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说这两个字,却不肯更多解释。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程冥很敏锐,“对你危险,还是对我危险?”
“是对我们危险。”
这段对话真耳熟。
信,或者不信?
玻璃分隔明暗,混沌涂鸦。程冥看着那些朦胧重影,仿佛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选错,也许会被横冲而来的滚滚车辆碾成肉泥。
它是在为了她们这个共同体的安危好意提醒,还是,那里藏了什么对它本身不利的信息,它不愿她看到?
半会,程冥压下眉,轻轻一笑,“小溟,你知道吗?对人而言,这样话说一半藏藏掖掖,就是刻意的引诱。”
她试图套出更多情报,故而尤为坦白:“你不讲明白,只会让我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说着,她朝前走了一步。
是威胁。
而它沉默了。
程冥脚步特意放得很慢,仔细留意着周围一切动静它这是默认?还是被戳穿后的无话可说?
但,不等她细想,“嘭”一声爆鸣,在距离她不足三米远的地方炸开来!
用不着继续逼问小溟,也不必她再冒着未知的慎惧犯险。头顶灯光明灭闪烁间,她已经看清楚了那神秘藏品的庐山真面目。
一团又一团卷曲纠集的藻状真菌,伴随浓绿发黑的培养液一起冲刷到地面,膨胀,展开,将被它吞食得只剩零星骨架的动物标本哇啦“吐”了出来。
污水溅到胸口,程冥膝盖以下全湿了,面对着张牙舞爪的菌丝,难以言述的味道,她屏息,藏在防护眼镜后的瞳孔缓缓收缩。
老熟人……啊不,老熟“菌”。
但它感觉起来有点不一样。
每一条菌丝,似乎都有些毛绒绒的。
……
“当然。这个想法已经落实了。”
对于小姑娘的预想,实验员充分点头予以肯定,“只是要预收成果只怕还早。所以,还需各位从各方面鼎力相助。”
曲赢一下转头皱起了眉:“你们干了什么?”
实验员微笑道:“我们取用了它一部分分生孢子,存放进研究所每一处地下储藏室。”
第11章 它坚信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人类的社交礼仪。
回到公寓已经是后半夜。
咳咳……程冥趴在洗手台,口鼻都喷出了血沫,星星点点坠在雪白瓷面上,像喷漆图画。
来不及收拾,她粗喘着气,紧急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抑制剂。
血液涌流间,她甚至能明显感受到有新的细胞汇入自己的身体,与“原住民”融合,激起免疫系统的急性排斥反应,于是各处都开始疼痛,神经肌肉脱了控制。
手指痉挛,视线也不清,腹部被压出红印,一缕发丝缠结成触手轻托在她腕间,辅助她按下针头开关。
很贴心的举动,但并没能化解一丝一毫它宿主濒临爆发的情绪。
“你到底在干什么?”药效发挥,融合进程被缓释,晕眩感略微缓和,程冥压住喘息,狠狠盯视镜中倒影,第一次展露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敌意,“你跟它合作谋杀我?”
今晚这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堪称历史重演。
猎物与猎手反转,摈除了一切科技手段,自然界生物最原始赤裸的博弈。但不同的是,这回对方似乎正处繁衍期,孢子四处散逸,企图以血肉为土壤扎根,占据这副可口的新躯。
有了先前经验,虽然狼狈,程冥倒是避开了菌丝缠绞,无奈口罩被扯落,孢子粉末呛进呼吸道,喉咙像含进砂砾,咳嗽间品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海腥气,仿佛生嚼了一口沉淀着无数动植物腐烂尸泥的海底沙。
敌人更加难缠,己方辅助却掉线。寄生物像消失了一样。
如此危急时刻,它装聋作哑按兵不动,一直到程冥忍无可忍喝了声:“小溟!”
她不知道它应没应。
真菌孢子在她气道里张开触丝,她像条被丢到岸上的鱼,内脏被气压捏爆,呼吸越来越艰难,大脑缺氧昏沉,眼前彩斑交叠。
后面的事,不确定是体内鱼菌终于插手,还是因被逼到极限,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本能求生反应……总之,她反杀并吞食了对方。
万幸,这次遇到的似乎只是一部分分离菌丝,远不如本体强大。
再有清醒的意识,是她从排风口重重摔进卫生间,地面有薄薄的积水,冰冷与疼痛双重刺激,她跌跌撞撞爬起来翻找药剂。
她不清楚她到底面对着几个敌人。要是鱼菌这时候兴风作浪,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摸不透它的心思。甚至于这种生物究竟有没有“心思”?或者它根本一切只凭本能?
“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一开始就不会提醒。”面对质问,它声线沉静为自己辩驳,表现得倒还挺有逻辑。
但对眼下的程冥而言,毫无说服力。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一开始还没认清楚对方来历?
她隐隐咬住牙关,语速加快,“那你后来在等什么?等我死吗?”
如果不是当今科技还做不到让没脑子的人活着,她真想掏出大脑好好涮涮、将这头碍手碍脚碍事独不会爱人的鱼菌冲进下水道!
“你死了对我没有好处。”反复被怀疑,小溟也终于恼羞成怒,“我只是不想被它发现、更不想吃它,你懂吗?它闻起来很恶心,散发着恶臭的雄性!”
用一句通俗到有些粗俗的人类语言形容,它拿对方当食物,对方却想泡它。
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荒谬。
以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除了水池滴答,万籁俱寂情绪突然激动的寄生物,把本来情绪激动的程冥吓了一跳。于是,她诡异地冷静了。
“……”她几度张嘴又合上,最后,匪夷所思扬高了音量,“你是雌性?”
“你是雌性,我当然是雌性!”
不是,你们难道不应该雌雄同体或者多种性别模式……等等,它另一半是鱼……程冥觉得自己脑子乱了。
太乱了。
她需要缓缓。
曾经信口的调戏,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把对方视为一个独立个体,没用人的目光将其等同视之寄生物,谈什么“独立”,谈什么“个体”?
可是现在,忽然知道了它的性别,知道了原来它也可称之为“她”,知道它也有脾气,有个性,似乎和她完全一样,没有分别……程冥竟莫名觉得多出了几分不自在。
连垂搭在她手臂的“头发”,都像变了味的抚摸。
手筋轻抽,她动了下手指,抖掉那一缕菌丝。
再抬眼看向镜子,停了停,刚刚张口
“对不起。”
小溟抢了她的话。
“它是不错的补品,只是气味太难闻,我不想靠近。”
程冥:“……”
这怎么听起来像她要去吃垃圾,它试图阻拦无果,只好放任她加餐?
本来好好的,现在她有点反胃。
控制不住捂住嘴咳呛了两声,斑驳的血点将苍白的指尖染得微红。
这好像是变异细胞分布的BUG,对外屏障的皮肤和对内平衡的脏器受伤都能引起机体重视,迅速分裂新细胞弥补,倒是看似处于内环境实际归为外环境的呼吸道、消化道自愈起来有点慢。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又是一声道歉。
突如其来的,让程冥心头那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更如蚂蚁噬心……它人味貌似有点过浓了,她承受不住。
“我可以帮你治疗。”
嗯?
程冥问:“你要怎么”
问不下去了。
不是她不想,是她万没料到它可以这么不讲理。
刚被她甩下去的菌丝顺着她小臂爬回来,转眼掠过脖颈溜到她下颌,在她反应过来前,见缝插针窜进了她微张的两片唇里。
刺痒的触感碾过齿舌,深入口腔,下咽喉。
程冥没做过胃镜,但听别人描述,其痛苦程度大概就和她现在相差无几了。
“唔……”身体不受控蜷缩、痉挛,菌丝顶端膨胀为附着胞,分泌黏液润滑辅助移动,牢牢粘贴覆盖黏膜创口,所经处翻江倒海的异物侵入感。
“咳咳咳!”她弓起腰想将它吐出来,却只能将自己折腾得更加狼狈,生理性的泪水不停下淌,眼角晕红一大片。
等终于“治疗”完毕,菌丝抽离,程冥像死去又活过来一遭,全凭洗手台支撑着,趴在镜前难受地张口呼气,吹出一片白雾。
哗,水龙头被拧开,小溟将自己触丝上的黏液清洗干净,又贴心卷过湿巾给她擦拭。
她想偏头避开,菌丝将她硬掰了回来她满头秀发都是小溟爪牙的延伸,又能避到哪去。而且因为挣扎剧烈,嘴唇和舌头被磨出了血痕,她尝到明显的甜腥和刺痛。
说是治疗,这粗鲁的“大夫”又给她新添了无数伤口。
尽管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损伤很快就愈合,但没法磨灭带给她的心理阴影。
她错了,什么人味?
这就是只愚蠢自私随心所欲的怪物!
“是不是好多了?”它甚至还在邀功。
的确,说话时嗓子没那么痛了,但吞咽间异物感犹存,嗓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程冥听着它殷殷关切,一句“你发什么疯”的亲切友好问候哽在喉咙。
“我谢谢你……”她咬牙切齿,抬起发抖的左手,用力捏住了那一截准备退走的发尖。
但除了将她自己的头皮扯得生疼,并不能给对方带去任何实质性伤害。
“不客气。”小溟很有礼貌。
甚至很努力地晃了晃菌丝尾端尽管幅度很小,没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