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笃定的口吻。
就像母亲对孩子的了解。
……
17楼,夜色深浓不见底。
站在公寓门口,程冥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
听着嘟嘟的警示音,旁边MM221怀疑地瞟她一眼,那眼神大概在问“这真的是你家吗?”
输入第四次,又错。
滴滴滴!这次提示音更尖锐了。
小贝壳瞄着显示屏,说道:“姐姐,你再错一次就要报警了哦。”
程冥手顿住,她这时才算回神。止住从指骨缝里漫上来的冷噤,重输一遍,咔,系统解锁。终于对了。
从生物部返回这一路上,她都在悄然控制着呼吸,控制着内心的焦躁。
程染的消息震得她几乎无法思考,可看到腕环光屏上闪烁的生命监控提醒,理智告诉她,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严蓉的困境。
她必须去见一见程染,亲眼确认真假。但不是现在。
在此前,她必须清除后顾之忧。
因为她可能回不来。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阴谋,她还藏掖着1号实验体的身份,纯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真的,那,程染为什么不见她?为什么不认她?有什么阻碍她与外界联系吗?
当晚在A区实验室,明明咫尺之间,她为她打开了逃生通道,亲手推她离开。可除此以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时面对面,程染看着她,看着泪流满面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妈妈,你就没有一点点,想跟我说的吗?
……
不能再想了,被无数疑问与惊惶萦绕着,像作茧自缚的蚕,只会把自己逼到临近发疯的境地。
她收起纷杂的念想,推门走进严蓉的房间。
“姐姐?”躺在床上的人被吵醒了,即便程冥的脚步已经非常轻。
被绵绵不绝的疼痛折磨着,没有镇痛药剂,她难以进入深度睡眠。
眨眨迷蒙的双眼看向程冥,紧接着,她看见程冥背后进来的另外一个身影。
“蓉蓉,我可能找到了可以救你的方法,但不确定效果。你想试一试吗?”程冥在床边坐下,示意地瞥了一眼MM221,问她。
严蓉有点茫然,看向在前面任务中有过几面之缘的“韩许华”,眼睛瞪大了。
聪明的她显然看出了不对劲:“姐姐,她不是……”
程冥点点头:“她跟我一样。”
疑惑的目光打了几转,转回床边人身上,严蓉收了视线,没再问更多,歪过脑袋,像朵春暮时形将凋零的玉兰靠在她手边,笑了笑说声“好。”
程冥看出来了,她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不想她失望,所以由她折腾。
胸腔有些发堵,她想说点鼓励的话,吸了口气刚要起头,手指一刺痛。
低头,这妹妹又在看起来最温顺的时刻搞偷袭。这次在她小拇指上啃了口。
牙印很浅,几乎是肉眼可见在愈合。
“好讨厌,姐姐你自愈力太强了。”严蓉遗憾地躺平抱怨,语调幽弱但倔强。
程冥一下失了笑。
翻手盖上她的眼睛,一语双关道:“会好的。”
注射过镇痛安眠药物,严蓉睡沉了。
她握住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更加明显,像冰层裂开的缝隙,浮动着幽深不详的冥蓝。
她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没有回头,冷静地问:“怎么救?”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呀。”被撂在一旁许久的小贝壳歪头看看她又看看她,那神情,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羡慕。
程冥扭头看她,她转身检视起了现有仪器,像回到自己家似地随意走动,左翻翻右捡捡。除了医疗设备,显然对她们家里的摆设也很感兴趣。
程冥第三次看到她把手搭在完全无关的物品上,拎起一只冰川纹玻璃杯来回晃晃,在台灯前晃出五光十色的流彩,颇为新奇的模样。
她眉头禁不住皱起,就要忍不住开口时,对方终于放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归正题,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小贝壳转过身,对她道:“浪生浮花藻菌。”
第79章 “告诉我程染的事。”
“程教授”
哗,轻到近乎无声的摩擦里,程染面前的画纸被取走一张。
这间工作室对面乍看去是块宽阔单面镜,清澈幽深的光透进来,将内部填充满梦幻的色彩。可即便一身漆黑的曲赢上前,那里也没有倒映出更多阴影。
是一块伪装镜子的电子屏,就像一座监狱拥有的总控中心,监控着各个重点关押区域。
知道进化部这位神秘一级实验员的人是少数,因此,曲赢是只身一人。
本部的同事怀疑她玩忽职守,但其实,在这个实验基地,还有一个人有这权限,比她更自由、更方便,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
程染本来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静卧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将衣料拉扯出柔软的褶痕。
现在,她微微抬起眼皮。
曲赢俯身,拾起一支红色中性笔。
就在程染手边,在这幅画纸空白处,她写下一行鲜红的字为什么放她走?
这行字,被推到了程染面前。
而她侧头盯着程染,口中问的是:“可以让我看下监控吗?”
……
凌晨4点,程冥从研究所折返。
虽然进出权限没了,但她还有着对研究所大楼构造了如指掌的记忆,能力升级后甚至比以前更轻松了,没费太大力气摸入了久违的育菌室,取走一管蓝荧荧的藻菌。
接着,她挑了间无人空实验室,将藻菌倒进超声波细胞破碎仪中碾碎,离心获得上层澄清溶液。
藻菌的效用是融合,能将不同动物细胞嫁接到一起,形成嵌合细胞团,影响细胞间识别机制。
她默想原理,带着这管液体回到公寓,问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用活菌会怎样?”
“那可能会导致感染,融掉人体细胞,形成超级大的多核细胞肉瘤。”小贝壳坐在桌边等她,晃着脚说,“你想试试吗?”
她把严蓉宽大到能够塞得下轮椅的的书桌征用成了临时实验台,消毒仪打开,中央摆了只不知从哪台设备拆下的圆形容器充当反应瓶,拉上软管和医疗舱连接。
程冥顺势将菌液放上去,闻声,瞟一眼余光里安安静静贴着自己的“头发”。
融合在她身上的,显然是活菌。
她不置可否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那当然啊。”小贝壳从桌沿跳下来,“每次妈妈做实验,我就在旁边呀。”
她动作和语调都很轻快,说话总带着撒娇似的尾音。这“妈妈”二字一出,程冥手一停,心脏刹那轻微抽痛。
很不合时宜的,有一些苦涩滋味从心底翻滚上来。
她明白,这情绪,大概是忮忌。
她忮忌着在她以为程染死去,只能相隔梦境思念时,对方正与母亲形影不离;她忮忌着程染缺席的这七年,留给她无尽孤独与伤怀,对方身边原来还有另一个女儿陪伴。
MM221是实验体,她也是实验体。对程染而言,她们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是没有吧。
“有啊。”小溟插嘴,“你有程染本人的基因,她没有。”
这鱼菌是不可能让她有独自伤神的时间的。
小贝壳转身背对着她,拎起那瓶浑浊菌液看了看,液体在她掌心散发出熟悉的荧光。
“真羡慕你呀姐姐。”她的声音轻得无法辨识,“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藻菌注入营养液里。
程冥回神,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走过去,把严蓉抱进医疗舱,摆到合适位置,调整为侧卧位,撩开遮挡的衣物。
这是要抽取骨髓液。人体骨髓内存在大量成体干细胞,只要这些细胞没被破坏并且能被定向激活,理论上几乎可以治愈一切损伤。
髂后上棘穿刺是个精细活,好在生物部提供了高科技医疗舱,这些操作都能由仪器代劳。
2毫升的骨髓液,在注射器中显得有些黏稠,仿若油滴,红色很稀薄。严蓉身体造血功能显而易见的衰竭。
MM221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简单做了下无菌处理。
那皮肤太不寻常,程冥不由得侧目。苍白孱弱的表皮上坑坑洼洼,残余无数伤痕,新旧交叠,没有痊愈好的深处发黑发紫,表面浮囊泛白。
人鱼自愈力强大,这些痕迹却还这样清晰,可以想见血肉遭遇过多大创伤。
手臂泡进溶液里,没用刀片,她睫毛眨了眨,镊子伸进液面下,就着原伤口,钝性剥离出一道新伤。
淡淡血色洇开,被幽蓝荧光晃成深褐色。
愈合过程堪称肉眼可见,新生的肉芽推挤挣扎着,像穿引的针线欲将开口缝合,却被金属尖端再次撕裂。
程冥看得都皱眉,倒是前者背影虽然有点打哆嗦,手却还挺稳,不知道是否是已经习惯了。
她走上前将骨髓同样注入营养液,从侧面看见MM221那双垂着的眼睛,与其说痛,更多是在放空。
联系两个月前在养殖基地看到的场景,程冥基本明白这些流程的原理。
这就是辐射基因病药物的制造过程。
特效药的研发原材料,与人鱼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