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到家,林鸿靠在沙发在看《瓦尔登湖》,林筝墨一直觉得那本书很无趣,周京芳则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以林鸿淡然的态度看来,周京芳是什么都没和他说过。
“我回来了。”
林鸿搁下书,手指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回来啦。”
周京芳没回头,没说话,保持着沙发上的躺姿,她像一尊雕像,凝固在诞生的那一刻了。
林筝墨颔首,换鞋,走到沙发旁边,坐在周京芳旁边。
“你妈在看红楼梦,看不腻,看一百遍。”
电视里正播放着黛玉葬花的剧情,那一集总带着点悲,林筝墨是爱红楼梦的,但她很少重温,她不喜欢过于悲情的故事,但周京芳好像恰恰与她相反。
有时候周京芳看入迷了,一个字也不吭,她的眼睛凝视着电视机,你会觉得她人还在这里,但魂已经飘走了。
她到底喜欢红楼的什么?林筝墨倒是好奇这个。
“京芳。”林鸿叫她两次,“京芳,墨墨回来了。”
“我知道。”周京芳魂魄飞回来,略带疲惫地说:“我知道她回来了。”
她语气寡淡,甚至不看林筝墨一眼。
林鸿蹙了眉,没摸清状况,轻咳一声,“我去给你们盛碗绿豆汤。”
他起身走了。
像个陌生人。
哦,他之所以云淡风轻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他是局外人,他不懂,他的角色只是一个僵硬的家庭身份,他只看他的《瓦尔登湖》,譬如周京芳最近情绪怎么样,他居然毫无察觉,他对她唯一的关心是我给你盛碗难喝的绿豆汤。
“妈。”林筝墨摁了暂停播放,低声说:“你还好吗?”
她入座不过半分钟,已察觉到周京芳情绪低落,林鸿怎么做到半个下午察觉不到?
“我还好。”周京芳收回视线,侧目去看林筝墨。
林筝墨忽然吓了一跳,几日未见,觉得周京芳已经变得很憔悴,她是极重保养的,但毕竟年过五十,眼角皱纹是有,但和前些日子神采奕奕的模样不同,眼眶略有凹陷,是明显没睡好的征兆。
妈妈的黑眼圈像小狗的项圈,紧紧卡在林筝墨的喉咙,她也跟着窒息了。
“你和她摊牌了吗?”周京芳向来是直接的,“半个月快到了。”
“我......”林筝墨无谓的挣扎:“我还在考虑中。”
“考虑?”周京芳垂眸,“你是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不是的。”
也是的。
她压根没打算和简越分手。
“是的。”周京芳露出讥诮的笑,有种绝望到最后只能生硬发笑的感觉,“你和京田怎么那么像?连说话的语气都那么像。”
这种平静的对话大于激烈争吵带来的恐惧感。
林筝墨注视着周京芳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极度的悲鸣来,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妈,其实最近,我有在想,你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简越这个人?”林筝墨试图和解:“我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很幸福,如果你对我的期望是,健康幸福的生活,那她已经合格了。”
林筝墨心脏突突直跳,要说出这话花了极大勇气,但还好,她比自己想象中冷静。
“不能。”周京芳一锤定音,“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喜欢女人,不能接受你走京田的路,你怪我固执也好,一意孤行也好,我给过你选择题了,你不要试图改变我的想法。”
“就一定要这样吗?”林筝墨费解:“我在乎你,也在乎简越,你让我择其一,难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种伤害吗?”
厨房门口,林鸿端着两碗绿豆汤,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既已摊牌,那就摊牌到底。
周京芳看了林鸿一眼,望向林筝墨,放大了音量:“你是忘记你小姨怎么死了,她妈妈害死你小姨,现在你要让她害死我才心安吗?”
林筝墨真的很难过。
这些年来,这个家保持着宁和,从未恶语相向过,周京芳也从没说过这样伤人的话,什么生与死,让谁生,谁被害死,这样的话林筝墨根本承受不了。
明明说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
现在怎么是恨了又恨。
那种恨意又袭上心头。
她恨周京芳!
她恨这种恨。
既要破罐子破摔,你摔,我摔全都摔。
“可我就是同性恋啊。”
“闭嘴!”周京芳忍无可忍,怒火中烧,“你不许说这样的话!!”
偏要添一把火:“可我就是喜欢女人啊。”
“墨墨!”一旁的林鸿忍不住插话:“不许胡说!”
“你们不是很了解我吗?”
一股烦恶冲上心头,破碎吧,毁灭吧,玻璃罐迟早要碎的,伪装还要等到何时被击溃。关于这个家庭的平静、体面,这一切的一切,该被撕碎,该摊牌了。
“那你们知道吗?我高中开始就爱女人,我从来没有对男人产生任何兴趣,你们给我介绍的,我一个也不喜欢,再帅再优秀,我都提不起半点兴趣,我就是同性恋,你们觉得恶心也好,丢人也罢,这就是我。我每周二要回家,要当你们的乖乖女儿,要听谆谆教诲,我真的好累,我真的好累。”林筝墨忍不住泪失禁,她要哭,仗却还要接着打:“又怎样?我和女人谈恋爱又怎样?你妹妹当初遭受的一切,就理应当发生在我身上吗?三十年前的魔咒,就要像一个死胎一样寄住在我的身体里吗?这对我来说会不会有点不公平?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活得像个小偷,像条狗,我的人生学会的第一个课题是躲藏,荒不荒谬,我要把我爱的人藏起来,那种感觉让我好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几乎到歇斯底里的地步。
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吓坏了绿豆粥。
《瓦尔登湖》里曾有一句话:不必为了别人的生活方式,舍弃自己的真实人生。
那句话现在瘫陷在沙发里,为什么没有人看到。
“林筝墨。”周京芳被女儿的一顿输出抽离了力气,“你只看到你的角色,你没有想过我,你的痛苦是痛苦,我的痛苦不是痛苦,你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我,我对你也感到相当费解,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快生病了,你也快疯了。”
周京芳是个体面人,文化人。
但时代背景让她有局限性。
这不是她的过错。
也许整件事的过错不在于谁,但她们都没有互通对方的钥匙,两代人的阻隔悬置于此,她虽是她的骨头,却无法彻底心意相通。
周京芳心凉了。
垂肩靠在沙发上,冷冰冰地说: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去谈你的恋爱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白色是妹妹皮肤的颜色
第六十七章
那日争吵过后, 林筝墨从家里逃走了,但没有想象中那般如释重负。
她开始整夜以泪洗面、失眠。常常半夜噩梦惊醒,要简越抱着她,哄着她, 才能继续入睡。
多年以来, 林筝墨好似一个被周京芳精心呵护的玻璃瓶, 周京芳亲手摔碎了她,现在玻璃碎片反过来把林筝墨扎得浑身是血。
十分诚恳地说, 和周京芳决裂的这段日子, 林筝墨过得很压抑,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出柜那么难,因为亲情确实是横亘在骨子里的一座大山, 更何况她与周京芳不是没有感情。
她还是爱妈妈的。
可就算这般这般,她和简越也没想过分开。
直到7月30日。
又是半个月后。
暑期中旬。
林筝墨偶然发现,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群聊变成了两个人, 周京芳退群了。
这在我们的传统关系里实在少见,年轻人和朋友闹矛盾, 退退群, 也无伤大雅, 但长辈其实是没有那个概念的,基本定义为一种反常。
那天, 林筝墨惴惴不安, 好几次点开林鸿的聊天框, 想问一句:妈怎么样了。
但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
林筝墨莫名不安,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反反复复编辑, 始终发不出去,那种焦灼是装不出来的。
简越默默观察着她,得出一个结论:林筝墨并不快乐。
也许在这样烦闷的情绪里,人便容易去思考一些消极的东西,更何况这个人是你所爱的人,简越开始真正思考,这样下去,她们真的能幸福吗?
那时,简越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箱,把一些即将过期的药品拿出来扔掉,她和林筝墨相隔不过几米之远,忽然听到林筝墨倒抽了一口凉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差点摔倒。
简越忙去扶她。
却瞥见林筝墨惊慌到极致的脸。
“妈出事了。”
“什么?”
“她......”林筝墨痛到失声,“她自杀了。”
简越脑袋轰的一声,忽然觉得世界崩塌了,手心渗着冷汗,双脚几乎也是一软,但终是站住了,她强忍着恐惧,扶着林筝墨,接过她手里的手机,微信上是林鸿发来语音消息。
他带着哭腔:
【你妈跳江里了,刚捞上来,二医院,速来。】
林筝墨失措到极点,她不觉得周京芳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可事实是这件事发生了,的的确确发生了。那句“你这辈子别想见到我”灵了验,周京芳就是周京芳,不是张晓的妈妈,只会说些话来吓唬人。
天塌了。
林筝墨天真的塌了。
那瞬间,那种对周京芳的怨恨直接转嫁到自己身上,林筝墨成为最恨自己的人,她恨自己诞生这个世界,要产生爱,产生恨,产生这一系列令人作呕的情绪。
也许是难过到极致,第一次产生了厌恶人类的心态,她彻底迷失了。
简越是怎么安抚她,抱她上车的,她居然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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