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会儿,她垂下眼,摁上即时通讯器,接通信号
“北公寓排查完毕,没有问题。”
……
“看出来了,你确实很怕曲赢。”
倒在床上,程冥忍受着强烈的晕眩乏力,没忍住,嘲讽了某只鱼菌怪一句。
它还算配合,为免露馅,尽力调动所剩无几的力量替她将裸露在外的伤口治好了。结果是,超负荷使用能力,副作用来势汹汹。
虽然听起来有点作呕,但,她们现在确实是同甘共苦……她在分担它的虚弱,它在平衡她的痛感。
它对此淡然回敬道:“你也是。”
程冥:“……”
生病的人情绪是有点受影响。程冥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就气血不畅,这会儿憋闷得直想跳下床揍它。
奈何,她眼下的身体真正软得像一团棉花。更何况面对一只无耻的寄生物,除非自残,她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只好催促自己闭眼。
并不甚友好地使唤某只鱼菌:“关灯!”
无论如何,先养回些力气才有精神应付后面的事不管是吵架还是谈判,不管是要继续貌合神离地虚与委蛇,还是,了断。
如今她俩意识体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程冥倒不太担心它会乘虚而入鸠占鹊巢。
灯光暗下。
想来怪物是没有所谓自尊一类的概念,它对宿主的颐指气使见怪不怪,听凭差遣。总归程冥休息好了对它也没坏处。
说起来怪可笑的,因为寄生这一层太过亲密的关系,任她们如何你死我活恨不能除对方以后快,都不得不在虚脱之后偃旗息鼓,彼此依偎着入眠。
只是,程冥眼皮刚刚合上,倏然像被针扎一样弹开,转头向外看去。
短短一秒钟,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那一秒,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
看过克苏鲁风的恐怖片吗?地板上、墙壁上、窗户上、天花板上,每一块平面、每一处突起、每一道缝隙睁开无数双眼睛,如影随形盯着你,无时无刻盯着你,无处不在盯着你……
这就是程冥那一刻的惊悚知觉。
她撑身坐起,发丝翻过她的手蜿蜒出去,酥酥地发痒她的寄生伙伴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它在捣鬼。
她呼吸急促地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周,目光掠过某一块灰蒙与深暗的交接线时,定住了。
窗户开了半扇。
黑暗里,角落一点红光闪烁。
她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苦涩,混合淡淡薄荷香。
来客抬起眼,哒,鞋跟碾在贴瓷地面,她上前一步,于是满墙光影变幻。
深褐色的墙纸融合窗纱晕染的线条,像一只血迹干涸的巨大眼睛,倏地眨巴了一下
“小朋友,学会撒谎了啊。”
第7章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
眼熟的身形,耳熟的声调。
二十分钟前刚见过的人就站在阳台前,抱着臂,手指挟了半支细烟轻抬在半空,姿态闲散,程冥却不敢认。
她将呼吸放得极其徐缓绵长,腰背微微弓起,一眨不眨凝视对方,仿佛误入了一场叫做一二三木头人的大型恐怖游戏,不能说话,不能动。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注意力也不在这边,所以并不知道,菌丝在她周身铺成浓稠的海洋,黑浪翻涌,张开领域。
就如强领地意识的猛兽狭路遭遇,自然而然,爆发出了极强攻击性。
蔓延的寂静,像绷到极致的弦,松手弹开,或是绷断,必定有一方鲜血淋漓。
她是经通风管道回到公寓的。很庆幸,有王琦的能力帮她避过监控,又很不幸,假如不是王琦,她本不会卷入这些,不至于忧虑落入保障部视野。
更不幸,在此前,曲赢在她楼下站了一个钟头。
她隐瞒了,说谎了。
她也说谎了。
两小时前公共频道的请援消息她没理会,猜测是某个部门不慎走漏的实验体,甚至自导自演也犹未可知……类似的事她司空见惯,懒得掺和。
但紧接着,当她已抵达目的地,看看随后发布的又一个任务,又看看空无回应的公寓
她深深皱眉,最终指尖一点,接了下来。
排查岸线坐标32.00,9至32.05,10区域内可疑真菌体。
正是防御中心内部工作者集体公寓楼的范围。
曲赢情绪很不好,肉眼可见。
像任何一个家长发现自家佯装乖巧的孩子实则叛逆得不行,有自己的想法也罢,最难以忍受的是对方拒绝沟通,把操碎心的家长排除在她的小世界之外。
这令她不仅感觉到危机,而且愤怒。
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程冥却觉得有看不见的波纹在流动,汩汩漫涌过来,欲将她拖拽入深渊。
看不见,但身体感受到了,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压制。
长发闯入视野,乌漆漆地占满床铺,溢出,像沥青淌下地面,以程冥为圆点扩张,但最终,止步在了两米开外。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阻挡,地板中央形成分明的界限。
曲赢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抬脚,向她走过来。
背后深浓的阴影浮动,就如游戏界面卡出BUG时色块垛叠错位,于是,顺着蛛丝马迹,程冥终于发现,原来,黑暗里早有一只只腕足爬满墙壁,在地板铺开,从天花板倒悬。
只不过,这种头足纲生物,从来最擅隐藏,最擅伪装。
“小溟,我跟你说过了,有事,就找我”
程冥听到她的声音,压低了,轻慢的。尾音上扬,不是勾人,是锋利。
仿佛古神的呓语,能直接刺破颅骨,扎进脑神经里。
她缓慢张了张口,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逃不了。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想法。
她明白了那句“她会威胁到我们”,更明白了过往面对曲赢时,那总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来自何处。
曲赢是被辐射污染的变异人,是像她一样的人怪共生体,还是根本就是变异生物拟态……程冥不知道。相识十二年,她对她一无所知。
难怪她往往一出任务就人间蒸发,难怪她的工作保密。这就是她身份特殊所在?
如果是以前,程冥大概会震惊,恐惧,甚至有些崩溃。但最近经历得属实有点多,多到她脑子一片麻木。虽然意外,却觉得太过合理。
而且,那些触手上隐约流转的透明邪异花纹十分眼熟上午那道应激测试的全息投影程序,是以她为原型编写的。
“不许靠近。”
程冥尚处在恍然与恍惚激烈变换的心情里,蓦地,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吐出这威胁满满的四个字,她一愣
话不是她说的。
菌丝圈占领地,将强势入侵的腕足拦截在外。两只深海巨妖相逢,皆蠢蠢欲动着只想对方绞杀。
然而遭罪的是程冥。
她想喝一声“闭嘴”,却没能成功。
曲赢一瞬间就明白了,脸色冻得能掉下冰碴,“你也配跟我谈?”
被宿主和敌人双双嫌弃的寄生怪并不在意,牢牢抢占身体权限不放,对曲赢陈述事实:
“你叫的就是我。”
虽然声调一如寻常无感情的冰冷,但其内容确实嚣张犹如挑衅。
光线幽弱,程冥只能通过模糊的面容和肢体判断对方情绪。她眼睁睁见曲赢从疑惑、至恍然,继而怒气勃发,程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怎么现在倒应得欢了?
夜色深沉,模糊线条扭动弥漫于四面八方,如同传说中的克拉肯海怪,未见全貌,更难以名状的恐怖。
对上曲赢这种单在保障部服役时间都超过十年的“老怪物”,新生的鱼菌确实稚嫩如婴儿。
菌丝节节败退,崩断,解离,蚕食,腕足逼近,像海水层层积压上来。
程冥快喘不上气了。
更倒霉的是,寄生物这会儿不知在发什么癫,控制了她的肢体,令她没法服软,更退无可退。
你们打就打,能不能放过她……程冥一口血哽上喉咙,皮肤下方被迫现出鳞片抵御压力,这对本就足够虚弱的躯壳不亚于酷刑。
触手绞住发丝,曲赢走到了床前,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身子前倾。
掺杂丝丝薄荷凉味的苦香更浓。
程冥忽然有点庆幸这是晚上,而她根本没机会开灯对方颈后延伸出的那些像透明虫豸大军的粗壮触腕实在可怕。
混沌里张开的那一双眼睛,比起灾难片中任何巨兽BOSS的CG形象都不遑多让。可悲的是,她居然能看到活的。
嗵,嗵,程冥仿佛听到血液冲击心室心房的声音……耳鼓膜震鸣,脑脊液超压,眼角渗出了泪水,就在一刹那,她肢体感觉恢复,发现自己能动了。
寄生物临阵脱逃,缩了回去。
决策没经她同意,后果居然要她承担。
像突然从黏稠的液池破水而出,程冥咬紧牙关,千钧一发从濒死的眩晕里回神,急喝:
“赢赢姐!”
……
天杀的鱼菌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