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被牵累连坐。程冥死里逃生,倒回床大口大口喘着气,在心底破口大骂那无耻寄生物无数遍。
被恶心了够呛的曲赢也总算是冷静下来。虽气急败坏,但确实没办法,总不能现将程冥劈开来扒一扒。
她在灯亮起前便收起了那骇人一面,恢复成人样坐在床边,四指已经在床缘敲了许多个回合。
菌丝断成一缕一缕,凌乱散落在她们之间的雪白被单上,像怪物受伤后遗留的独特血液。
曲赢压着厌恶仔仔细细观察了样本,末了,皱眉一锤定音道:
“得了,跟我走,回部门去试试能不能把它挖出来。”
她说动就动,站起身,声音异常冷酷坚决。
可以不上报,但她不能容忍程冥留着这么大个祸患。
程冥靠在床头,用力呼吸缓解着不适,闭眼厘清思路。
“赢赢姐,你能保证我还有自由、还能正常在研究所工作吗?”她问。
她不清楚她口中那部门具体情况,想也知道是不能跟她这种外部人员透露的。
但她作为前沿科研工作者,尽管权限还不够大,但对当今科技水平有着相对准确的估量,对自己身体状况更有着比任何人都更精确的判断。
除非寄生物乐意抛弃她另觅新主,凭人类的手段,做不到无痛将她们分开。
单看王琦这档子事也可见一斑她从曲赢口中大致了解到了原委,王琦早已遇害,活体大脑被拥有变形能力的智慧怪物操纵,相当于另类的寄生。保障部发现了这点,但因不清楚对方动机,也没把握拯救人质,只打上了特别标记,暗中追踪观察。
“赢赢姐,你知道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程冥睁眼看向曲赢,一字一顿,“我必须、留在研究所。”
她抬起右手,扯着脖颈的银质细链,从胸口拽出了一枚红色贝壳,轻托在掌心。
深夜的灯光苍白幽冷。
她像托了一颗有些褪色的小小心脏,嘴角还挂着若无其事的笑,但高高仰起头望她,剔透的瞳孔已经再度湿润,被光线折射出粼粼的碎星。
“……”
曲赢久久盯着那边缘已被磨得平滑的饰品,终究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你压制得住它吗?”
“正在摸索。”程冥点了一下头。
听着两人讨论怎么对付它,这会儿她体内的鱼菌倒是乖觉了,默默不做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曲赢按按额头,左右踱了两步,有些烦躁,显然对这处理结果不是很满意,却无计可施。
“赢赢姐,你得接受,小朋友,是要长大的。”程冥“体贴”地安慰她。
她站定,“呵”地哂笑一声,表示赞同:“长大了,翅膀硬了。”
曲赢看她慢条斯理将海贝揣回胸口,眼一眯,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被感染的?”
程冥手一顿,抬眼,“赢赢姐……”
曲赢顿有所觉,一字接一字:“说、实、话。”
她眉梢下碾,原本细长的柳叶眼弧度愈敛,压迫力瞬间彰显无遗。
……好吧。
程冥无奈,迎着她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做了个小实验。”
第8章 童年太美好,似乎也是一种不幸。
凌晨一点半,卧室的灯熄灭,程冥睡着了。
但曲赢还没离开。
她悄然无声坐在旁边的摇椅上,一直到床上的程冥不,是小溟睁开眼,转过脸,面无表情打了个招呼:
“你好……哦,不对,该说好久不见?”
“少套近乎。”曲赢身体前倾,压低声冷笑,“程染教授好心放你条生路,你就这么对她女儿?”
“我是在救她。”小溟眼也不眨,说了句荒谬诡异而不知真假的话,“我不可能伤害她。”
“听起来真讽刺。”曲赢轻蔑一勾唇,抬脚起身,垂下指间一缕失去光泽的菌丝,微眯的眼像罩了层冰,莫测而危险。
“我会替你们瞒着上层,但你的信息我已经录入系统,别搞什么小动作。”
这是威胁。
直白易懂,很为初出茅庐恐怕还不太通人心弯弯绕的寄生物考虑。
小溟转回头,正对天花板,闭上眼睛,“她不许我动她的身体,你可以走了。再见。”
曲赢:“……”
谁说初生怪物不通人心?
她差点被气笑。
……
身体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轻飘飘浮起。
程冥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长到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手握那一枚小小海贝,就是她的全部全部的期望,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过往。
短到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孔,记牢她的声音。
“妈妈!是爱心!”
她举起在沙地刨了很久找到的“宝物”,开心地说要送给妈妈。
那时候海洋还处于第一污染阶段,危险远不比现在,只是辐射致生物畸形,渔业受影响,经济也下滑。有人看到商机,打出弥补新生一代孩子们不能看海的遗憾的旗号,在近海的数十公里外制造人工海水浴场,卖出高昂票价,接纳游客游玩。
双程教授两人从事海洋相关研究,程冥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就像所有小孩子一样,她也向往在沙滩打滚、雕塑和寻宝。
“,还真是,宝贝真棒!”程染被逗乐了,将她高高抱起,搂到膝盖上蹭她脏兮兮的脸蛋,“宝贝以后想做什么啊?”
她攥着海贝,骄傲得像淘到稀世之宝,小脚一翘一翘,手舞足蹈,“想像妈妈一样,当大科学家!”
后来这份礼物,被精致包装,磨去尖锐棱角、抹上防护涂层、串上银链后,又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童年太美好似乎也是一种不幸。
让她心甘情愿,即使可能穷极一生一世,也要试图重新拥抱那记忆里早成泡影的温暖。
……
“梦到什么了?哭这么伤心。”
程冥被拍醒。
熹微的光透进窗纱,羽毛般扫过她的脸。天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一双秀美的女人眼,迷迷蒙蒙费力辨识,终于认出来,啊,不是妈妈。
是曲赢。
对方大多数时候都自带一种风里来雨里去、以至老练而不近人情的气质,难得一见这样的温柔关切。
她擦去阻碍视线的液体,轻轻笑出声:“是美梦。”
……
换好衣服洗漱完,程冥从卧室出来,看到蹲在客厅分拣物品的曲赢,忽然有点感慨。
果然人见识多了,心理承受底线就会不断被突破。
了解到对方非人的一面,任这位姐姐再怎样神出鬼没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她家里,她都接受良好。至于隐私,从她被寄生物缠上开始她就学会看淡了。
甚至怀疑,就算等会去上班,发现江德馨也在她面前水灵灵变成海参海藻海百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或许都会觉得无所谓……当然,最好不要。
“这是营养剂,这是抑制剂。”
曲赢给她展示一个个小瓶和密封包装的注射器,外观隐蔽性相当高,像胰岛素笔。
“一个静脉注射,一个肌肉注射。我给你演示一次,你看好,体会一下效果。”
她拆下包装,将瓶内溶液晃匀,程冥在沙发坐下,配合地伸出手,看她操作。
“还有三支备用,保质期分别剩下三个月、半年和两年,你自己斟酌什么时候用。”
营养剂不必多说。补充各类营养物质,并直接提供促细胞分裂分化的小分子,帮助她在特殊情况下应急。比如眼下,她还要赶去上班,得见人,但还有些皮外伤没好彻底。
见效很快。程冥翻过手,就看到一些浅淡的疤痕在消失,隐隐作痛的骨骼也明显缓解。
轮到另一支时,曲赢示意她撩开衣服,采取腹部注射方式。
“抑制剂?”程冥顺从地挺直背,迟疑了一下,“抑制怪物本身还是它那些能力?它昨天消耗非常大,会不会……”
曲赢半跪在她身前,手腕压住她卷起的衣边,一针扎下,“谁管它死活。”
药液注入,停留十秒。
曲赢抬头,问她什么感觉。
针头是带来一阵轻微刺痛,她的手贴在肚皮是陌生的冰凉触感。程冥仔细品味了再品味,一脸茫然摇摇头。
然后,看见自己的“秀发”一根根飘落下来。
程冥:“……”
“你真的需要一顶假发了。”曲赢乐了,拔出针头,看一眼时钟,“在我身上是抑制能力,整瓶25ml,有效时长大概24小时,和注射剂量成线性关系。现在七点三十五分,你做好记录。”
不愿面对自己年纪轻轻就秃头的现实,程冥心痛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觑着空瓶上的编号
“这东西,每支都是记录在案的?”
就这么给她,不会有麻烦吗?
“我这些年私藏下来几十支呢。”公家的东西不薅是傻子,曲赢挑眉,让她放宽心。
“用完包装不要乱扔,收好,我抽空来拿。”
她站直,身量拔高,探手压上她的头顶,带了点个人情绪地一按,“我再强调一遍,有事联系我。小”她停顿一下,微微叹口气,叫了她大名,“程冥。没有你妈妈不会有我今天,你就当我是你异母异父的姐姐。”
姐,你真是我亲姐……程冥眨眨眼,无声吸了口气,带些无奈又感动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