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听小孩讲了一路,西初也没怎么去注意那些冰雕,等获胜的冰雕出来,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看到侍女的冰雕,在现场的冰雕里转了一圈后都没找到疑似她的冰雕后,西初选择放弃。
回去的路上跟侍女讲起小孩跟自己讲的事情,比起小孩的重点在于轮椅姐姐在骗人,西初的重点放在了楼洇之前来过雪山的这点上。
侍女意外了下,也跟着说:“今日展会的时候,奴婢与村长见了面,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在我们与顾天洋之前确实还有两名女子来过雪山。”
“她们不曾言明过身份,其中一位不良于行,另一位喊她作小姐。”
“奴婢听说洇小姐当年确实是从东雨离开来了南雪,他们见过的那个人确实很有可能就是洇小姐。”
“当年不少人都在奇怪,除了参加慰灵仪式就不会离开楼家的人怎么在死期将至时突然跑去了南雪,现在想来,她来南雪的目的就是这里了。”
侍女看向不远处高耸的雪山,喃喃地说着:“也不知雪山里到底有着什么?”
西初接道:“也许真的是“神”呢?村里人不是一直都在说吗?雪山里住着他们世代供奉的神明。”
这个话题着实敏感又沉重,侍女沉默了下去,走了几步后她主动转移了这个话题,“村长答应奴婢,让我们与司祭婆婆见一面。”
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好消息,不过侍女却没有因此露出喜悦的表情,反倒是一脸的忧愁,“司祭婆婆年事已高,与她的会面不一定顺利。”
西初比较乐观,“但总归是有了希望不是吗?”
好一会儿,侍女又问:“若是他们一直不允许我们入山的话,小姐会怎么做?”
西初想了想,给出了答案:“大概会偷偷去吧?”
从北阴到南雪,西初走了一路,不可能半途而废,不管这不是最后一步,又或者只是漫长道路上的一小步,西初都要亲眼去看。
如果答案不在这里,在看过之后她也会想清楚接下去又要去哪里找那个答案。
如果答案就在这里,那西初无论如何都要知道楼洇这个家伙披着谎言皮下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那奴婢倒希望与司祭婆婆见面那日她能清醒些,允许了小姐入山。”
*
要想见司祭婆婆比见北阴的国师还要困难,在北阴刷楼家的身份,刷楼洇的面子,轻而易举就见到了国师,在这个远离人世的小村子里,什么身份什么面子统统不管用,除了等就是等。
西初每天除了和侍女一起去湖边钓鱼,就是被村子里的小孩拉着跑进雪林里探险,前者每天按时到家,后者每天太阳下山了也不见得能归家。
小孩们每次晚回家都会被等在家门口的大人一顿骂,西初是个大人倒也不至于跟小孩一桌,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同样也是有人在等着她的。
侍女每次也不说话,只是用着柔和的表情看着她。
明明没说什么话,但西初还是会在她的注视下做出下一次一定会早一点回家的保证来。
村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每天都很悠闲,冬日里的阳光偶尔明媚一下,小孩就会来拉西初一块去晒太阳,他们找到了个很合适的地方,最适合睡午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月,村长找了过来,说可以去见司祭婆婆了。
梦幻的生活好似水中泡影,轻轻一下就被戳破。
第二日西初拒绝了小孩的玩耍邀请,带着侍女一块去了村里的祭庙。
司祭是侍奉神明的位置,每任司祭在少女时期就会从前一位司祭的手中接过这个位置,在成为司祭十年后,她们会开始挑选下一任司祭的候选者,等候选者长到能担起司祭的年纪,她们就会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成为村里的一位普通村民。
这一任司祭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久了。
她挑选的接任者入了雪山,一去不归,最好的那个没了,之后再怎么挑也没挑出一个合适的,想着自己大限将至,总不可能在自己手中断了传承,还是挑出了一个,是冰雕展会时的一个孩子,那个看着就聪明的孩子。
司祭婆婆已经上了年纪,白发苍苍,双眼浑浊,瞧着像是看不清人的模样,却没有像寻常的老人弓着身子,她穿戴整齐,看得出来身边应当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生活。
祭庙里唯有司祭婆婆与她每日都要供奉的神像,司祭婆婆说其他人今天都不在祭庙里,有些话不能让她们听到,所以昨天她就吩咐她们到村子里去,等日落了才能回来。
她说话时条理清楚,一点也不像是个上了年纪,有些糊涂的老人。
“村长与我说过了,你们想入山。”
“你们若执意入山,村长也无法拦着你们。他们拦着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年纪尚轻,在里头丢了性命可惜。”
“年轻人却没有一点勇气,这可不太好。”
司祭婆婆这话说得古怪,好似她们听村长的劝告不上山是贪生怕死,想要得一个安全的法子才在村里逗留这么久。
西初不喜欢她的话。
“有勇气不代表要无脑送死,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有一条命,明知山中有危险还执意要大家一起去送死,那不叫勇气,那叫蠢。”
“怕死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只有怕死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才会对生命有敬畏之心。”
第365章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司祭浑浊的双眼盯着西初, 目光幽深,瞧不出多少情绪,只是依稀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不喜。
“既如此,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来这里。”
“外头都说雪山凶险,所有人都对此处避之不及,你知晓那些来到了此地, 又想要寻得两全法,这世间哪有这样的理?”
“像你这种女娃真是贪得无厌,自私自利。”
“你觉得你珍惜底下人的性命, 所以不愿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可你带着他们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为你所要之物付出性命吗?”
“想要入山想要珍宝,自己不愿送死,又舍不得一个好名声……”司祭嗤笑一声, 看向西初的目光中满是嘲弄, “这天可不会掉什么馅饼。”
她的发难来得突然, 西初一时没反应过来,奇怪于一个老人说话的速度那么快, 奇怪于自己突然被骂了一通。
来之前,她心里对于司祭婆婆的想象一直是在北阴时遇到过的好心祭司,侍奉神明,怜爱世人,是满满的慈眉善目。
来之后,见到了本人, 西初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侍奉神明的人不一定都是那种会待人友善之辈。
“婆婆错了。”接过司祭话头的是一旁的侍女, 她的表情平静,司祭刚刚的一番话对她完全没影响。见司祭与西初一同看向自己, 陌生的侍女露出个浅淡的笑,“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天便会掉馅饼。”
权势,财富,二者只需有其一。
这个世间就是如此的不公,神明创造了世人,世人定下了规矩,既是人定的规矩,自然有办法对付。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之辈。”司祭听懂了她的话,用词变得更加不善。
侍女没理会她的谩骂,反倒是笑着说起了村里头的情况,“婆婆,村里边也就十几户人家,青壮年跟着顾天洋一块入了山,如今待在村里的也就一些老弱病残,您说若是起了冲突……反正这雪山也鲜少有人回来,一个小村庄就算是消失了,也无人会在意吧?”
这下司祭变了脸,原本微睁的眼猛地睁开,厉声道了声:“你!”
侍女收起了脸上随和的笑容,“婆婆应当要知道,如今您能在小姐面前大放厥词,不是因为您有多厉害,只是因为小姐心善,不愿与人起冲突。婆婆莫要觉得小姐的心善认成了您有着足以欺凌小姐的能力。这个世间有着太多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了,婆婆比我们年长这么多,理应比我们知晓更多的道理,做不到友善待人,也不该与他人结仇才是。”
司祭的表情极其难看,侍女的话似乎惹怒了她,但陷在怒火中的她始终没说上一句难听的话,也没将她们赶出去。
在村里的时候鲜少听村里小孩提起她,只是司祭作为这个村子的话事人之一,西初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个即使不好沟通也不会太为难人的好人。
因为村里人都很好,他们都尊敬的司祭想来与他们一样,都是个好人。
西初着实讨厌这种。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让这位司祭对她们口出恶言,西初依旧不喜。
被侍女威胁了一通,司祭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你们进雪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侍女看了眼西初,见她不作答,心中有了计较便道:“这就不是婆婆应当管的事情了。”
她的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西初才跟着开了口,“雪山里有什么?村里人说进了雪山的都没有回来,里头是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这个问题似乎让司祭很为难,一声不吭的模样着实不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西初不禁皱了下眉。
她不言不语,一直僵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侍女冷着脸出声提醒着:“婆婆。”
司祭闭上了眼,缓缓道:“……是神。”
“我们世代供奉着的神明,便住在雪山中。”
“进入雪山里的人真的死了吗?雪山里住着你们的神的话,他们是找到了神吗?”
“死了,都死了。”
“在你们之前,有个慰灵族的丫头入了山,她是七十年来第一个从山中走出的人,那日我问她,见到神了吗?有在神的身边见到过去进入山中的孩子吗?她们之所以入了山便不出来是不是被神收作了神侍?”
“她说,她说……”
“死了,她就倒在了上山的道路上。”
就像是应激,司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许多,厉声诘问着:“神为何不庇护我们?我们世代供奉着神明,可每年总会有人闯入山中,便再也不归来,我养育的孩子那一日入了雪山后就再不见踪影,她可是将要侍奉神明的孩子啊,为何神不愿庇护她呢?”
她的声音格外尖锐刺耳,西初不禁皱了下眉,等她的情绪平定下来后,西初才问:“她失踪那日,为何不去寻?”
宣泄了一通的司祭摇着头,喃喃道:“神会降下惩罚,不可以入山,她闯入了神所在的领域,神夺走了她的性命……”
西初沉默。
西初想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司祭担心那个多年前跑入山中的孩子,又因恐慌神明的惩罚不敢入山,于是跑进去的人死在了里头,而她等到不畏惧所谓的神罚之说的楼洇,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想了想,西初还是问了一句:“那个慰灵族的人最开始找你是为了什么?”
“不知。她那日只是站在了门口,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日听到了她入山的消息,村长连忙跑来寻我,我想着那丫头如此不知规矩,死在里面也算是教训,便与村长说不用管她。过了几日,那丫头活着从山中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奇山里头有什么,围着她问了好些事。”
“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对村民们问她的话觉得惊奇,说自己真的入过山了吗?”
“神消除了她的记忆,神将她放了出来,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那丫头在撒谎,她说不记得都是在骗人的,她不愿告诉我们山中有何物,也不愿告诉我们山中究竟有何凶险。”
她那日追着那个不懂规矩的丫头问了一通,那个丫头却反过来问她:既然如此好奇又为何不入山去?山中的神明究竟是何物,婆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婆婆什么都不愿做,害怕神会降怒,一直固守原地,只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个全貌,可真是自私。
那丫头便该死在里头的,神为何不夺了她的性命?神为何要放过她?
司祭不知,只知那该死的慰灵族人着实可恨,神着实可恶。
*
离开祭庙时,月亮已经出来了。
“楼洇见到了神。”
这是毫无疑问的。
楼洇为何寻找神?这个问题在过去只有一个答案:楼洇不想死,楼洇想寻得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
这个答案自打楼洇死去的那一刻便被推翻了。
“楼洇一直说自己是个短命鬼,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我一直以为楼洇是想活的,她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谎,可总归是想活的,可……楼洇死了,她不该死的,像楼洇那种人,如果想活便会竭尽全力活下去的。”
“你说,楼洇真的想活吗?”
楼洇的最后,是去了北阴,将西初带回了东雨。
西初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的遇见,起于巧合与意外,楼洇与她却不是,楼洇这个人知晓了太多的事情,知晓西初的前世今生,知晓西初的过去都有着什么样的人,就连西初不知的那些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