
“没人想知道,OK?”
“我请问呢,谁问你了?”
“大姐,谁问你了?”
“你可以不回。”姜悯语音回复,瑟没边。
“除了我,谁大清早给你发消息。”
舒颖让她滚。
姜悯闻到门缝里钻进来的辣椒油和煎蛋香气,用力吸鼻,心情大好。
“滚了,小孩姐给我做早餐呢。”
人长大,跟小时候好像没啥太大区别。
环境会变,从校园到职场,但喜欢的食物大概会一直喜欢下去,说话的习惯,不经意的小口癖也会固执保留。
尽管内心无数次严厉告诫自己,要拉开距离,保持理智,她们仍旧像两块相吸的磁石,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引力牵引着靠近。
如同飞鸟终其一生都在追逐那片水草丰美的栖息地。
小心翼翼试探,揣测,靠近又远离。
胶黏的拉扯感,甜蜜又磨人,姜悯高中时代未曾体验过的,青涩又压抑的紧张悸动,全在周灵蕴身上补全了。
气温节节攀升,空气黏腻,她们之间无法流通的湿热,被外界压力凝缩到极致,彼此默默等待一个爆发点。
没空东拉西扯,周灵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蕾高中部教学楼下,今年竖了块两米多高的pvc板,教工每日手动刷新高考倒计时。
或许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向来很少,能抓住的,现有的,已是命运最大的馈赠,周灵蕴相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加沉稳。
她按部就班,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唯一的解压方式,是跟姜悯一起在楼下散步,把小猫的罐头和猫粮分给草丛里探头探脑、眼神警惕的流浪咪咪。
周灵蕴走进考场那天,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灼热,她在学校门口和姜悯轻轻抱了一下,短暂而克制。
“天气很热,很晒。”她目光扫过姜悯颈部白到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你会晒伤,晒伤会很痛,去美容院做修复也要花钱。车上等我,开着空调,我考完就去找你。”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她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姐姐啊。
姜悯说什么都多余,眼泪毫无征兆涌出,她担心样子不好看,慌忙用手捂住,泪水却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孱弱的小树,手边生根发芽,抽枝长大,是她亲手栽种,浇水施肥,风雨中固执守护。
如今,它终于要开花结果。
“等我。”周灵蕴最后回头,面容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她用力朝着姜悯挥手,转身坚定汇入人潮。
周灵蕴很争气。除了中考那阵,确实,她基础薄弱,请家教花了些钱。但之后,她再没让姜悯在学习上操过心。
她始终自律,学习从不需要人监督,加之心态平稳,考上理想的大学是理所应当。
姜悯没有跟周灵蕴讨论过志愿倾向。
但她知道周灵蕴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会选择留在本市。
她们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周灵蕴底下也讲过很多次,能顺利念完高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姜悯后来跟舒颖讨论过这件事,舒颖倒是难得夸了周灵蕴一句聪明。
“你就是她最大的资源和靠山,她傻了才会离开你,去外面闯荡。外面就一定会更好吗?未必。留在你身边,少走几十年弯路,拜托,瞎子也知道怎么选。”
“那我倒庆幸,我还能继续给。”姜悯话虽如此,打心眼里没觉得周灵蕴只是为了钱。
“你什么也不懂!你以为你很了解她?”
舒颖的恶意揣测让姜悯有点恼火,“还是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你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现实功利,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知道个屁,怪不得你到现在都是一个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舒颖对姜悯也是真爱了。
到这地步,舒颖还没拉黑,只是恶狠狠威胁说下次见面一定要把姜悯舌头割下来。
“看看是什么材质做的,这么能叭叭!”
这个夏天,周灵蕴收获了一连串的好消息。
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万玉也来到了她的城市,在一所离她不远的三本院校。两个女孩在手机里兴奋尖叫,计划着未来无数个轻松的周末。
梦弟也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家,去外面闯荡。她还郑重请大家帮忙,帮她重新起个名字。
蛋挞在网络上已小有名气,最出圈的视频是和小哑巴搭档,一本正经教大家用手语骂人。
关于梦弟的新名字,众人一致把目光投向靠谱大姐姐蛋挞。
蛋挞在群里说,直接改掉“弟”字就好了。
“叫梦真吧。”
梦想成真。
无论是什么样的梦想,都可以成真。
这个夏天,梦弟有了自己的名字,真真正正的,跟旁的什么妖魔鬼怪全无关系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叫梦真。
轻盈,美好,充满希望。
朵朵也走了。她说她终于可以逃离这座让她厌恶透顶的城市。
“我受够了!我要跑得远远的,去看更大的世界!”
好消息是,她跟梓涵在同一座城市落脚。总是嘴硬说“爱情不能当饭吃”的韩朵朵,语音条中放声大笑。
“没办法呀,吃人嘴短嘛!”
你呢?
最后的最后,周灵蕴站在窗前,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她无声问自己。
夜风拂动发丝,夏末气息微凉,录取通知书安静躺在她身后书桌。
她抓住了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