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二天才刚入夜, 西初就被雪青拉到了主厅, 朱槿和磬声坐在里头,雪青与西初是姗姗来迟的那两个。
西初茫然了一下,就听雪青说:“姑娘说近来得闲,便一起吃顿饭。”
桌上摆了好几盘菜, 有荤有素, 大多是东雨菜, 只有少少的两盘是南雪才有的菜式。
桌上还摆了酒,只一坛, 不过地上还摆了好几坛酒,似乎是打算桌上的饮完,便拿地上的补上。
看着架势好像是要不醉不归。
西初心里头打鼓着,只觉得今晚这顿饭像极了鸿门宴。
至于为什么会是鸿门宴,西初也说不出来,只是心脏处稍微有些不舒服, 有什么在那里捣鼓着, 她有些疼,又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番疼, 好似有人轻轻握住了那一块心脏,有一下没一下,松开又轻握,牵动之中,细微的疼痛朝着四肢蔓延。
西初坐在了朱槿的对面,四个人,两两正对,她不敢往朱槿身边坐去,便与她隔开,左手边是雪青,右手边是不熟的磬声,朱槿与她相反。
这么个位置,只要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的朱槿,她的眉目温柔,落在西初身上的目光也与先前有所不同。
西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雨宁一样是个哑巴的共同点才让朱槿这么看她的。
但想了又想,朱槿本来就对人很温柔,并不是什么天天板着脸的家伙,先前那个模样的她才是西初陌生的。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应当要保持安静,只是这场饭局摆明了就不是什么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
朱槿会与磬声说着那些西初不太明白的事情,偶尔雪青也会插上一句话,雪青说完后看见西初的碗里少了菜,又会伸手给西初夹上一块,顺带盛了一碗汤给西初,之后又觉得她们一直在说话没顾上西初又会在西初的耳边悄悄说:“等你吃好了我就带你出去。”
西初自然是高兴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吃饭时,旁边的雪青两杯酒下了肚,开始说起了胡话。
见雪青醉了,西初连忙将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汤递给了雪青,西初是真害怕雪青像那天一样喝了酒就直接醉了,那样她要和朱槿,磬声待在一个空间里。
西初觉得不自在。
哪哪都不自在。
雪青傻兮兮笑了两声,接过了西初递过来的汤,她迷迷糊糊说着:“小鲛真好。”
然后她将汤放下,又喝了一碗酒下去。
朱槿也没有阻拦她,看着她将酒喝完,又给满上了。
西初忽然意识到了朱槿是故意的,故意要灌醉雪青。
为什么?
忽然对上朱槿的那双眼时,西初什么都找不见,那些愁容与悲哀被困惑取代,她只是用着打量的目光审视着西初,这让西初感觉自己是不是脱去了名为小鲛的皮,顶着雨宁的脸坐在了朱槿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
这很奇怪。
西初甚至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有露出过什么马脚来,第一次见到朱槿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而过,她的失神并未落在朱槿的眼中。
雪青醉了下去,磬声喝了一碗酒后便离了席,此间就剩下西初和朱槿在内。
朱槿给自己倒了碗酒,要将酒坛放回去前,她拎着酒坛子晃了晃,问询着:“喝吗?”
西初抿着唇,紧张到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得在朱槿的温柔注目下摇了摇头。
西初不喝酒,喝酒误事,不管西初有没有好酒量,能造成许许多多的意外因素的东西,西初碰都不想碰。
得了西初的拒绝,朱槿放下了酒坛,将自己那碗酒一口饮尽,又重新满上。
今日她们聊天的内容也只是一些闲话,并非是什么正经内容也不是什么西初听不得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西初才觉得这场饭局左右都写着有问题三个大字,她想跟磬声一样离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饱了?说自己累了?这些说出来后,朱槿会放她回去吗?
西初不太确定,慌乱的情绪从踏入这个厅子后就没有停歇过。
“我很可怕吗?”对面的朱槿忽然问着。
西初摇头。
“那你为何如此紧张的模样?”
西初张嘴就要解释,对面的朱槿笑了笑,没给西初解释的机会,又问:“你累了吗?”
西初下意识往趴在桌上的雪青那里看去,朱槿又说:“无事,待会会有人送她回房的。”
西初点点头,没有再多的动作。
朱槿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西初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朱槿的脚步。
一步两步,西初总是会落后她两三步,西初有意去控制两个人的距离,前方的人不知是否意识到了她的疏远,倒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她。
只是走出了门口,踩上白色的雪路时,前方的人忽然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西初的脚步骤停。
前方的人笑了起来,笑声中好似带上了几分的难过,西初听见她说:“我知你不是她。”
“她总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摆在了脸上,不懂得去藏匿自己,我不愿她变得太过复杂,她简单好懂,我也能寻到她,只是……有时我又想,她将自己藏了起来,旁人都找不见了,偏偏只有我才能寻到她,那于我而言,真是莫大的荣幸。”
西初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无言的害怕将她紧裹,随后她又听到朱槿说:“若是不想让他人发现,便不要去在意那人,视他为无物。”
像是警告,更像是告诫。
那话好似风,悄然拂过,在西初还未意识到什么时,朱槿又问:“你与黎云宵是怎么认识的?”前头的人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西初。
西初愕然,猝不及防就要撞上她,还是她伸出了手将西初拦了下来,又很快收回了手。
西初退了两步,在雪地中开了口:她救了我。
“这样么……”朱槿喃喃应着,她微微歪了下头,看向西初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的笑意,“我并不喜欢她,但她确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这话又岔开了之前的话,西初的不安稍稍落了定,她掩住自己那些慌乱的情绪,试图镇定地与她交流:……是因为她是北阴人吗?
朱槿点了点头,她又笑:“是啊,若非是北阴人,我如今……应当也是有家的吧?可……就算没有北阴,也会有南阴,西阴,她并不是那个原因。”
西初听着这话有点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去安慰朱槿吗?该怎么安慰?这种事情她作为一个外人又怎么能感受得到她的半分痛苦?
她心里头难过着,又听见朱槿说:“小鲛,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不要对我心生任何怜悯。”
西初急忙摆手,解释着: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槿张了张嘴,上下唇瓣轻轻碰了碰,那些话语在舌尖微转,最后归于了寂静,她什么都没有说。
接下来的路变得格外的安静,西初只听到靴子踩入雪地的声音,走了好一会儿,便到了她的住处,朱槿停了下来,让开了路,西初瞧见前方的屋里头有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那人在看清她们这里时又停下待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西初本想走过去,中止今天由莫名其妙的饭局带来的莫名其妙的谈话,一旁的朱槿忽然开了口:“楼家的小姐曾经告诉我,雨宁不会有来生。”
“我本该……她确实没有说谎。”朱槿的字句斟酌再三,她迟疑着开口又闭上了嘴,在那漫长的沉寂中,西初只听见了零星的几句话,她好似肯定了西初不是过去的那个人,西初今日的所有感觉都只是错觉。
“我从前觉得雨宁是幸,她自小被百般宠爱,爹爹娘亲恩爱,与她同龄的姐姐爱她护她,她不曾有过一丝的烦恼。她是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于是,我便将雨宁赠与了她,我希望她如雨宁一般,快乐无忧。可我忘了,雨宁家逢巨变,她没了爹爹,没了娘亲,姐姐也因她而去,她是祸。”
“她是旁人都嫌弃的祸。”
“而我将祸赠予了她。”
西初的心脏抽痛,她看着朱槿的模样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心里头想问着那她如今改名为雨宁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觉得自己应当将这个祸背上吗?
西初朝着她伸出了手,一只手伸了过去,站在她前头的人却避开了她的手,就像西初一直以来的躲避一样。
西初的双眼微红,眼眶渐渐湿润了起来,站于她面前的人却朝着她走了过来,轻轻将她搂入了怀中。
西初听见了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的,也听见了对方置于她头顶上方的声音,“小鲛,你不是雨宁,你应当……”
朱槿朱槿朱槿朱槿朱槿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西初在心里头喊着,她埋在朱槿的怀里哭泣着,双手将面前的人抱的死紧,先搂住她的人却松开了手,西初听见她的笑声,无力的、悲哀的、却又带着点释然:“我很高兴。”
“往后,你也要高高兴兴的。”
朱槿想,她终究是恨的。
若是早一些,若是再早一些……
这世间众人在漫长的时间中悔恨,却不得回头。
只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第242章
那天晚上后, 西初没有再见过朱槿。
因为她这一次真的在第二天就离开了,摄政王的马车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她,雪青没有来送她, 朱槿也没有,唯一一个带着西初走出大门的是和西初不熟的磬声。
来接她的人恭恭敬敬的,西初也乖乖上了马车, 才刚坐好,马车上又上来一个人,是领着她一起出来的磬声。
西初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想着是要把她送到摄政王那里才安心吗?
在西初的茫然注视下, 磬声也没有跟西初解释上一句话。
她安静极了。
西初忽然想到了过去。
那个时候磬声也跟在了她的身边。
西初心有所感,她掀开了车帘朝着后头的沈府看去,原本空荡荡的沈府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 只看得出是穿着黄衫的一团人影。
那是朱槿。
对她避而不见的朱槿。
西初想下马车, 想回去, 不过在她起身的时候,磬声稍稍拦了她一下, “你不要乱跑,我不会让旁人伤了你的性命的。”
什么意思?
但西初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朱槿身边的雨宁了,雨宁有着很多可以朝着朱槿跑去的理由,西初没有,身为小鲛的西初也没有。
她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向朱槿。
马车走了很久,一路颠簸, 西初偶尔会掀开帘子往外看, 她们从热闹的城中离开了,马车前行的方向西初并不知道, 只知道她们出了城,正一路向南。
地上落着雪,马匹在上面走过,落下蹄印还有两道车轱辘印。
她们好似在朝着无人的深山老林前进。
这放在之前或许还会引来西初的恐慌,只是她一扭头,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磬声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