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至极的消息。
还有更糟糕的。
在她们反复确定情况反应给中心上层等待指示时,有人闯入负三层收容实验舱,杀死了休眠冷冻的幼鱼子寄体。
即在这次远洋任务中用于追踪的“猎犬”。
尽管任务结束后子寄体被销毁或是自己失活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才进行了冰冻,但授权销毁和人为谋杀的概念毕竟不一样。
而尤其糟糕的是,动手的这位,身份特殊。
非常特殊。
这人现在就困在她眼前的玻璃室内,没有逃避的意思,悠然靠坐在操作台上,双手插在裤兜中,还是挺拔修长而不失女性柔美线条的人形,长发披垂在身后,带着挑衅般的笑意注视着外面所有人。
神态很闲散,双眼却像是出鞘的剑,呈现出一种锋利雪亮的无机质感,冰冷无情。
“博士,这里危险,您先出去吧”旁边人带着点颤抖的声线劝说。
这是保障部打造的最强大的武器,可现在,这个武器失控了。
那么她会变成她们最恐怖的敌人。
陈可摇摇头,“让我跟她谈谈。”
“谈什么?”收容舱两侧有同声传导装置,里面的人像看戏似的津津有味看她们表演,“拖延时间吗?那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麻烦。”
“谈谈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保险栓’原则吧。”陈可没有被激怒,认真地看着她,“在项目启动最初,由第一位先驱领导者提出,为确保你们融合怪物能力同时,保持人类自我认知。”
太过宏大的目标对大部分人是没有意义的,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支持人活着的动力往往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家人,朋友,爱人。
她们这个团队,有生物遗传学家,神经科学家,医学专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她们是一个专业的特殊战士制造队伍。
她们并不希望真的造出冷酷无情的猎杀机器。
万一冷酷到对人类群体没有认同感,那谁能保证这些“武器”不会反戈一击。
杨梅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私心,有私情,那太好了。
“杨梅本来没有母亲,是我们为她的心理健康做的一个小尝试。实验结果证明是有效的,虽然后续出了点意外。”
“而你的,是我们严密筛选出的。”陈可重新带上微笑,声音逐渐变得很轻,“你因此憎恶我们,没有道理,是不是?我们明明为你们行了很多便利……”
她由一个例子转向另一个例子,最后,落回到对方身上。
她也像是个社会心理学者。
“跟你没什么好谈。”曲赢蓦然打断,“让决策层的人来。要么陈可博士,愿意让我离开?”
她偏头斜视着她,笑得嘲弄。
“不要冲动。”陈可遗憾地停了停,语气转为慈爱而怜悯,说道,“海上本来容易出现任何意外,你只是受了点污染。我建议你先接受心理治疗……”
简直就像是在用精神病史为一位罪犯积极争取减刑。
强大的人造武器并不易获得。曲赢是最成功最稳定的一个,她们不会轻易放过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亲手摧毁,也绝不能让她离开。
“我不接受。”曲赢笑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是程染教授亲手制造的,不然,你们让她来给我‘调试’下?”
这跟耍无赖没有区别。
两道视线交锋。
可能很漫长的对峙,可能仅仅两三秒后,陈可道:“可以。”
这一声响起得突兀。
以至这两字落定后,舱内舱外一片死寂。实验区仿若被巨大的隔音布笼罩了。
曲赢森然的目光陡然投射出来,像旋出枪口的子弹正中靶心,钉在她脸上。
陈可望着她,再次重复:“可以。”
第59章 你才是怪物!
岸线坐标33.97,4,防护墙外1公里。
遍地都被喷火枪扫过,在弥漫的灰色烟霾与海蛇尸体里,地上队伍正围绕着她们队友消失的地方寻找营救方法。
陆倩还在尝试呼叫:“严莉?严莉?能听到吗?回答我!”
韩许华同两名队友担任警戒岗哨,以防再有突然袭击,只能时不时瞟一眼堵死的石头堆,焦头烂额,“我骟这么小的缝……她怎么下去的啊?组长就算不算高也没这么瘦小吧?”
另外两名技术员掏出家伙什轮番上阵。终于,在探进一枚光学生命探测仪后,凝神几秒,突然大喝一声:
“队长!有水!”
与此同时,地下洞穴内。
死一般的寂静,程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这无人之地喧嚣得恐怖。
头盔倒扣在一旁,提示灯苍白闪烁着,时而接收到的杂音像电流滋滋涌动,传不进未佩戴者的耳朵。
手臂和脚踝的痛感迟钝蔓延上大脑皮层,应该是之前滚落时磕碰到岩石,骨折,甚至有些骨裂了。
但她没有心思去顾及。
“你在干什么?”她问。
有智慧的怪物真麻烦。
她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但不再是紧张,却是不可置信乃至微末的嘲讽。
“你在耍我吗?”她语气飘忽里已经有了些愤怒。
太想弄明白谜底,面对这只从头到尾透露着谜团的人蛇怪,她心急了。
怎么没想到头盔是全声频录入,完全实时。就算听不清,摘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鱼菌不想管什么人类什么任务,也不想管什么怪物什么组织,自始至终是奔着觅食来的。
眼前灰白沉积柱间只剩薄薄一层液体,干干净净,连骨头残渣也没剩下。
吃饱喝足,始作俑者就蜷起来,不动也不吱声了。
只在程冥连番逼问它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时,回答一句:“我听不懂。”
耍她是吗?
她现在很怀疑,到底是海蛇先发现她,还是这只鱼菌先释放的信号……它眼里除了食物根本没别的东西,非人属性暴露无遗。
“不重要的,程冥。”好半晌,小溟重新开口,“别在意它,你跟它又不是一路。”
这样轻描淡写的,听起来甚至心情还不错,像是在欺骗利用之后的耐心安抚。
程冥听着,觉得有点发冷。
又来了,这种感觉。
它明明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却完全不能理解它的所思所想。
自己对自己都不够坦诚,还有谁能够信任?
“你一定要吃它?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吃它?你想过既然它来找我,对我或许有别的用处吗?”她问,“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你不会是在为它鸣不平吧?”小溟也不高兴了,“程冥,你真奇怪。明明说自己是人,为什么这么在意其它怪物?”
“别答非所问,那你不也是怪物吗!你对它们有同理心吗?”程冥情绪有点激动,被它带得思绪完全乱了。
如果她真的是人,如果这条畸形蛇怪对她有恶意,她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可这既不是你死我活的场景,也没紧迫到非要抉择的时候,对方没想伤害她,反而主动将贝壳交还给了她……尽管动机不明。
可这问题依然如同梦魇徘徊
她这算是又一次杀死了“同类”吗?
“它跟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只是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而已。”小溟说,“你这种心态,应该称之为‘慈悲’?这就是人类教育带给你的东西?”
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起始,得知自己也有一部分属于世俗意义上的“怪物”,她的思维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
她究竟该归属于哪一类呢?
她是人,还是怪物?
“那么,你在意的是它人类的部分,还是怪物的部分?你又是以人类身份关心的,还是以怪物身份?”小溟问。
它就是她内心混沌的衍化,如此一语中的的,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闭嘴!你才是怪物!”
“……我没想扰乱你的认知。”小溟停顿了一会,说,“只是你因此而生气,我有些匪夷所思。”
它终于用准了成语,听上去比她理性太多。
这些或轻或重的言语,和同着一起一伏的呼吸,让她感觉滋生在她与它血肉间隙的根本不是藻菌,而是阴暗潮湿的霉菌,缠绵链接着她们的□□,无情分裂着她们的精神,又蓬松填塞着她们的生命。
湿润,温暖,粘黏,恶心,而无论如何摆脱不掉。
洞穴深处似乎缺氧了,她急促地喘息,头晕目眩。嘟嘟,直到落在身旁的头盔再度震响,陆倩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程冥恍然醒神。
不对。
它在混淆视听。
“它到底说了什么?”她第二次这样问。嗓音在流水与岩石间低徊,低得透出些森然。
它其实是听懂了,但不想让她知晓,才暴起谋杀吗?
……
十分钟后,受困人员成功被解救出来。
程冥回应了陆倩的呼唤,辅助上方技术人员确定了这块洞穴的结构和方位信息。
小队成员们齐心协力把石堆轰开个口子,光透入下方作为引导,再安置一枚燃料空气弹,将顶部彻底掀了开来。
她上了地表有点站不稳。韩许华一个箭步冲上来搀住她。
陆倩问:“没事吧?”
她检查了她身上装置,作战服没破损,生命监测也没问题。衣服表面涂层是防水的,出来后水珠就迅速蒸干了,并没有多狼狈。
只是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反应也有些迟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