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眉的鼻尖蹭过他的脖颈，他厌恶似地躲开，那抹炙热的温度却久久不散。

　　走到村口，张虎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周彪帮着开了车门，宋何生抱着杨眉刚坐下，就将怀里的人放在一边。

　　结果车一开，杨眉就又倒了过来，宋何生无处可躲，杨眉要顺着他的腿滑到座位下的时候，宋何生伸手随意拦了一下，杨眉最终还是靠在了他的怀里。

　　“何生，往哪儿送啊？”

　　“不用问我，他的事和我无关。”宋何生冷淡说。

　　“……那就送村长家，让村长给他用酒精擦擦得了，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彪气道。

　　关键他说完等着宋何生反驳，那人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半点不为杨眉担心。

　　开车的张虎没看明白两人的意思，还真就把车开到了村长家门口，车没熄火，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村长家到了，我叫村长出来帮忙抬进去。”周彪说着刚一打开车门，坐在后面的宋何生却没动。

　　宋何生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半晌，他沉声说：“……虎哥，去医院。”

　　周彪撇了撇嘴，又重新坐回车上，面包车重新上路。

　　-

　　杨眉再次醒来的时候，呼吸都是消毒水的气味，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还有头顶的输液架，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病房里一共四个病床，都住满了人，杨眉还是第一次住普通病房，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身边的床帷，想要挡住别人看猴一样的视线。

　　他又不是动物园的金丝猴，看什么看。

　　想到白天宋何生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死鱼脸，他在床沿撑着身子，咬唇泄愤似的用力扯了下床帷。

　　结果床帷丝毫未动，他自己还差点摔到床底下去，对面床的小孩嘻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笑。”杨眉头晕得不行，恼羞成怒嘟囔着，又开始和床帷奋斗。

　　就在他要把床帷的拉环扯下来的时候，一只宽厚粗粝的麦色手掌从外面抓住了那月白色的床帷。

　　杨眉心里一喜，以为是宋何生送他过来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喜悦和爱慕：“哥！”

　　那手一僵，扯开了床帷，杨眉的笑僵在脸上。

　　周彪八字眉往下一撇，也略为难地看着杨眉，挠了挠头。

　　“何生没来，没事，你有事跟哥说也是一样的。”

　　那句‘哥’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了杨眉喉咙里，拽着他的心往下沉。

　　他又忘了，宋何生已经不要他了。

　　第66章 远离他的视线

　　发烧的时候杨眉最馋甜的辣的，太清淡吃进嘴里没味道。

　　周彪买回来的清炒藕片和白粥，吃进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杨眉挑食严重，加上又被宋何生冷落，更加没有胃口。

　　一口藕片嚼了二十多下也没咽下去，周彪看着都急了。

　　“小杨导演，你那个藕片就算是生的也在你嘴里炒熟了，有那么难吃吗？”

　　嘴里的藕片终于被咽下肚子里，杨眉又拿着勺子舀粥，光舀不吃。

　　他捧着碗看向周彪，欲言又止几次，才问：“彪哥，我晕倒之后，是怎么来医院的啊？”

　　“虎哥送咱们过来的。”

　　杨眉哦了一声，艰难地喝了一口粥下去，又不死心地抬起头，“那我哥呢？他看没看到我……”

　　说完杨眉看到周彪那为难的表情，他心知肚明了。

　　半晌才说：“彪哥，你能不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他把我微信删了，我想用你的微信和哥说说话。”

　　周彪看着靠在床头一脸虚弱的杨眉，那浅棕色的睫毛都沾着水汽一样，可怜巴巴的。

　　也不知道宋何生怎么舍得不上来看一眼再走，他心一软，把手机递给了杨眉。

　　“拿去！何生就是看着脾气硬，泡泡就软了。”周彪说。

　　“彪哥，你玩我的手机，我流量卡够用，看电视剧都行。”杨眉用自己的手机交换，周彪捧着杨眉的手机玩消消乐了。

　　病床上，杨眉拿着周彪手机点进了宋何生的聊天框。

　　没吃完的粥和藕片被杨眉拍下来，发给了对面的宋何生。

　　[A正宗黑木耳包邮：小杨导演病得饭都吃不下，看着烧得挺严重，咋整呀……]

　　杨眉靠在床头，只有一只手能用，笨拙地用一根食指打字，还故意模仿周彪的口吻。

　　忐忑等待中，宋何生的消息倒是回复得很快。

　　[S：找医生。]

　　[A正宗黑木耳包邮：找医生了，能不找吗，小杨导演烧糊涂了还念叨你呢，你真的不过来看看？]

　　[S：念叨我什么？]

　　[A正宗黑木耳包邮：就是想你嘛，他说他知道错了，再也不敢撒谎骗人了。]

　　消息发出去，半晌才被回复。

　　[S：杨眉，不要拿周彪手机胡闹。]

　　杨眉看着宋何生发来的消息，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一激动，头又开始晕了，蔫头耷脑地窝进了被子里。

　　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看了看，宋何生和他在一起那段时间的朋友圈竟然全都删掉了，倒是剩下一张他拍的照片。

　　夏日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宋何生蹲在地上晒花生，小黑莓在旁边摇尾巴求摸摸，宋何生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画面也就此定格。

　　-

　　杨眉原本该在医院观察几天，但他原本就是个好动的，休息的时候又不喜欢和别人一间房。

　　住在这种四个人的病房每天都被隔壁床看病的亲戚吵醒，实在忍不下去，第三天就出院了。

　　躺在医院里的这段时间，杨眉也没白待，他在网上找到了一处附近可以租的林场小屋，离葡萄村有段距离。

　　回到村子里，他好不容易说服了村长，拎着箱子出来住了。

　　这样也正合宋何生心意，不会让对方再在小兴安岭看到自己了。

　　跟着房主从林场走进来，院子里一片荒芜，大雪覆盖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才翻出下面的泥土。

　　杨眉蹭了蹭鞋底的土走进屋子里，发现里面比外面还脏。

　　“这么冷啊？”杨眉打了个哆嗦，将手缩进袖子里。

　　“禁止采伐之后好久没人住了，帅哥，你要有事就去隔壁，有扑火队的人值班。”

　　杨眉掀开厨房那口大锅，环顾一圈，屋子里也没看到其他的能做饭的地方，看来以后自己做饭也成了难事。

　　屋子里太冷，杨眉又没有生火的经验，他求着房主帮忙生了火才放人走。

　　炕热了，屋子里才暖和一点。

　　晚上的时候，杨眉整个人在炕头的被子里缩成一团，在黑夜里用小程序清理单删他的微信好友。

　　“哇……才60多个人删掉我，比我想象得少呢。”杨眉感叹了一句，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和秦桓断绝关系这件事已经在他们的圈子里传开了，离了秦桓没人需要他这个人脉，大家自然就把他删了。

　　当杨眉没在微信列表里找到小雨的名字时，他有点傻眼，又不相信搜了一圈，终于意识到小雨也把他删掉了。

　　还没来得及买夜灯，漆黑的屋子里静得可怕，手机屏幕的光照映在杨眉脸上，衬得眼里水盈盈一片。

　　过了良久，杨眉抽了一下鼻子，确定了张辽还在他的通讯录里，主动发消息维系了一下友情。

　　张辽没回复，估计是睡着了。

　　杨眉手机里软件几乎按个看了遍，最后翻到应聘app。他投的几个哈尔滨的纪录片公司，全都因为秦桓的关系拒绝了他。

　　他已经把自己逼进了绝路，只能靠自己了。

　　关掉手机，杨眉仰躺在炕上，他抱着穿着白t恤的狐狸玩偶，将脑袋埋在那件t恤上。

　　“哥，我还是没有家了……”他闭上眼，声音在颤抖。

　　-

　　从杨眉晕倒后那天算起，又过了四五天，杨眉还真的如了宋何生的愿，没有再出现宋何生面前。

　　小兴安岭下，周彪带着几个一块跑山的三五兄弟背着包朝等在山下的宋何生打招呼：“何生，今天来这么早啊。”

　　宋何生淡淡应了一声，越过周彪的肩头往后看，视线落在那几个人的脸上。

　　“何生，看啥呢？”周彪回头望了一眼，一头雾水道。

　　“没什么，上山了。”宋何生没回答，收回视线后又一个人走在前面。

　　中午的时候宋何生就已经打了大半袋子的松塔，还在雪地里发现了难得的灵芝，大家心情都不错，坐下来休息吃东西补充体力时都有说有笑的。

　　宋何生闷头干，面上没什么情绪，但气压格外低，累得满头大汗也不休息。

　　“何生，别干了，今天也没带吃的吧，我早上做了两份饭，特意给你带了一份，吃了再干。”

　　“我不饿。”宋何生说。

　　“不饿也帮我吃一份，做多了。”周彪说着将宋何生从红松树底下拽了过来，强迫对方坐下休息。

　　拒绝不了周彪的热情，宋何生沉默跟着坐下，接过对方递过来崭新又高档的便当盒，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盖子掀开后，里面菜倒是简单，辣椒炒鸡蛋，孜然鱿鱼。

　　鱿鱼熟没熟不知道，鸡蛋一定是熟了，宋何生夹起来的时候有一面都是糊的。

　　宋何生抬眸看向周彪，那人手里也是差不多的便当盒，他嚼着鱿鱼足半天没嚼烂，表情扭在一起，见宋何生看过来，挤出来一丝笑：“就是火候有点问题，好吃！”

　　“我记得你以前是厨师出身。”宋何生语气意味不明地说完，将鸡蛋放进嘴里，眉头一皱，缓慢地咀嚼。

　　“厨师…厨师也有失手的时候。”周彪嘿嘿笑了两声。

　　宋何生夹起一根鱿鱼足，带出一根棕色的长发，他看向周彪：“彪哥，你戴假发炒的菜？”

　　看着那一根指向明显的棕发，周彪也编不下去了，整个葡萄村除了杨眉，其他人都是黑发或者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