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趁着母亲走神之际，偷偷溜回了家。
便是她这一回去，正撞见她爹和她哥，要将晕倒的姐姐绑上山，送去当鬼新娘。
沈小牛当场尖叫起来，冲上去就踢打撕咬他们，叫他们放开姐姐。
然而她才六岁，落下去的拳头不痛不痒，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沈小牛就转身向外面跑去，要叫别人来帮忙。
将自己血脉送去当鬼新娘，在沈家村是明令禁止的事情。
首先，哪怕是沈家人，也没有这么无情狠心的。
其次，你送去了自家血脉，逃避鬼王了怒火，那鬼王不就转而吃我们了？凭什么！
那以后你绑你家闺女，我送我家老妈，沈家村岂不是彻底乱套了，这是人间地狱吗？
有聪明的人意识到，鬼王是故意设立这条规则的，他就是想玩弄他们，就是想看他们丧失人性自相残杀。
所以一直以来，沈家人严厉禁止这件事。
只要沈小牛出去喊，叫其他人知道了，沈家村其他人肯定会过来阻止的！
她爹和她哥慌了，忙向沈小牛追过去。
在这样追赶的途中。
是不小心，沈小牛踢打抓住她的哥哥时，两人碰掉了院子里放在架子上的斧子。
那斧子一不小心砸到沈小牛脖颈，顿时叫鲜血涌出来。
沈小牛当场痛叫，发疯一样喊人。
她的哥哥被溅了一脸鲜血，看着地上的妹妹，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斧子，满面恐惧。
但是恐惧着恐惧着，渐渐，撕破了那惊慌窜出来的，是一抹阴狠。
该死的，怎么就被发现了！
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不仅这次的计划要泡汤，甚至他们家以后再也无法在村子里立足！
他不想死！
哥哥实在是太恐惧死亡了，恐惧到他惊慌阴狠之际，竟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那把斧子，走向了自己妹妹。
父亲在这个时候终于赶过来，望见这场面吓了一下，当场惊呼。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哥哥红了眼睛，简直是低吼。
‘我不要再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我不想死！’
在这两声嘶吼里，父亲停下了赶来的脚步，竟沉默了。
被沈小牛甩开的母亲这时候才赶回来，推开门，正看见这地狱般的一幕。
那一天。
母亲的见证了她的死亡。
父亲不忍看一般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哥哥动的手，造成了她的死亡。
流落下来的血啊，染红了姐姐送她的白裙子。
沈小牛的眼眸，望着沈家村这片永远漆黑的天空，再无神采。
那个时候，她小小的手掌里还握着几颗糖，是她想吃没舍得吃，想拿回来给家里人分享的，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所以成了一种执念吧，哪怕死了那么多年，沈小牛还在懵懵懂懂的找辛瑶她们要糖吃。
想将这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拿去祭奠鬼林里的姐姐们。
后来。
哥哥和父亲趁着夜晚深黑，将小小的沈小牛扔到了沈家村人绝不敢去的鬼林里，于是沈小牛被困在了这里。
再后来。
姐姐成了鬼新娘，也被困在了这边该死的林子，不过算起来，沈小牛和姐姐倒是又重新在这里团聚了。
然而献祭了她们的父亲和哥哥，并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失去了两个女儿后，终于醒悟的母亲发疯般捅了出去。
彼时正有两家人的亲人被鬼王吃掉了，还有听闻这事的其他人，一样暴怒，二话不说冲过来，按照规矩，将破坏规则的父亲和哥哥绑起来沉了塘。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家村早就成了人间地狱了。
那时候，姐姐和沈小牛就站在鬼林里看着这一幕，说不来快意，只是觉得悲哀。
不管是她们，还是沈家村，还是这千百年来的一切，都太悲哀了。
但沈小牛的哥哥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
好巧不巧，他儿子就是现在的村长，也是沈灵的父亲。
时间是个轮回吗？兜兜转转悲剧演不停。
后来哥哥的儿子，沈灵的父亲，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又将沈灵的母亲绑着送去当鬼新娘。
父子两个，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残忍。
因此沈小牛有点忍不住，总是站在鬼林里朝下看，看沈灵这个小笨蛋，一次又一次笨拙的帮别人逃跑。
她，她才不是关心那个人的后代呢，她就是想看看沈灵能笨到什么程度，哼！
因为沈灵实在是太笨了，所以沈小牛觉得自己不得不帮忙，就和姐姐一起编了首童谣，有事没事在进沈家村的必经之路上放一放，想吓走来人。
这一次。
沈灵从身边擦肩而过时。
沈小牛依旧如从前许多次沉默的注视一样，只是看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都要走了，还说什么呢？
活下来的人能过得好，死掉的人也知道活下来的人能过得好，那不就行了呗。
鬼王已经死了，笨蛋沈灵以后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沈小牛沉默站在树林边，低着头踢石子，没过来见辛瑶她们。
渐渐，蓝色的火焰已经烧到她指尖。
沈小牛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是辛瑶眼尖，望着漫天萤火时，瞅见了林边那道小小身影，登时眸光一晃。
想了想，她还是跟身边被雨淋了的大狗狗一样，一直紧张望着她，似乎正期待老婆表扬的南音说了一声。
“我去那边看看。”
瑶瑶又跟她说话了！
南音那双映在盈蓝色火光中的眼眸，唰一下亮起来，藏了漫天星光一样漂亮，有点小心的问道。
“我能一起去吗？”
辛瑶没理人，说完话后就转身走了，直至几步开外，她的声音才从夜晚清风中传来。
“腿长在你身上，想来你就来，我又拦不了你。”
以为被老婆抛下了的某只恶鬼登时开心不已，倘若身后有尾巴，这时候肯定已经疯狂摇起来。
长腿一扬，忙紧跟上去，贴到老婆身边。
辛瑶走到林边的时候，一直在找沈小牛的宁为霜也正巧过来，两人一同站在小姑娘面前。
强大的某位南音鬼王今晚格外贴心，没打扰她们做最后的告别，跟着老婆过来后，又停步在不远处，只是紧紧注视着这里而已。
望着眼前已经被幽蓝火焰灼烧到指尖的小萝卜头，辛瑶温柔的弯下腰，笑看着她。
“明明看到我们了，怎么不过来呢？瞧这小嘴儿撅的，都能挂油瓶了。”
宁为霜笑着接了一句：“别是舍不得我，在这偷偷抹眼泪呢吧，觉得丢丢脸所以不好意思过来了？”
她每次一开口都能精准刺激到沈小牛，小萝卜头当场跳脚。
“你放屁！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诶？”宁为霜伸出指头戳她脑袋瓜，“小孩子不可以骂人。”
沈小牛张口就要咬她的手：“放尊重点，我是你沈奶奶！”
说着闹着，沈小牛恢复了些活泼气，然而看着面前笑望着她的辛瑶和宁为霜，小鬼头的心情又缓缓落下去。
她低着头，看看已经开始消散的足尖，再开口时声音也变轻了。
沈小牛不再是骄傲的沈小牛了，在要走的时候，终于颓丧下来。
“好吧，你说对了，我是挺舍不得你们的。”
“我不想走，我走了就要把你们和姐姐们都忘掉了，我不想忘掉。”
“而且我有点害怕呢，这辈子真的好疼啊，下辈子也会像这次一样疼吗？”
听着小牛声音轻轻的话，辛瑶眼眸有些泛酸，她想了一下，伸手温柔摸了摸沈小牛的脑袋。
“不会的，下辈子肯定没问题！”
“嗯，就像玩游戏一样，你这辈子呢，是超级困难模式，现在我们小牛非常厉害的把超级困难模式通关了诶，那就算下辈子遇到困难也不怕了对不对？”
“就是，怕个屁啊，”宁为霜大大咧咧的声音插进来，“你可是连我都打败了啊。”
辛瑶伸出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你还说小牛骂人，我看就是跟你学的。”
抬起头的沈小牛看着眼前这俩人模样，终于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那是，你们说得对，我可是超级厉害的。”
骄傲着挺胸抬头的沈小牛说完，转头看向这片困了她好久的林子，和正烧着冲天火焰的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