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儿前往大海无疑天方夜谭,不提防护墙阻隔,仅论路程之遥远,她怕自己坚持不到那时候。
除了海洋,那么,她还能想到的合适地点,就是这里的废弃实验区。负六层向下,辐射跃进激增的原因在于下方蓄积了海水。
循着摸通的道路,她没花太多时间进入封锁的地下。索性这里没有摄像头监控,需要便拆墙开路,穿出遮挡视线的烟雾沙尘,潮湿空气卷着特有的阴冷味道扑上鼻尖。
其实有些担忧保障部对这里监管加严,她会被注意到。可腹部传来的疼痛绞着她的神经不断发力,仅仅控制肢体已经用尽全力,她顾不了其它了。
真菌孢子往往具备极其强悍的环境适应性,休眠状态下能存活极长时间。她们四月份来这里时留的分生孢子发挥起作用,将途遇怪物能寄生的全都寄生,获取信息并便于物尽其用。
一路下到目的地。理论上这里不可能有人打扫,防御中心只有一类“人”对辐射有相对抗性来收集数据的是进化部成员。程冥都做好准备要面对纯天然全污染积水,但在多条分生视角里,意外发现了一块干净水池。
底部和四壁细腻圆润,灯光一晃,不知名光滑材料发出淡蓝色光晕,约莫两米见方,水深半米,正好适合她泡进去。
“是它们的饮用池?”小溟猜测。
她回忆一下那些奇形怪状的融合生物们,静了两秒:“……”
怪物有这么讲究吗?
但不管它们讲不讲究,她没功夫讲究了。
明明盛放着生命禁区的辐射海水,宫腔内的东西却似乎感受到舒适的环境,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在她腹部蠕动着,有膨增下坠的趋势,加剧了源源不绝的痛苦。
有人说胎儿对于母体就是一种寄生物,会不断褫夺母体营养,操纵母体行为,程冥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手电和防水外套丢在岸边,顾不了核污染可能造成的伤害,她一颗颗解掉扣子散开衣物,下到充满咸腥涩味的蓄水池。
波光浮幻明灭间,比淡水更稠的水体渐渐包裹上身体,挤压感中掺杂着痛感,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液态怪物吞吃。
宫缩越来越剧烈。卵囊下行,卡在了产道口,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接生。起初是助产的粘液,湿润滑腻,有些粘稠,有些涩手。
异常艰难的处境,唯一帮手是同处一体的鱼菌。
“不是这儿,往下,往里……进去点、再进去一点……”小溟指挥着。
程冥单手扶在硬实的坑壁边缘,勉力支撑躯体,探索着挪动右手,几度尝试仍然没能成功取出。
黑夜寂静无声,她只听见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偶尔闷痛的呜咽。光线微弱,淌到大腿的透明液体里慢慢夹杂了殷红的血丝。
同样滑润的菌丝流连在那一片区域,避免她损失太多营养。
体力极速流失,她头晕目眩,起初还有阵阵剧痛刺激她保持清醒,现在浑身冰冷,神经麻木,快要丧失知觉。
“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吧。”小溟劝道。
是心疼她而提出的解法,可那声音轻微低沉的,又仿若深渊之中佯装无害蛊惑迷途羔羊献祭的恶魔。
程冥咬牙不吱声,仍在做着徒劳的努力。
以前她或许担心这是它意图抢占她躯壳的诡计,不过现在,她只是对它有怨气。尽管知道不应该,尽管知道责怪它无理且无用,但无尽折磨里大脑被感性支配,魂魄像随着知觉一起被抽离,情绪失去自主权。
雪上加霜的是,她想起一件事死亡与繁衍,对人鱼而言似乎是一体的。她在红石湾下见到的那尾人鱼,就是在生产之后死亡了。
这在自然界并不少见。
譬如著名“朝生暮死”之蜉蝣,会用几月乃至数年的稚虫阶段累积营养,接着一朝集群羽化飞出水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繁殖使命死去,尸身随水漂浮,结束一场壮烈的生命轮回。
可这是其它生物的生存之道。
自诩高等的人类自然不会甘心在世一遭只是为了物种延续。无数人举枝燃炬照亮前路,文明的绵延高于种族盲目的扩大,这种情形下,个体价值早已不局限于诞下新的个体。
因此,拥有着人类思维的程冥,油然生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求生是生物本能。
哪怕明白她在被本能支配,惶恐与迷茫依然颠沛如野火燎原,将她力图争取的冷静烧灼得难以为继。
“程冥,让我来。”
眼见她越来越难支撑,小溟也着急,终于不由分说强迫她接受,只是一个恍惚,立刻被它趁虚而入。
身体权限让渡。
她能看到、听到、感受到,但无法主动做出改变。
大量菌丝铺张如来自地狱的花朵,触须辅就指端深入,灵活柔软勾缠着,一刹那生剐体腔与器官般的极痛后,伴随无法形容的血肉分离、能量流失的空落失重感,哗,整团卵囊滑出。
或许是菌丝锋利,或许是产道挤压,它轰然破碎,像装满奇亚籽的水气球,爆出大量软弹湿答的内容物,迅速扩散填满不大的水域。
形似胎衣的薄膜溶解,内部卵孢乍涌,密密麻麻,散发着淡淡荧光,飘飘荡荡将她包围。
菌丝抽离散开,试图勾卷收回那些漂游四散的“子代”。
眼前星点炸开,程冥脱力滑进水底,混沌视野里满目幽蓝,渐次稀薄,把她所剩无几的神思也拉扯飘远。
她的理智像随之耗尽清空,攀升到顶峰的恐惧至此反倒降回零点。躯体冰冷,精神世界也冰冷到空。
疼痛轻飘飘远去,浸泡在危险致命的水域中,被未知的、超越现实般的、她亲自生下的生命体包裹着,竟然只剩下诡异的安宁。
明明极其掉san的画面,这一刻,看着这宇宙星空一样光怪陆离的景象,她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些,算是她的孩子们吗?
她没有做“母亲”的自觉,只是面对这一幕这一秒,确实生出难以描摹的恍惚。
“程冥”
所能感知到的最后场景,是幽静水泽下小溟的一声呼唤,她双眼合拢,意识昏然。
……
“程冥……”
又一声依稀来自意识深处的呼唤,链接的神经如同琴丝被拨动,嗡嗡回音不绝,将她唤醒。
她茫茫然睁开眼。
视野由暗转明,不符合期待的景物映入眼帘,清晰的一霎间,霍然!程冥翻坐而起,睁大双眼直视对面,无尽惊恐把她淹没。
她看见了自己
如同平行空间扭曲折合,重重叠叠,无数的自己。
无论转向哪个方向,斜视或正视,所有的“她们”都直直盯着她,一眨不眨,一偏不偏。
她在被自己观察。
程冥肢体僵直,呼吸都要停止,几秒之后,终于,那口差点撑裂肺膈的气顺了出来。
是镜子。她前后上下左右六面都是镜子。
全方位,全包围。
果然,镜不能对床是有科学依据的。这措不及防冒出的场景险些把她吓出好歹,心率几乎狂飙至一百八。
惊恐缓慢退去,疑惑与警惕翻涌上来。
环境大变样,无疑,她已完全不在闭眼前的位置。阴暗潮湿的地下水池不见了,那些从她身体里钻出的卵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宽敞的空间、柔和的光线,身下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舒适坐卧具,在她坐起后跟着抬高,支撑她酸软的背脊。
怎么回事?她几乎怀疑自己之前是做了个噩梦,又或者此时还在梦中。
嗤,对面墙壁细微轻响。似乎是气动控制,那面镜子“裂开”了。
循着中央规则规整的圆弧,更加浓重雪亮的光芒渗入,宛如科幻影片的场景,另一个世界对她开启
“醒了?”影未至,声先行,一个女人走进来,“放心,这里很安全。”
像是圣光里走出的自天国而来的使者,那些明亮先描出她周身轮廓,接着,是衣间的褶皱、阴影,挂在耳边的柔顺发丝,微微闪烁的珍珠饰品。更多细节勾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从非人转向了非凡的人。
胸口有烫金铭牌,应该也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可她的制服和常见款不同,设计更繁复美观,明显不是为实用,而是身份象征。
这位看起来气质优雅、地位高贵的女士带着笑,却是分外平易近人,关切对她道:“刚刚生产完,你需要休息。”
不管她神情多么和蔼,这话都很恐怖,很不合常理。然而程冥看着她,随着她轻柔的话语,只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在生发盘旋着,告诉她,对方值得信任、值得依赖。
这感觉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出乎本能般地,让她不觉下意识放松。但在回过神来后,理性意识疯狂预警,刚有所缓和的心跳怦然加快。
程冥望着她,问:“你是谁?”
“我?”她像有点讶异她这样问,不过还是耐心回答,注视她的微笑愈发和煦温柔,“从基因层面讲,我是你的母亲。”
程冥迷惑又茫然,但对“母亲”这样过于严谨而意义不凡的词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自然而然地反感。
她正想反驳,就听对面人继续道:“小溟。”
她自顾自抬手摸向她头顶,手指也很温柔、温暖,但那蠕蠕而动的力度,像实验员在检查样品完整度的细致方式,程冥怀疑,她真正想做的是撕开她的头皮、插进她的脑子里,抚摸下方另一个意识体。
在她毛骨悚然扩大了的瞳孔倒影里,褚兰英微笑
“是叫这个对吧?”
第87章 她和它,都是“她”。
“程冥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曲赢坐在程染身边,房间四角红点闪烁,她们被大量监控系统环伺着。
后者拿了把形似医用针钳的工具,在她脖颈处一拨,咔哒,限制环被拆了下来,放到一侧操作台上。
银白金属内圈有斑驳血迹,拖曳出一些白色筋膜似的丝线,犹如活物般还在轻微扭动。
是嵌在颈椎神经里的。
这痛感可以想象,但她低着头,只是搭在扶手的指尖轻微攥起,表情不见明显变化,说话时语调也平稳。
限制环需要进一步调试并更换更强效的抑制剂,其实并不是非得程染来,不过,只有程染来,她会足够温顺听话。
她是她的长辈,她的恩人,她伟大的实验员与再造之母……毋庸置疑。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其实只是她“女儿”的实验品和保险栓。
不错,她也是程冥的保险栓,一道人形锁。当MM1出现问题,她是最有能力解决的。
2159年,她作为无数受试者之一被送到程染手中,偶然中的必然,她成为屈指可数的成功品,而且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个。
此前实验失败率奇高不下,从她开始,融合项目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61年,她见到程冥,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程染私自挪用研究成果将女儿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留下太多隐患,有意培养一个助手帮忙并遮掩。对方救她,焉知有多少是为这个女儿。
不过那时她没什么怨怼,对于间接救了她的小朋友,抱有无限好感与怜爱。
像某种缺失感情的投射,她总是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们好好的。
但个人期愿扭转不了背道而驰的现实车辙。68年,程冥失去家人,失去最重要的母亲,她担心她,陪伴她,又何尝不是在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