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已经被堵截,只能折返。
被逼到角落会更举步维艰。
小溟跟曲赢向来不对付。
尽管程冥不愿意它有太多动作,危急关头菌丝一卷而出,仿佛溃决堤闸的洪水挡下锋利碎片。
但当力量超出可承受限度,乌黑的触丝轰然崩断。类似痛觉的感受卷席入神经网络,她眼前一花失去平衡,险些摔进破碎玻璃里,肘部在地面一撑,被尖刺划开口子,血润湿衣袖再迅速愈合。
狼狈支起身体,程冥在其中一块碎镜片上发现敌人踪迹。断裂的菌丝重新生长,卷走她滴落的血液,以免留下生物信息,同时分出另一些沿墙攀上铁架,开始分化孢子。
但她能在镜中看到曲赢,就意味着曲赢也能看到她。
后者挑眉,透过虚幻的镜像,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程冥顿时额角有点冒汗。
不过看着杀气腾腾逼近的丝状物,这时候,曲赢也停下了。
“真菌是吗?”
她看看旁边储物箱的标识,微微眯眼。
见到她嘴角轻慢里带些兴味的弧度,程冥就觉得不好。
正想转移,只听那边嘭一声,箱体被破开的动静。曲赢用脚尖勾起里面的东西,随手捞过就是一抛。
程冥甚至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一道白色像流星掠过来,同时对方左臂再次抬起、瞄准,于是,流星不偏不倚在她上空爆炸了,激烈燃烧,火星四散。
强烈的刺激性酸味蔓延开来,高浓度汽雾几乎蒙蔽视野。
细小液滴挥洒在皮肤,尖锐的痛刺进脑中,被溅射到的菌丝如同烧焦一样卷曲萎缩。
程冥后知后觉明白了那是什么过氧乙酸。她曾经偷偷携带着防备和威胁小溟,但最终用在了对付MF204,现在,这化学试剂限时返场,被曲赢用来对付她。
让小溟收回菌丝,她快速退开,远离过氧化物覆盖范围。刚调整好姿势,就瞥见地面半块玻璃里突出一道残影。
仓促扭头,那只手几乎挨到她肩膀。
趁着菌丝萎靡,曲赢突然靠近,像尾从高空收翼俯冲的隼截杀到她面前,压迫感如同狂风卷起的鲸涛,人已落下,发丝滞留半空,仿若电影里的慢动作,映入程冥眼中,每一缕都清晰无疑。
来不及多想,她抓着匕首反手斜刺,角度是出其不意的刁钻。正常这样做极大可能伤到自己,但她一来有小溟可以帮忙调整防御,二来自愈力强,即使受伤也不至于止不住血。
多亏在保障部这一年她战斗技能提升不少。
第一下曲赢倒是避了,转瞬即逝的空隙,程冥想跟她拉开距离,但还是被绊住。她下塌腰背,身体像没骨头似地弯曲,转手第二下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刀尖嵌进肉里。
可对方不打算再放过她。
银白金属环拉扯出寒凉星芒,在程冥余光一闪,像一根刺。她记得这东西限制了曲赢的能力,但不清楚究竟到什么程度,防御力自愈力会受多大影响。
一个犹豫,她持着战术匕首的腕骨像未上油的齿轮卡紧,猝然收住下行的势头。
信息不对等,她留手,曲赢没有。
她的手攥在她肩膀,拧住,绕到正面,程冥看见了那双靠近的眼睛,瞳光锐利。她的胳膊拦在她颈后,一用力将她摁近了,简直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小溟一下炸开,菌丝急速转攻击为防御,穿插进她们之间。
程冥双眼也瞠大了,竭力挣脱矮下身去,还是稍晚半步,强劲的冲力将她掀开,嘭地撞上后方两三米远的一堆箱子,腰侧剧痛。
要是没躲刚刚那一下,子弹险些击中她腹部。
她蜷着身跌在地,却没捂伤口,伸手捂住了额头。
眩晕是其次,强烈的危险直觉像星系里一颗超新星在神经网络爆开,完全无法忽视。并不来自眼前,而来自一公里外的实验基地
分生孢子和主体有联系,程染在对221做什么?
她分身乏术,小溟很快回应:“她好像想剖开研究一下我们。”
程冥咬了咬牙,头更痛了。不行,这边威胁还在眼前,这样一来她腹背受敌,必须把那边链接断开。
做下了决定,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她还是没忍住分神投去最后一瞥。
具体情形不明,或许是躺在实验台上,基地穹顶高远明亮,与这处的阴森凶险形成鲜明对比。孢子菌丝自发凋亡,无数鸿羽般的翩翩流光里,戴着口罩的程染站在侧旁,安静望着这一切。
那白到褪了色的实验服,朦胧的,荒寂的,像一场触之不可及的幻梦。
曲赢倒是没留意她的异样。
她盯着地面融化失去活性的菌团,这分外眼熟的一幕,让她没用太久回想起了在生物部A区错失的猎物。
嚓,硬质靴底踏过残片,她走上前,饶有兴趣地打量:
“你就是一直没查出来的VOM47?”
几十米开外幸存的吊灯摇晃,照不清楚这方角落。周围各种金属结构的光面与糙面折射出不等质地的光彩。
晦暗的阴影迫近了,程冥的视线略过其作战靴鞋尖,向上,仰起头:
“赢赢姐……”
她急促喘息,呼吸系统承接着内外气体交换,只觉自己每一个肌肉细胞都在偾张,肺腔超过极限地工作,喷出大量潮气,再将来不及更换的废气重新吸入,以至含氧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汲氧越来越困难。
嗓音发颤,这声唤得像呜咽的困兽,尽量温驯地敛起爪牙,是休战的意思。
不过,是假象。她不能被保障部抓住,期待曲赢主动放她条生路,或者,抛出一些干扰讯号,迫使其放她条生路。
不管对方最终立场是什么,至少目前能为她争取到时间。
曲赢脚步一停。零星几块破碎的玻璃被碾得更碎,咔咔开裂的轻响,把环境渲染得更加幽邃。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有那么几秒,一个即将落网的通缉怪物,一个前来抓捕的高级长官,她们对视着,好像时空静止,万籁俱寂。
她是背光,高挑的身形挡住为数不多的明亮,程冥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到她再走上两步,大概十来秒钟,在她面前俯下身,伸手摸向她肩膀。
程冥侧过脸,才看清她是在撩她的“头发”。
曲赢将那些长长短短的青黑触丝攥进手里,似乎在分辨什么,但它们扭来扭去四处乱窜,就是不配合。
不、何止不配合,小溟气炸了。气程冥不争气,气曲赢不留情,愤怒昭然若揭熊熊烧灼着,连带程冥的思维也受影响。
她卡顿了下,极近的距离里,看见身前人的这只手,从小臂到手背蜿蜒着血迹,凝固后犹如一幅刺青被她刚才划伤的。
“我掉进海里,是小溟救了我。”程冥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尽量捡重点内容,“不是不想找你,只是我怕……你不能接受。”
最初知道小溟存在时,曲赢反应就异常激烈,想把她揪回部门,想把小溟消灭,然后又不辞辛劳带抑制剂给她,生怕这鱼菌对她不利。
程染曾经要她帮忙压制小溟的意识,她完成得极好。她本身就是保障部为应对怪物渗透制造的杀手锏,所有工作围绕区分人类与变异生物。她是那么厌恶侵占别人身体的怪物。
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和小溟没有区别。
小溟是她,怪物是她,寄生体是她。
我不是程染教授的亲生女儿,我不是纯粹的干净的需要你保护的人类妹妹,我也不是像你一样完美无缺的融合实验成品,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赢赢姐……”
忍着疼痛放平声线,她眼里有微光在闪烁,很轻地问:“你,能接受我吗?”
第84章 你为什么也要在这时候欺负我。
如果只是被寄生,以人类的身躯,她不可能在海水淌过一遭后依然存活。
她还活着本身,就昭示了一些不可忽视的问题。
作为本身就是秘密并且了解着防御中心最大秘密的人员之一,曲赢必然能想到这些。
瞳中神采短暂涣散后,听见程冥叫她的声音,像突兀明白了一些可怖的事实真相,曲赢的呼吸也乱了。
压在她肩颈处手部力量不是很稳,忽地痛得程冥想挣扎,忽又轻柔如爱抚。
可她的反应却不在预料,眸光依然是警觉的、冷漠的,盯着她,问:
“怎么证明你是你?”
程冥愣住。
这提问很怪异,很不合常理,但她听懂了。
假如其它怪物寄生了她,确实,同样能获得她的记忆、了解到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智商足够高,那么伪装也不成难事。
样貌不可信,记忆也能作伪,她该怎么证明她是程冥?
怎么证明,她是她熟悉的、了解的、关心的、与她有着十几年感情的朋友与妹妹?
所有检验手法都在这里失灵。
她体内本就存在着另一个类人而非人的不速之客。
轻吸一口气,程冥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消失了。她扯了下嘴角,想对她笑一笑,但在真正扬起之前,悲伤先涌现在眼角,颓然的眼睑,泛红的巩膜。
除了小溟,还真是没别人能证明她是程冥。
烟尘寂静弥漫,她们在黑暗里对视,情势模糊不清,身份立场模糊不清,彼此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都模糊不清。
她和她也是清晰的对照组,曲赢目标明确行动力强,自始至终了然无疑地站在保障部一方,游走于人类与怪物战争的前线。
而她自我认知不明,她曾依靠程染锚定人类身份,如今被小溟纠缠牵绊着,她离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和正常人该过的生活都越来越遥远。
甚至于现在在她子宫内生长的是什么?她会孕育出更多的怪物吗?
短短数秒像被放大百倍。
“我们不需要跟你证明什么。”
正值僵局时,忽然,啪,她拍掉了曲赢钳制在她肩头的手。
破碎的光影里,菌丝张开,犹如飘逸于深洋的海藻。“她”抬起头,一眨眼,瞳孔深处幽冥荧光闪烁,像暗渊中森然潜伏的鬼怪对上了要与它抢食的竞争者,态度可谓极端不客气。
小溟的意识顶替了程冥,一下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平静。
曲赢一直盯着她,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护犊子的反应让她犹疑之余十分荒谬,甚至有些莫名的愤怒。
她想起当初在程冥公寓发现的那些异样,明明水火不容的寄生体和宿主,如今却似乎亲密无间,好像她们才是一伙,而她是来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脸色阴沉,倏然冷笑出声,上半身强硬贴近,瞬间出击擒住那些嚣张的衍生物,五指穿过层层浓密菌丝,扣上了“她”的后脑,用力一拨,压制住:
“程染教授真不该把你留下。”
就像是处于同一生态位天然的敌手,她们一相碰就是陨石撞地球,不得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