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感觉就像是朱槿特意为了她跑来的方家。
这种奇怪的想法在西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晃了晃脑袋, 想着这不可能,朱槿不可能是这种人, 然后就将事情放到了一边去了。
和方东初在一起玩闹的时间多起来,西初也就空闲了下来,之前她一直跟在朱槿身边跑来跑去的,也没个闲着的时候,那些困惑着她的种种事情也被放到了一边,现下闲了下来, 那些事情又全都冒了出来。
她还有着好多的事情没找到相对应的答案。
像是游戏升到了某个等级, 突然就有着好多的支线任务冒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 光是看着都觉得头大,不知道先做哪个好,不知道哪个和哪个连在一起能够省时省力,最后在看着那些繁复的任务,干脆地关闭了游戏。
西初忽然就不想去想那么多了。
至少对于目前而言,这样子平淡的生活让她感觉很满足。
每天都很普通,早上醒来跟着朱槿一块去商行,在用过早饭后,朱槿会开始处理商行的事务,而她跟着别人一块打下手,到了午时跟着商行的人一起去吃个午饭,然后休憩一个时辰继续工作,遇到出外勤的时候,午饭就会在外面用,也没有休憩的时间,等到了傍晚所有的事情都开始收尾整理,将今天的工作完成,第二天开始新的工作。
这样子,日复一日,单调又普通。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以及偶尔会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这个城中关于别人的八卦。
比如东城船行忽然走了下坡路,原先与他们合作的木材商突然被曝用的是有毒的木头,东城船行造的船是毒船害死了不少出海的人,许多在东城船行订制了船只的人都去闹了,东城船行赔了不少钱,好在它是个有底蕴的人家,倒也没有因此一蹶不振,不过没几日又听说东城船行的船只出不了航,容家并未与东城船行签订契书,东城船行只得走旧航线,遭了海盗,死了不少人,又赔了许多。
一时间整个惊蛰城中传的都是这个东城船行的事情,风头大盛,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盖过了容家的风头。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西初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那天蹲在她面前替她小心上药的朱槿的脸庞,那时候的朱槿瞧着隐晦不明。确定这件事出自朱槿的手是在东城船行的事情闹了几天后,二少爷怒气冲冲地上门来寻事。
他很生气,质问着朱槿。
朱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完了火,说:“这难道不是二少爷的所为?”
因为二少爷从中插了一脚,导致那日的契书不曾签订,方家也就不是容家的合作伙伴,自然也就解除了一切的合作关系。东城船行自以为傍上二少爷从此就高枕无忧,可这个容家现在至少还是朱槿在做主。
二少爷十分生气地要求朱槿帮东城船行,朱槿摇着头说不行,一时间气愤很是僵硬。
西初不知道这个场面要怎么化解,只知道那天二少爷是很难看地摔了门离开的商行,后来听说二少爷在天青轩里发了好大的火,朱槿一回容府就被二少爷喊了过去,然后被罚了。
二少爷说在外她是朱槿姑娘,在内她不过只是容家的一个奴婢,微不足道的奴婢。
西初当时就在想,二少爷真的喜欢朱槿吗?
西初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天朱槿昏了过去,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了的那种,西初守在朱槿的床边听着她净说些胡话,一会儿说不要,一会儿说离开,一会儿又拉着西初的手喊着姐姐,喊着雨宁。
她烧糊涂了。西初只得反手握着朱槿的手,她没法对朱槿说着雨宁在,我在这种话,这种借用手的温度来告诉她,她的身边有人在。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来了一次,站在门外,一脸愧疚的模样,也不敢进来,不敢看看朱槿虚弱的模样,他只是站在门外问着:“朱槿怎么样了?”
屋里头只有西初这个小哑巴在,小哑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他等了好一会儿就落寞地离开了,过后不久,小乾就带着许多药材上了门,说是二少爷吩咐的。
朱槿并不缺药喝,她倒下的第一时间素心斋的老祖宗就喊人请了大夫过来,大夫开了方子,雪青拿了药,在厨房里煎着药。
第二个上门的是大少爷,他虚情假意问了两声,是在雪青在的时候问的。
然后是大小姐身边的柳方过来了,她也带了补药过来,还带来了大小姐那不算好听的关怀。
至于云荼院的,也来了,只是来的不是正主,而是她身边的侍女罄声,也是安静送上了药,关心了一下朱槿的身体情况后就离开了。
西初和雪青交替守着朱槿,白日里是雪青照看朱槿,西初去煎药,夜里是西初照看朱槿,雪青去煎药。
西初是去的大厨房,雪青不敢在雪楠院里活动,她是在大厨房看着火煎的药,西初只好跟着她一块在大厨房煎药。
大厨房很忙,但还是空出了一个位置留给西初煎药,她守着火的时候,容九站在西初的身边说了一句莫名的话,“她要是真死了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她很仇视朱槿。
西初又想起了那件未解的事情,关于这里是不是西初身为小阿十时所在的那个容家。
她有好多的烦心事在脑子里打转,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朱槿煎药,许是过去的记忆在影响着她,西初盯着药罐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是离了一眼,那正在熬煮的药里就会被人下了奇怪的药,然后朱槿的病就会一病再病。
这个想法冒了出来,西初又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想太多了的西初在煎好药后回去的脚步都比往常快了许多。
她和雪青交换了班,西初担负起了给朱槿喂药的工作。
给朱槿喂药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往往一口喂下去流出来的多,因为这西初费了好几条帕子,都晾在了外头的院子里没有干。
除了喂药这件事,跟着来的困扰是给朱槿擦身,雪青离开时特意跟西初提了一嘴,说是朱槿平时不爱她们伺候,她也不敢靠近朱槿。这是特意将事情丢给了西初来做,她害怕朱槿醒来会责罚自己,所以让西初来做。
这种事情西初从前干的很多,七皇女双腿不能行,从前是西初抱着七皇女下的汤池,给七皇女擦的身子,换的衣服。后来七皇女被秋长老看上,西初也废了双手,西初就再也没近过七皇女的身来了。
想起来这种事情还是上辈子的事情,很遥远,很陌生。
那张昏睡中的脸又让西初觉得不那么陌生。
七皇女和朱槿真的很像,她们两人醒着的时候西初完全不会错认,可朱槿安安静静睡着时,西初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七皇女。
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也很不尊重人,七皇女是七皇女,朱槿是朱槿,她们两个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这一次东城船行的事情,七皇女并不会用着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来出气,她若是有那个能力会当场整治,就像是刚认识时哪怕七皇女是个不受宠的废皇女,她依旧将不听话的大宫女收拾了一顿。
朱槿想过自己会被二少爷罚吗?是朱槿高估了二少爷对自己的喜爱吗?她出手时有想过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的二少爷更在意的并不是她吗?
西初不知道。
她打了一盆热水,解开了朱槿的衣裙,刚将领子解开,西初就看到了两道浅淡的伤痕,她愣了下,不由得伸出手去将领子往下拉了拉,那两道伤痕随着西初的动作彻底暴露在了西初的眼前。
将她的衣裙褪去,朱槿的整具身躯出现在西初的面前时,西初看到的占据了她整具身体的伤痕,那平时被衣裙包裹住的身体下面藏着的全都是陈年旧伤,有鞭子抽出来的,有刀刃留下的伤疤,也有些烫出来的疤。
西初是想过朱槿拥有如今的地位不容易,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身上会有这么多伤,看痕迹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朱槿现在才多大,她留下伤痕的时候又有多大?
平时朱槿总是一副浅笑的模样,温温柔柔对待着别人,以善意去待人,谁能想到她是这个模样呢?
西初的鼻头红红的,她安静地给朱槿擦着身体,翻过来擦后背时,后背上留下的伤更多了些,西初也不知道这些碰到会不会很疼,她小心碰了碰那些伤疤,但是要避开它们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她只得放轻自己手下的力度,快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后替朱槿换了一套衣服。
第146章
朱槿睡了两天, 西初就守了她两天。
朱槿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迷迷糊糊睁开眼惊觉要起来给朱槿煎药时,一抬起头, 一往床榻上扫去,就看见了朱槿睁开的眼。
西初愣了下,听见朱槿用着嘶哑的声音问着:“你给我换的?”
她是在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西初想她可能不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身上的那些伤痕,犹豫了一会儿,西初点了点头。
朱槿安静了下, 只是短暂的几秒钟却让西初不安了起来, 就像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也就几秒钟,她眨了两下眼就听到了朱槿说:“害怕吗?”
带着些丝丝笑意的问题,不是什么震怒的斥责, 而是极致温柔的询问。
西初忽然有点不懂她了。
她知道朱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温柔, 朱槿并不是一个特别特别温柔的角色, 她更多的可能只是戴着虚假的面具在面对着旁人,但这样的朱槿在问她害怕吗?
为什么要这样子问?
纵使朱槿可能是故意这样子问的, 西初都觉得难受,浑身上下都是伤疤的人笑着问她害不害怕。
西初低下了脑袋,轻轻摇了摇头,她并不敢让朱槿看见自己脸上的难受表情。
不想被一个伤患反问自己难不难受,那样太过分了。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一问话,西初就不得不抬起头来对着她说话:外面一切都很好, 雪青昨日过来时说明日就是聚海节了, 地方都布置妥当了,所有的商户都会在今晚进入。你昏睡的这两日很多人都过来了, 商行的管事来了两次,见你没醒就又回去了,听着事情也是聚海节的,不过管事后来又说已经处理妥当了,让你不要担心。
说话时,西初又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是个哑巴了,要是她会说话,要是她能说话,就可以避开朱槿打量的目光了,不用特意抬起头来对着她说话,不用被朱槿发现自己的异常。
朱槿看的很认真,最后在西初说完时点了点头。
她没有在刚刚的事情上纠缠太多,问完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她就下了床。这两日她躺着没有下过床,双腿多少有些疲软,西初急忙伸手去扶住她,领着她坐到了梳妆镜前。
西初取过了梳子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梳着头发。
朱槿的头发很柔顺,一梳就能梳到底,新娘子出嫁时也会特意请人来为新娘子梳头,听老人们讲一梳梳到底是个很好的兆头,西初也不太懂这些,毕竟她没接触过,也没嫁过人,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认真地给朱槿梳着头发,朱槿忽然开了口:“我下了二少爷的面子,若是我无事的话,二少爷大概会不舒服。”
这话太突然了,西初之前是有想过这些问题,但那是之前,毕竟这是过去了的事情,没有再提起的必要。她心里是这么想的,朱槿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在朱槿那里,这件事还没有过去。
西初停止了梳头的东西,她拿着梳子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把梳子放回去,还是等着朱槿说完话再继续梳。
“二少爷有意拉方意回一把,我不愿,二少爷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可再怎么着我都是容家的奴,他都是我的主子。”
“雨宁,你可知奴婢是不能越过主子的。”
西初知道,所以朱槿被罚了,哪怕大家对二少爷有怨都没有人说一句二少爷的不是。
朱槿轻轻笑了一声,她摇了下头,“自打我被卖入了容家,我就没了自由。”
这种话说起来就显得很难过,西初不太敢听这样的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当事人,给个拥抱怕彼此的感情还不到那种地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说些安慰人的话又觉得这有些太虚假了。
“若是我说今次是我故意为之,你可会怕?”
故意什么?西初愣住了,故意被罚让自己昏迷两天吗?
“你会害怕吗?”
“你会怕我吗?”
朱槿一直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问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回复,她不由得笑了下。
她并不在意西初会给出什么答案来。
*
朱槿醒了没多久整个容府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外头又吵闹了起来,朱槿收拾好之后就带着西初出了门。
聚海节就在明日,她需要自己去确认一遍才能安心。
聚海节也不是什么特殊节日,它只是惊蛰城的一个节日,一个专门的贸易日,聚海节一共开设三天,从惊蛰城本地的商户与外地的商户一共构成了大型的贸易会。
第一天是本地的商户们。
第二天是外地的商户们。
其中每天最好的前十名商户才能参加第三日的贸易会,而到了第三日他们需要拿出与前两天截然不同的货物来进行售卖。
容家商行是聚海节的主办会,这个节日只开办了三次,今年是第四次,这是由容家商行开头牵线的一个节日,惊蛰城中的商户应邀参加的,第一年没什么商户愿意参加,朱槿便邀了外地的商户来参与,包了一切的车马费,只赚了个入场费,那一年完全是亏本举办的贸易会。
第一年的贸易会大获成功,本地的商户看上了这个商机,自己又没有能力办起来,等到了第二年容家商行再一次举办的时候,纷纷要求参与,不过这个时候容家商行已经从被动转为了主动。
光是入场费便是一个高价,更别提里边还有着容家要抽取的提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