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如此直白的道歉反倒是让西初愣住了,她结结巴巴张口就问:怎,怎么了?
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又不会讲话了,西初略显尴尬,黎云宵及时地递过了笔和一块方形的小黑板。
西初见过这东西,是可擦拭的重复书写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黎云宵,黎云宵读懂了她眼中的疑问,解释着:“几个月前东雨的商人带过来的,许多口不能言的人都很喜欢。家中长辈……不是小姑姑,是另一个长辈与这位商人相熟,许多稀奇玩意也都往家里头送了一份,我此番出门也是抱着能不能见到你的想法出门的,便将那些想要给你的东西一起带上了,我觉得你见到它也会觉得很有趣。就是不知在水中能不能用……”
奇怪的人,西初抱着小黑板嘀咕了一声,在黎云宵看过来时又迅速摇了摇头。
黎云宵笑笑,“认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她指了指自己,又重新介绍了一番,“我叫黎云宵,是,北阴人。”
西初看着她,又看看小黑板,不知该在上面写下什么名字。
她写了两字又擦了去,反复纠结的模样落在黎云宵眼里,她又开了口说:“你是不记得了吗?”
西初摇了摇头,她抱着小黑板也不说话,西初有点烦恼,过去的每个身份别人都认识她,没有名字的也被人取了名。
“小鲛人?小鲛人?”黎云宵喊了好几声,西初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着黎云宵的模样坚定了心,然后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小鲛人。”黎云宵念着。
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敷衍啦!西初略为心虚地避开了黎云宵的目光,她没敢看黎云宵,倒是听到了黎云宵略带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只是让人听见了不太好,我叫你小鲛好吗?”
她没有很较真,没有觉得西初跟她说了个假名字很不好,她只是很认真地在想要怎么称呼她。
西初看了她一眼,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对着黎云宵说不好。
她没有拒绝让黎云宵弯了弯眉眼,西初听到她又说:“小鲛。”
西初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声。
她很开心的样子,西初想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不要为难自己贫瘠的大脑容量。
“我们快到城门口了,不过进了城还没法见到小姑姑,小姑姑不在海珩城中,等过些日子我们就回京了,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见小姑姑。”
她提起这个西初就很有聊天的欲-望了,西初有很多事情想知道,那个小姑姑是个怎样的人,小姑姑会欢迎她吗?这些问题,西初都想知道。
黎云宵摸了摸头,看着西初在小黑板上写下的问题,稍微想了想,回答着:“小姑姑是个很好的人,小时候她会摸着我的脑袋夸奖着我,会说宵儿好棒,小姑姑很温柔。”
这样子的话好像并不能证明小姑姑有多好,黎云宵想了想,试图举例说明:“幼时家中兄长有一妻子,她的娘家并不好,我们都很讨厌,北阴人都很讨厌的地步,所以她在我们那边生活的也很辛苦,兄长不喜她,家奴也可欺她……幼时的我也不喜她,觉得她是个坏人,但小姑姑会对我说那是不对的,我不该将这些糟糕的情绪发泄到她身上。若是有朝一日我也与她一样的话,旁人也这样子无端欺我,也会觉得委屈……我并不懂小姑姑说的那些,那时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如小姑姑所说的那般,只是那样子对我说的小姑姑很温柔。”
现在呢?西初忍不住问。黎云宵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但是没有提起现在的她来,西初有点不安。
“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是难倒黎云宵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姑姑在我眼中自然是千般万般好的存在,现在我们二人并不如过去亲近,她变了些,不过我也变了些,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小姑姑会喜欢的宵儿了,她自然不爱与我亲近。”
西初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回答,这种回答的背后藏着的事情大多是不太好的,她犹豫着写下:你难过吗?
“难过吗?”黎云宵摇了摇头,“不难过的,其实那时候家中的人都不喜欢提起小姑姑了,一提起小姑姑母亲就很生气,我去问父亲,父亲总是很难过的样子,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小姑姑没了所以大家才变成这样子的,我偷偷难过了好几日。后来离开了北阴,再次见到小姑姑时,很开心,哪怕小姑姑不再像幼时待我那么亲近了。我也依旧觉得很开心,只是人难免会有坏心思,但是小姑姑还在,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事情了。与小姑姑分别的那几年我总是在做梦,我梦见小姑姑被关在了好多好多火的地方,她在哭着喊疼,我很害怕小姑姑真的去了那样的地方,所以比起被冷落,小姑姑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黎云宵很是轻松的说着,西初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面前在笑的这个人好像很难过,她有些想伸手抱抱她。
西初并没有动作,她有很多的犹豫纠结阻挡着。
安静了好一会儿,黎云宵忽然问:“你呢?”
我?西初惊讶了下,不知黎云宵为何提到自己,想了想,西初摇了摇头。
“你家是怎样的呢?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的过往,我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事情,想知道你的喜好,想知道你的所有事情……”黎云宵说着,她急切的模样像个急于跟心上人示爱的楞头青。
西初有被吓到,因为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着实是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才好。
西初在小黑板上写写涂涂,最后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西初其实不太记得了。
那个属于西初的家是怎么样的,想起来就很模糊。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那么多个人偏偏是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世界死去然后又复生。
西初想不明白。
西初许久都没有动作,抱着小黑板很是沉默的样子让黎云宵小心翼翼问出了声:“你想家了吗?”
西初无声点了点头。
黎云宵顿时就松了口气,她笑道:“那之后我送你回家吧,莫要担心,我不会让别人抓到你的,你也快些忘了那个人,以后好好待在家中,不要再上岸了,岸上有好多坏人。”
她说的家和西初想着的家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西初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这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唔,我也是个坏人,所以你不要觉得我帮了你就是个好人了,人类对于你而言都是试图抓捕你的坏人,所以你见了人类要躲的远远的,知道吗?”
西初眨眨眼,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心中再一次对黎云宵下了肯定的判定。
一个奇怪的人。
很奇怪。
但是西初不讨厌她。
第209章
她们在入夜后进的城, 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的路引,要掀开马车来检查时,被外头的人制止了。
是西初从未听过的男声。
他说了一句:“放肆。”
有点像西初从前看的狗血三流电视里身份贵重的公主啊郡主啊出门时的那种感觉, 因为她们乘坐马车出门的时候,遇见这种拦路的都会让手底下的侍卫去喊上这么一句话来。
西初忍不住回去看了眼黎云宵,黎云宵在看书并没有过多关注外头的情况, 或许是西初的注视太过强烈了,又或许是对方的注意力一直都没从西初身上移开过,西初只是刚回头看她, 黎云宵就抬起了眼。
她冲着西初露出了个软软的笑容, 很是无害,像是从路边走过碰见的小白兔一样,软乎乎的。
西初立马转过头不去看她。
西初其实想掀开帘子看一下外面的,她一直在海里, 上了岸就被人关了起来, 之后又一直在林子里。
想想……她有多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好久了好像, 上一次没活多久就被打死了,再上一次被人推进了冰湖里……再上一次……好多次了, 每一次好像就没有活到过寿终正寝的时候,明明她的身体很健康,无病无痛。
西初翻了翻自己的手掌,指腹上的裂痕被黎云宵上了药,看着有层透亮的膜裹住了手指头。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后就又开始动了,西初听见车夫驾车的声音, 光凭声音西初都能想象出车夫甩着缰绳控制着两匹马前进的样子。
当一个马夫也挺好的, 每天和马一起生活,培养好了感情, 就算有一天要跑路,骑上马就可以日行千里。
西初胡思乱想着,外头有马蹄声靠近,她警惕地侧头看去,没一会儿,刚刚的那道男声响了起来:“云宵。”
是在喊黎云宵。西初下意思看向了黎云宵,刚还随意坐着看书的黎云宵放下了手中的书,她直起了身子,先是用眼神安抚了下西初后才出声询问着:“怎么了?”
“待会我想先带明姣去见爷爷。”
她可不是贺先将军想见的鲛人。黎云宵原本想这么说的,只是落在前方一脸懵懂的小鲛人身上,黎云宵顿了下,高声应着:“好。”
马蹄声又走远了些,听着动静,外头隐约有少女娇弱的声音传来,西初听着声,小心翼翼地驱动双手双脚快速爬到了黎云宵的身边,她指了指外头,然后拿起了小黑板,话还没写完,就听见了黎云宵的回答:“他是贺留,南雪贺大将军的孙子,是未来贺家军的统帅。”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唔,就跟你们鲛人保护你们的王的鲛人一样,就是那样的意思。”
西初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西初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的鲛人,只是黎云宵这么说让西初有些接不上话来,她的解释很微妙,像是大人为了向不知世事的孩子努力解释着这是为什么那是为什么一样。
明明看上去也还是个小姑娘,可真奇怪。
西初抹去了自己在小黑板上的字,重新写着,写完后她举起小黑板反手朝着黎云宵:在我们那里,你还是个小孩子。
同时又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往下按了按,示意她像个这么高的小孩子。
黎云宵看着她比划的模样笑了出来,她道:“真的吗?那我对你来说还是个孩子吗?”
西初点点头。
“那你是大人了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西初不知道现在的这具身体多大了,但是西初的心理年龄毫无疑问是个大大人了,在深思熟虑之后,西初很认真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是大人了,一个优秀的、好吧,其实是普普通通没啥优点的大人。
“那我该叫你姐姐吗?”她忽然问着,眉眼含笑的模样像是在揶揄,西初的脑子没能反应过来,黎云宵已经甜甜地喊了一声:“小、鲛、姐、姐。”
有一点点的奇怪。
西初想着,但是对方叫姐姐的模样格外甜,西初抱紧了自己的小黑板,脸颊不自觉的染上了一抹红,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黎云宵却伸出了手,轻揉着她的小脑袋。
这样子的动作,一点都不像西初是姐姐,反倒是被哄着的妹妹,西初双手盖过脑袋,两步跑开,刚刚要问的事情要说的话在黎云宵的这番打岔中完全被丢到了脑后去。
马车慢慢悠悠朝着前方前行,在西初还躲在自己的小世界发呆时,黎云宵走到了西初的面前,在西初微愣的目光中蹲下了身,她抬起了西初的脚,将一只柔软的鞋子套上了西初的脚。
穿了一只鞋子,她又将另一只鞋子给西初穿上,两只鞋子套在脚上,西初轻轻晃了下,鞋子不大也不小,虽说并不是完全适合的大小,但西初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被人帮着穿鞋子并不是第一次了,西初有着很多次的经历,甚至有一次是从活着到死都是被人服侍着的,只是那段记忆敌不过苦难,上次被人帮着穿鞋子时,她经常需要将脚塞进完全不适合自己的鞋子里。
很痛,每天走路的时候都很痛。
就跟没了鱼尾巴一样,每天走路都很痛。
西初沉默地摸了摸鞋子,她咬了咬唇,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间流转,她抬头看着面前的黎云宵,黎云宵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天凉了许多,虽说你与我们不一样,但总归穿上鞋子会好一些,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你习惯了鲛人的模样应当时不喜欢这么被束缚的,我……”
西初摇了摇头,她拿起小黑板就要在上面写下两个字,黎云宵反手拉住了她书写的手,说了声:“你喜欢就好。”
西初又看她,这有点奇怪,很奇怪,她忍不住便问着: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是有读心术吗?西初想着。
“你很好猜,心事都写脸上去了。”她这么回答着,西初听清后,第一时间摸上了自己的脸。
她又一次转过了身,背对着黎云宵,唰唰唰在小黑板写下了几个大字:不许看我。
“可那样我就看不见你了。好吧,我不看你了,那你能看着我吗?”
西初:……
西初想大声告诉她不可以,但是西初发不出声音来,西初只能在小黑板上写写涂涂好半天然后将小黑板往黎云宵面前一递。
她写了很久,下笔的声音听着很用力,像是在生气,不过常人认知中的生气并不一样,她的生气并不是会伤人的生气,只是闷着,像孩子气闷地躲在一边说着委屈又可爱的话。
等那小黑板被她送过来时,黎云宵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一个可爱的小鲛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和小姑姑说的一模一样,天真又好骗。
你不可以猜。
黎云宵弯了弯眉眼,应了下来,“那我不猜了就可以看你了吗?”
这种问题要回答还是有些羞耻的,西初揪住自己的脖子咳了咳,她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来,黎云宵也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因为她真的很遵守西初的要求,从西初说不许看的那个时候起就再也没看过西初一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