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包装内,淡蓝的药液微微晕染出迷幻的色彩,成分不明,但肯定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东西。危险意识在她脑中爆炸,刹那贯彻了全部大脑皮层。
在她靠近那一秒,程冥立刻偏头躲避,一翻身,咚!她从至少一米高的台子结结实实跌了下去,痛觉从神经末梢蔓延开,身体不由自主蜷起。其实应该有更和缓的方式,但满身疲惫未消,她又习惯危急关头依赖小溟,一下没调整过来,就这么摔在金属质的冰冷地板上,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接受自己怪物的一面,不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等于引颈就戮,终有一天要面对这任人宰割的局面。
可惜了菌丝不在她控制,否则她真想试试,分生孢子能不能寄生这所谓的“母体”。
掰正身体,程冥紧紧盯着斜前方的女人,呼吸急促,目光戒备,是警觉并饱含攻击性的姿态。
然而她太虚弱,几乎所有能量都耗在了生产,别说攻击,防御都未必容易。
对方是怎样挑中的这个时间,怎么做到这样精准地乘虚而入,还有她生下的那团东西,是不是也被面前这位收走了?
程冥思绪很乱,越想,嘴唇咬得越紧。恐惧之外,胸腔下声此起彼伏,涌动的血流如同瀑布撞石,让她头胀耳鸣着,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或许,在接近最终的真相。
她的诞生,是在这位推波助澜授意下的吗?程染当年偷走她,是否至少有一个目的是想让她远离这个人?
程染要她人性的一面,褚兰英想要的则是“它”,一个完全不必具备人性的怪物。这跨越时空的沉默交锋,堪称一场绝佳的戏剧,每个人白璧青蝇在自己位置上演着交响曲,分不清真伪善佞。
只有被迫参演的程冥很想举报她们。
这么个左右着人类未来命运的前沿阵地,被怪物渗透得不成样子,她忽然觉得防御中心不像是为抵御海洋污染建成的防线,更像特意给怪物们留的养饲厂,她也在其中,不知是饲主、饲料、还是被饲喂的怪物。
褚兰英走近,发间珍珠耳饰擦过淡白的光弧,四面银镜,微弱一点光就能使这里亮如白昼。
程冥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只退了一下,身后抵住冰凉坚硬的东西。扭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头发”完全散开,辅助生产的长度没及时收回,在她蜷坐时就这样一直铺到地面,积成汪汪一潭深黑,将不知何时换上了白色棉质睡衣的她衬托得更加苍白,像水潭拍击摞叠的一浮沫。
原来这房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只是镜像带来的错觉。
纵深被拉长,仿佛有无限的空间,实质不过一方小小的笼子,她是笼中展不开翅膀的鸟。
“看起来,你不想我动手?”目标就在眼前,无路可退,很便于下手的角度,褚兰英却停住了。
望着她,用一种好似临终关怀师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那换一个人来吧。”
程冥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在手边平台上某个按键轻点了一下。
一线光芒在距离最近的一侧迸发出来,程冥茫然循迹望去,身侧“镜子”质地从光滑变为了粗糙,就像PCB线路板组成的大屏,墙壁变化了。
画面明暗交错,缝隙凸现,墙壁变成了一扇对开的门,间隙拉大,直至完全掀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光晕朦胧,从模糊到清晰。
褚兰英将手中的不知名药品递给了她。
是的,她。那是名女性。
穿着雪白的实验服,戴着口罩,脑后盘卷着头发。
一个无论如何无法想到的身影。
程冥愣住了。
像是生怕冲击不够,对方接过东西,走向她,边走,边抬手捏向一侧的耳挂,不急不缓地,将口罩摘下。
防水无纺布剥离,黯淡光线中白到发冷的肤色,露出一张熟悉到令她恐惧的面容,那是
程染。
许多年间朝思暮念的场景,如此突兀地降临,像一场毫无道理的怪诞梦境。
她恍恍惚惚回不过神,直到对方携着凄冷的空气抵达她身前,低下头来。
她这么近、这么近地看她,近到她不敢呼吸,怕吹散了她。
“妈妈……”程冥大大瞠着双眼,发抖地低低呼喊她一声,世界都像要随着这震颤的声线倾倒塌陷。
再相见,隔了两场生死,七载光阴。
可相比于程冥激烈的生理反应,程染表情很淡。指间划过幽寒的银光,她攥着一支注射器。
褚兰英站在二人不远处,带着淡淡的乃至于悠然的微笑,注视这母女相残的一幕。
她想留下小溟,所以想方设法湮灭她的意识,可,程染又为什么站在她那一边?
程冥不明白。
她没办法思考了,眼底茫然多过惊痛,大概在太过剧烈的疼痛涌上前,身体的自保机制被唤醒,感受痛苦的脑域先一步麻木失去了知觉。
是因为我杀了你一次,你恨我吗?
创造我,只是为了你们的项目吗?
我……是你的女儿吗?
程染没有回应她的疑问或呼唤,一只手落在了她肩膀,针尖稳稳抵上她的颈动脉。
程冥在发抖,不是因为尖锐的针头,只是因为这个人的手。
十六年恩养一夕崩溃。
面前这人的形象与过往太过迥异,她甚至开始怀疑回忆是否为虚假。
自己真的拥有过妈妈吗?
母亲是假的,爱人是敌人。
她一无所有。
她应该挣扎,应该抵抗,可当程染摁上她的一霎,她就像倒退回了婴孩时期,那只纤瘦的手像山压着她。
孩子的感知太狭窄太纯粹。她眼里只有她,她的全部世界只有她。
她根本无法反抗母亲。
然而,在锋利针管扎进皮下之前,近在咫尺一缕黑色倏然扬起,卷住了那危险的利器。
程染灰褐的瞳珠轻微一转,看过去。
拦住她的是菌丝。
程冥感知到那些绵绵的酥痒,怔住。
小溟要救她。
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面的她,属于鱼菌怪物的意识出现了。
一无所有,到最后,唯一所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程冥……程冥,她不是程染。”小溟似是刚刚转醒,传给她的神经脉冲很微弱,却很坚定,“她不是。”
先是涓涓细流,接着,犹如洪水溃决,天崩地裂般可怖的信息。
它说:“她被寄生了,你见过的,被鱼卵寄生的尸体。”
尸体。
这个词在她脑中空茫地滑过。
她面部肌肉发僵,微微张口,说不出话。
她明明早就感应到什么,但在它亲口说出来这一瞬间,还是痛到肝心若裂。心脏在撞击胸腔,嗵,嗵,撕拉肌肉,锉刮骨骼,令她的肝脾肺肾也一股脑被捣碎成汁,好苦啊。
五脏六腑都破碎,原来是这个味道。
当小溟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可能是劝慰,可能是道歉,程冥浑身已止不住颤抖。起初她喘息很用力,好像肺癌病人被夺去了氧气,竭尽全力地呼吸。
但几秒之后,一切又都消失了。
她以为自己是接受现实恢复了平静,其实是飓风犁过地面后满目疮痍的平静。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再看向程染,她的瞳孔晃晃悠悠映出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但她的视觉神经失灵了,接收不到任何画面,于是,程冥甚至能清醒地开始思考原因
人鱼同族间有感应,不管是跟寄生程染的那只卵,还是同样被寄生的褚兰英。
它很早感知到了这些,察觉到了真相,却没有立即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呢?”她问它,“这次是为什么?”
与一年前几乎毫无二致的场景,区别只在,这次她没力气嘲讽它了。
她提不起嘴角,任五官松懈随意地摆放,面无表情问它:“还是为我好吗?”
“……”
神经讯息一秒能交换百万,所以,以大脑信号传导的维度评判,小溟沉默太久了。
“她说,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离开陆地。”它很轻、很弱地道,“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只有我跟你。”
随这句话同时传递而来,星云般斑驳而抽象变化着的,是它过去藏匿起的某些画面。
这个“她”,不出意外,指的是褚兰英。
她们在红石湾下,顺手藏进鲛卵里、后来却再杳无音讯的那枚分生孢子,被褚兰英得到了。
而且,培育成了菌丝体。
孢子菌丝体能感受波动,只是欠缺感官,并不直观。对于习惯以五官感知世界的程冥,那些信息接近无法解读,因此错过了许许多多。
但小溟可以。
何况,人鱼本就能通过超过人耳感知的声波沟通。
从孢子落进对方手里开始,她和它的交流和谈判也开始了。
有些时候程冥的很多念头,谁知道究竟是她个体意识发出的,还是被小溟隐晦的引导影响。
平静虚假轻薄得像张糯米纸,只要有一滴水落到上面,就会从那一点开始逐渐地逐渐地融化,融成糜烂的混稠的一团,再也无法复原。
在这里消融了她的平静的,是一滴眼泪。
“小溟”程冥滞涩开口,喉咙像是被沙砾磨出了血,她含着满口的铁腥,不知道自己是想哭嚎还是詈骂。
她以前就该察觉的。
明明身体也是它的,可除却起初懵懂时本能排斥另一个意识的存在,到后来,直至一切大白,它再没提出过拥有身体的要求。
它没有掌握躯壳以达成与外界建立联系的需求,就像真正的寄生生物,耐心舒适地龟缩在她躯体深处,只愿意与她交流,只在乎她的感受。与其说不通人情不会社交,根本是不屑于社交。
不能用看人的目光看它。
它的自我认知非人,也非任何一个族群。
她原本也该同样,却被程染一手拉入人间,培养成渴求人类认同的“人”,像所有女儿一样渴望母亲的夸奖,渴望母亲的青睐。她亲手为她催生出根芽,将她深深栽进了这片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