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话的潜台词简直就是在说是大少爷获得了胜利,大小姐试图争管家权没有争到,生气地在房里砸东西泄愤。
对于这件事情西初并没有什么实质感,或者说,从听到朱槿失踪的消息到现在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觉得朱槿失踪了是一件什么大事,没有觉得没了朱槿自己受到了什么无法面对的影响,她的人生还在继续,她的生活依旧普普通通如同每一个日常。
直到西初夜里路过了议事厅见着了来往的掌柜,守在门口的小乾,在里边的大少爷时,西初忽然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停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小乾死死地盯着她。
“你来做什么?”
西初看着他,无声回了一句:刚好路过。
他不知道西初说了什么,盯着西初那张脸看了许久,才嘀咕了一声:“扫把星。”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西初要真是扫把星,这个容家指不定已经在哪个旮旯底里呆着去了。西初不太愉快地想着,她哼哼两声,抬脚就走,走了没几步,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回过头,看向了那灯火通明的议事厅。
西初还记得那日朱槿发着烧,生着病的人应当是迷迷糊糊,什么事情都记不住的,至少西初生病的时候是这样的,像个小废物,只想躺在床上,等着病快快好起来,而不是难为自己艰难爬起床,去处理着那些平日里看都觉得头疼,更何况是生病时更加头疼的事情。
朱槿是个很努力的人。
她给西初的距离感也让西初很安心,一个很会做人的人。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
西初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她快步回了雪楠院。
推开了门,有落叶被风带着吹落到了西初的面前,西初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走了进去。
一关上门,外头与里边隔绝开来,所有的声音被消除,一切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木带来的沙沙声。
西初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紧闭的屋门。
西初很少进去朱槿的屋子,偶尔升起的打扫想法,在朱槿的屋里可能放着什么贵重东西,大家都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屋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可能只是什么普通物件,但对于自己来说是相当不一样的东西,抱着这样的念头,那些个想法被一一消除。
西初转过身,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背靠着紧闭的屋门。
这几天,西初的生活很普通,遵循着每天忙碌的日常,被人差使并不是什么困难或者糟心的事情,西初上辈子做了好几年的宫女,虽然是七皇女身边还算红的小宫女,但七皇女是个不受宠的皇女,身为皇女的七皇女都会遭受到别人的刁难,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宫女。
这些事情,她并不觉得苦或者委屈。
生活总是这样,习惯了便觉得没什么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今天过了,明天也只是在重复在今天的事情而已。
西初以为,是这样子的。
忙碌着,过着自己充实的一天,回到休息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后,继续着自己的一天。
但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
等了好几日的人没有回来。
那个会在夜里看着西初,等着西初说完话再笑着对她说“雨宁说的太快了,我没看懂”的人不在这里。
愿意和西初沟通的人,好像不见了。
西初低下了头,埋进了膝盖,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了团。
夜里起了风,她听见沙沙的风声,院里栽种的树随着风晃动。
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在她的头顶响起。
那个会问着西初蹲在这里是在等她的声音不见了。
第130章
双暑城, 海岸。
这几日或许是双暑城这一年来最热闹的日子,也不是什么特殊节日,这在一年之中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两个月前, 位于对岸的惊蛰城禁止外人上岛,来往惊蛰城的船只停运,外人无法去往惊蛰城, 哪怕是惊蛰城人也只得滞留在双暑城,无法回去。
惊蛰城停运的原由无人知晓,双暑城的知府将这归结于近日里在海上猖狂的海盗。
而在几日前, 海运通行, 已有不少人登上了前往惊蛰城的海船,今日有自惊蛰城来的船只到来,也有着即将要前往惊蛰城的船只起航。
“这惊蛰城还真是天高皇帝远,容家一手遮天, 分明就是那容家禁止出航, 却要怪到这海盗身上。”
“我觉得倒不是如此, 昨日海滩上漂来了不少的木板碎屑,府衙里的人一查才知, 半月前城中刘家偷偷开了船,结果在海上遇上了暴风雨,恐是无人生还。”
“静海本就不是寻常人能驾驭了,也就这容家,对这静海了如指掌。”
惊蛰城位于静海,静海海面常年乱象, 海下多处藏有暗流以及看不见的暗礁, 从前甚至有传言说海上有鲛人,以声祸人, 若是在雾天听到了鲛人的声音,便是死路一条。而在这静海,唯有容家能够避其害,得以在这静海上畅通无阻。不过传言半真半假,传言中鲛人居于南雪深海之下,南雪与东雨相隔万里,地理气候截然不同,南雪的深海鲛人又该如何在东雨的海域中存活下去?
一同候在码头上着黑衣的女子好奇地看着那几个说着八卦的人,忍不住与同伙说起了话,“净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这惊蛰城之事,分明就是东雨皇帝无能。”
同行的女子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千百年来都是一个庸才治国,这东雨怎能与……”说到这,女子低头看了眼坐在轮椅上正在假寐的人,她又放低了几声,略去了那不能出口的话。
“相比。”
两人一起了头,居于轮椅右侧的黑衣女子皱着眉头盯着她们,叮嘱着:“东雨可邪门得很,光莹你们莫要议这等事。”
这警告的话语并未被萧光莹听进去,她反而越加好奇了起来,见轮椅上的人不曾出声,更是雀跃了几分:“比得上那北阴?”一提起北阴,她整个人都显得灵动了许多,自打几年前得知北阴的事迹后,她可对北阴充满了好奇,偏生自己这个主子一直不愿去北阴,分明自己能站起来的希望便在被北阴。思及此,她下意识望向了轮椅上那人被一条黑色薄毯掩盖住的双腿,因怕被发现,只一眼她便挪开了视线,嘴里仍然在说着那本不该提起的东西,“东雨就算能与死人沟通,可不过就是干些问人探路之事,那比得上十三年前北阴祭司以身为祭,唤来妖魔让二十万余人死无全尸来的邪门?”
“这……”呵斥她的女子一梗,正欲让她闭上嘴,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她匆忙回头,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衙卫匆匆赶了过来,那是双暑城的知府张昶,前几日经由城门而入时,她们曾经与这个知府见过,只是当时张昶并未注意到她们这一行,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在她们要往惊蛰城时竟追了过来。她的手悄悄地按上了自己的腰间,在那黑色的外袍的遮掩下藏着的是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利刃,与她同行的几人也纷纷做出了警惕的动作。
张昶喘着气,匆忙喊着:“姑娘”
轮椅上的人低声道:“无事。”
几人顿时便放下了手,原以为只是碰巧路过,却没想到那知府竟直直奔着她们过来了。
他又一次喊着:“姑娘。”
轮椅上的女子抬起了眼,淡漠地盯着扑到了她面前的张昶,她并未吭声,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面前的张昶,等待着他的后话。
张昶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心中嘀咕着上一次见这容家的丫头可没这么吓人,瞧瞧,这与她同行的几人,手有厚茧,却不是做粗活之人的双手,分明是习武的高手,这容家可真舍得。不过……或许上次是离得远,并未近距离瞧她,方会觉得不同,毕竟能从丫鬟爬到主子的位置,想必也是非常人能比的角色,有着些不同也是应当,适才他不也是如此认出了她来?
“前些日子海上起了风浪,同是惊蛰城来的船只都遭了难,下官原以为……不不不,瞧瞧我这张笨嘴,容家自是有海神庇护,又怎能与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今见着了姑娘,下官这心里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能够放下了。”他拱着手,姿态放得极低的模样,一点都瞧不出这是双暑城的父母官,倒像是哪位大人物身边的狗腿子。
轮椅上的女子虚握着双手,居于她左侧的萧光莹上前了一步,她身子微倾,搭了个虚礼,“大人怕是认错人了。”
张昶看了她一眼,越过了萧光莹看向了她身后的人,目光触及女子那被毯子盖着的双腿,脑中的思绪转的极快,他相当上道:“我知姑娘此次来双暑城,并未告知他人,下官也是意外得知姑娘会跟着商船一同过来,这才来码头上候着。姑娘不想暴露身份,下官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
这容家的丫头可不是什么瘸子,容家谁不认得她,再怎么乔装打扮自家的下人也不会瞎眼到认不出自己的主子来,怕不是这次真应了那些流言,容家的商船遇见了贼寇,这丫头伤了腿……如此也能解释她的身边为何没有容家二少爷来,想来是这丫头对那二少爷下了手,借口称是海盗所为,没了一个二少爷,她自然也会受到主子的责罚,若她自己也受了伤,论这些年的功绩,容家那老不死的自然也无法对她多加惩戒。
张昶对于自己的猜想深信不疑,他露出了个什么都明白的笑,盼望着面前人能看出他的真心实意,知晓他并非是与她作对的敌人。
轮椅上的人垂下了眸,淡漠的目光并未落到张昶身上,她虽说着恭敬的话,可却见不到她对于面前这个双暑城知府的恭敬,“民女只是一废人,怎能与大人口中的姑娘相提并论,大人还是看清了些,若是引起了误会,怕是不好。”
张昶也识相,急忙道:“是是是,是下官……本官错认了。本官见姑娘面善,不知姑娘可否往府衙一叙?”
“他要寻的应该是惊蛰城容家的朱槿,属下先前派人打听过,这惊蛰城以容家为大,近几年来,这容家上下均由一婢子,也就是这朱槿姑娘打理。属下可从未听说那是一个一个婢子又怎能与主子相比?主子此行并未向他人透露半分,兴许是那楼家女透露了主子的行踪,能当得双暑城知府之位,想来应不是什么蠢人,这等假话……恐是有诈。”右侧的黑衣女子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到后边,她欲出口的话,生生拐了个弯。
黑衣女子的警惕张昶自是看得到的,不过她说了些什么,张昶并不知。他也不急,便站在离她们几步路的位置等着她们商议出个结果来,想来应会是个让他满意的结果,毕竟他再怎么说也是双暑城的父母官,容家再怎么说也需他这个父母官照应一二,容家丫头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等请她入了府,他想要的,自也能慢慢提出。
两方人各怀心思,均在等着那双腿有疾的女子做出决定。
正胶着着,码头上忽然发出阵阵惊呼声,两方的僵持被打破,张昶抬起头,越过了面前的一伙人,刚刚靠岸的船只上挂着容家七瓣莲的辨识,随船一同而来的容家工人们纷纷下了船,位于最后的是一位女子,她被两名婢女簇拥着,与她并行的是一位着月白衣衫的男子。
虽隔得远,他也瞧不见那女子的样貌,但……他收回目光落到了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女子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淡漠的笑,“看来大人是认错了人呢。”
这便有些尴尬了。张昶讪讪,略带歉意地拱了下手,“是本官错了。”
可他又怎会有错?虽不曾与那容家丫头见上面,可今次为了拦她,他可是做了许多功夫的……怎会如此?他想着,疑惑的目光再次地落到了面前一行人的身上,此三人以这轮椅上的姑娘为主,她们四人均为女子,虽说东雨民风淳朴,并未有什么恶徒横行,可一主三仆皆为女子真真是怪哉,东雨女子温婉,习武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打量的目光一直不曾移开,萧光莹频频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子,旁边两人也皆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等那知府的疑惑加深,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拦下她们时,远处的人走了过来,那女子人未到,声先到。
一声张大人,如黄莺出谷,倒是将知府的注意力拉去了大半。
他一抬头,见着了人,脸上的疑惑全剩错愕,他讶异道:“朱槿姑娘?”
第131章
府里头近来闹得厉害, 大小姐在吵,大少爷在吵,大少爷分明得了这管家权, 可也还是一直在吵,西初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被派去海晏院的时候总是听到一些哭声, 大少爷也在折腾下人。
容家的这几个主子可真是坏,大小姐喜欢打骂下人,大少爷也喜欢打骂下人, 二少爷就更别提了, 哪怕他护着朱槿,说着喜欢朱槿的话,可欺负朱槿的也是他,这一家从上到下, 仿佛除了打骂下人以外, 就什么都不会了。
大小姐是因为争不过大少爷, 所以把气出在下人身上,加之之前是朱槿掌家, 她与朱槿皆为女子,朱槿可以,她不可以。西初能明白她对于朱槿的怨气是从哪里来,但是她不能理解,自己无用却要怪到别人身上,太好笑了。
大少爷又在气什么呢?西初原本是不知道的, 但每每见着她总要阴阳怪气一番的小乾说了出来。
商行的管事们对于他这个大少爷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嘴上说着大少爷好,可一背过他, 什么事都干不了,偏偏他还不能上演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把火给点着了,也是可怜。
原本朱槿只是离家几日,本不该起这些纷争,自打那日容家商船在海上遇难的消息传回后,整个容家便乱了,明面上容家还是那个容家,暗地里却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西初只是个小丫鬟,也不知道什么,她每天得到的信息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的,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话总是要比其他消息传得快一些的。
容家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西初偶尔会故意从大门前路过,她每日的活动路径并不需要经过大门,只是自打那天的消息传回来后,西初便会往容府的大门前转上一转,想着说不定哪一天,想见的人就会突然出现了。人在遇见某些事情的时候,心中总是有着几分的期盼的。就好比当年她被关在小黑屋,天天期盼着下一秒门会被推开。
不过这世界大概有着能够窥探人心思的能力,越是盼望着什么,越是不来什么。
别说她不可能突然遇见回来的朱槿,就说容家派出去的人,至今都没有一个回来。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人找到没,意外是怎么发生的,这些西初都不清楚,那天回来传信的人或许一一都说了出来,只是西初没有那个资格去听,去了解。
就这样过了几日,依旧没有朱槿的消息传回,西初听厨房里的其他小丫鬟们说朱槿葬身海底,尸骨无存,二少爷为了救她,也跳了下去,结果双双赴死。西初面无表情听着她们讲完了话,提着食盒去明月苑的路上,西初又听到了两名小厮在谈论着这件事情,不过他们说的版本和厨房里的版本不一样,这个版本是商船遇到了海盗,海盗头子看上了朱槿,想要把她抓回去当压寨夫人,朱槿宁死不从,香消玉殒,二少爷见朱槿死了,怒上心头,大发神威,杀光了海盗,之后自刎追着朱槿去了。
所以为什么每次都是朱槿先死啊?西初忍不住想问。
这样子的流言前两天突然就开始传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西初听到的时候,这些话已经传了挺久了,每个院说的话还都不一样。
明明距离朱槿她们失踪已经有半个月了,但这件事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西初在半路就遇见了明月苑的柳方,柳方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按理来说这种小事应该是用不到她的,西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闲,自己天天过来都是这个贴身丫鬟和她交接。
闲是不可能闲,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人家为了她专门跑的这一趟。
西初和柳方没有什么交集,她在这个府中三个多月,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更别提是会帮助她的人了。
她们都在看在朱槿的面上才这么照顾她的。
一个人在这个府中待着的时候,西初越能感觉到朱槿的存在感,因为朱槿的关系她到底受到了怎样的照顾。
“昨日大小姐去了素心斋,朱槿失踪已有半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恐怕早就遇了难。大小姐想着朱槿为容府尽心尽力那么多年,总不能让她死后还要当个孤魂野鬼,便与老祖宗说想要为朱槿立个衣冠冢,虽已过了头七,但也不至于流落在外。”
西初默默打出了个问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就这么着急给人安死亡的名啦?万一朱槿回来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