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只能把枪口调转对准自身,对准小溟,对准身体里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怪物”。
“……”
小溟清楚知道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多糟糕,言简意赅,“为你好。”
她忘记的那一天,最关键的十六个小时,是大脑矗立起的防御高墙。
墙体坍圮,哪怕已经隔绝两千多个日夜,她依然轻易被愧疚压垮。
精神世界距离崩塌仅一寸之遥。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是吗?”程冥仰头望着刺眼的顶灯,浑身都在颤抖,“哈哈,好伟大啊。”
全是谎言!
跟怪物谈人性、谈道德、谈品格本就是自讨苦吃。适者生存,对它们而言,可以卑劣、可以无耻、可以阴险龌龊不择手段。
生存至上。
哪怕面对“宿主”愤怒至极的指责唾骂,它也只会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轻描淡写,不以为耻。
活着就是胜利者。
“我想要你去死。”程冥喃喃,“我真想带着你一起去死。”
“……”
小溟比她还显得无助,“不要伤害自己,我会误以为你想跟我殉情。”
程冥慢慢蜷起身,缩靠在设备冰冷的金属板上,重复:“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还不死……”
“我想要你活着。”
“我不想!我讨厌你,讨厌你!”
奈何她每说一句,脑子里就有另一个声音跟她唱反调。幼稚的,固执的,真挚的。
“我喜欢你。”
“我恨你!”
“我爱你。”
“你闭嘴、闭嘴、闭嘴!”
程冥濒临崩溃。
“……”
它像一个被设定了底层程序的AI,即便连它的造物主也厌烦了它的存在,想要拔掉它的电源、摧毁它的系统,它还是在世界寂灭之前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我爱你,想要你活着,所以不计后果消灭所有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对象,哪怕是你深爱的其它人们。
多残酷、野蛮、不讲道理的爱。
鉴于她们是一体,所以最终,这所谓的爱只能归于一个词自私。
生物以基因为底层程序。
爱是烙刻在DNA里的自私。
第49章 你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发生了什么?”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很多人问着这同一句话。
韩许华跟着组长大步往前跑,耳返里全是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擦身而过的很多人也都在跑。
她们跳上车,屁股还没坐稳,身下钢铁巨兽一个滑铲飞了出去。
嘭!猝不及防,韩许华脑瓜子和车厢来了个亲密碰撞。耳边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其他队友也中招了。
“不知道!”严莉有经验,上车就抓牢了扶手,低头接收信息,语速飞快,“磁场暴乱,海洋生物正在一窝蜂往岸上涌,原因有待查证。”
本来该好眠的点,现在天上地下远远近近,到处是灯光、喧闹、有条理的混乱、没有头绪的忙碌。
变异生物捣乱不会挑时间。
防御中心这条盘踞海岸的巨龙被迫从幽梦中唤醒了。
保障部动员起来,研究所也陷入并不乐观的局面。
信号突发异常,许多数据传输中断,值班人员正拼命抢救,不少人收到临时加班指令,衣服鞋子没穿好就往工位狂奔。
楼内楼外警笛长鸣,手腕电子环带滴滴连响,每路过一间实验室,仪器设备都像在参与大合唱似地持续发出警报。
空间被层层交织的尖锐混响填满了。
轰隆隆。
四级实验区深处,40实验室多道门禁系统被同时打开。
寂静如同墓地的遗弃之地终于再度纳入外界的声响。
噗呲,满场灯全灭。
电力突然中断了。
多重钢化玻璃将光线扯淡晕散,隔着廊道,几十米开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打着手电走了进来。
断电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
数据存储室内,蜷缩在地的人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口外。
……
江德馨很焦急。
她比第一批人到得还早,看到消息那一刻,就意识到糟了
程冥进了40实验室。
她的权限更高,防止留下更多记录,她直接将该区域调到应急状态,破坏电力系统,阻止信号传出。
赶来实验室这过程里,她不断拨着同一个电话,但不知道是不是磁暴干扰,始终只有忙音回应。
实验区很大,越过最后一道门闸,江德馨站在中央,四下张望,手里照明灯具划出半径三米范围,杯水车薪。
正焦灼着从哪找起,咔,尽头隔间门打开了。
程冥自己走了出来,站在玻璃陈列舱下。
厚重的防护服早被她扯散丢在了角落,她穿得很单薄,衬衣外只套了件白大褂,像一缕游魂。
“江老师。”她歪头盯着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很低,但依然吓了江德馨一跳。
转身看去,那具人鱼尸体就悬在程冥背后,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错落地重叠。
幽暗光线下,这画面显得那么诡异,尸体仿佛也随着程冥的动作抬眼,四只眼睛同时幽幽注视向她。
生者与亡魂,界限如此模糊。
江德馨没再走,站定握紧了照明棒。
“您知道,我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程冥向她走来。
这是她的诞生地,狭长幽暗的通道像脐带被她踩在脚底。
“您又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穿过这早该埋葬的遗迹,长廊两侧一张张矗立的背景板皆如墓碑,而她是复仇的幽灵,缓慢地靠近。
最后一个问题,她走到了她面前。
“你,知道了?”江德馨喉头艰难滚动,手里光线控制不住摇晃,说道。
哦,真是毫无新意的反应。
程冥没有表情地看她。
与其说冷漠,更多是空洞的麻木。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对不起你……”她嗓音愈加艰涩。
可随着她一句一句的和盘托出,事情似乎超出了想象
“我对不起你妈妈,我没想害她……我没想到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程冥脸上表情终于又有了变化,奇异又飘忽地扬高了音调。
嗡。
脚下轻微震颤,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扰动,像有很多人在奔跑。
江德馨一下醒神,忙抓住她胳膊,把她向外拽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出去!是谁给你指的路?你不该来这里!会被他们盯上的!”
“你说什么?他们是谁?”程冥反拽住她,不肯走,瞳孔里微光仿佛淬了火,荧蓝洞悉着森暗,“你说明白!”
“那个项目基金会那群人没安好心,他们组织的项目根本见不得光,很早以前就有人失踪……找上我时,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不敢拒绝,只能转而介绍给你妈妈……但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
江德馨撑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妄图给予她一些支持,还是要从她这汲取一些力量,“我不该把危险丢给她,我也不该怂恿她把你丢掉,导致你们在海岸被袭击……小程,你原谅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得颠三倒四,逻辑衔接也不明,程冥脑子里轰然乱成一团麻线。
只有一件事明了。
她是罪魁祸首,她是一切的起始?母亲的死,也有她一份?
迟到的忏悔,是对受害者的嘲笑、侮辱,和挑衅。
“老师”她顺着她的手腕,摸上她的肩头,最后死死攥住了她的衣领,嘴唇颤抖,手更加颤抖,剧烈的恨意快要将她吞并为无心的魔鬼。
你究竟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