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微眯,但带笑的弧度消失,神情便肃穆冷硬起来,“你们之前用的是药企的药。”
口吻渐渐转为笃定。
而她们前面进行临床试验的志愿者,都是买不到正规上市的特效药,死马当活马医才接受了生物部的新药实验。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程冥环住自己的胳膊,指间攥紧了,觉得一股血流冲上头顶,令她耳边嗡鸣,躯干却发冷。她看着治疗室里的人,替谭书琴把话说完了:“他们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的嗓音很平静,一种悬浮的平静。
潜伏着无处着力的愤怒。
“太恶毒了!”一名实验员盯着血液分析结果,同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这哪是救人啊,根本是在制造药物依赖,就想垄断整个行业!”
“呼,幸好这次发现了,不然咱们的药这样推广出去不知道会害多少人……”另一个人在旁边心有余悸感叹。
这庆幸的话一出,程冥循声看过去:“那我妹妹呢?”
二十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她双眼布着红血丝,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不得不说,挺让人害怕。
后者瞬间收了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医院急救室会有类似规则怪谈的规定,即使不在值班期间,医护人员也不能做出玩手机等放松举动,否则,让焦虑等待抢救的病人家属看到,本就精神状况差,暴起做出什么就麻烦了。
“换回原来的药有用吗?”程冥闭了一下发涩的眼,扭过头再问。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着。
终于,有人出声道:“恐怕不行,就目前检测结果看,她基因损伤太严重了,褚秀如女士在这儿都不一定有办法……”
这人口中的褚秀如,并不是防御中心里哪位科研大佬,而是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位著名的医学家、药学家。
她在本世纪初带领团队开创性发明了针对基因病症的疗法,是突破又一项致命性病症的先驱。到四零年代核污染爆发,应对辐射的治疗手段,就是无数专业人员站在这位巨人肩膀上,循着她的研究成果向下深挖落实,进而才能在短短年限研制出解法,稳定住动荡的社会。
她是基因药剂之母,神舟医药曾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在ENS基金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现如今,因为已有87岁高龄,加之早年的研究工作熬坏了身体,她已经许久未出现在公共视野。
但其伟大的成就会被永世铭记,以至这个名字本身成了一种象征符号,成为医药学者们的口头禅形容词,效果类似于“华佗在世”。
所以,那句话的通俗意思是谁来都救不了。
……
3月18日,上午9点。
研究所299层一间办公室内,舒缓的来电提示铃响起。
背倚着明亮玻璃窗,女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柔和,她慢条斯理接起,率先开了口:“怎么?你要的我已经安排给你们了,是不够满意吗?”
“褚兰英!”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的怒斥,“这点东西能填上我们的损失?你到底站哪边的?看看你这不孝女!不想管老太太的死活了是吗?”
这些话,指责也好,威胁也罢,对如今已在防御中心立稳脚跟的褚兰英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激动什么。”她呵地轻笑,“她老人家的成果和家业不都被你们占去了,该承担责任的,不是你们吗?”
话一挑明,路就被堵死了。通讯设备两头一阵沉默,莫名尴尬的气氛蔓延。
正因没有足够砝码压她,才会企图先声夺人,见她根本不吃这套,硬的不行,那只有来软的了。
对面咳嗽一声,态度缓和下来,打起了亲情牌:“兰英,咱们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呢……”
褚兰英儒雅随和地笑笑:“我小时候也抱过你祖宗呢。”
磨破嘴皮不见成效,另一边的男人终于恼羞成怒。
“你怎么没死在那次出海!”话音刚落,伴随戛然而止的一声怒叱,电话啪地挂断。
看一眼通话结束的界面,褚兰英习以为常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她时常怀疑因当年医疗科技不完善,导致这沆瀣一气的一家子都患有超雄即XYY综合征而未被查出,才会这么暴躁易怒。
随手拨正桌角的相框,她看向相片里,碧蓝海涛、白色船舷栏杆背景前,青春靓丽的女孩旁边,那位面相严肃但眼神慈爱的女士。
这张合照拍摄于几十年前。那时候褚秀如身体还算康健,东奔西走做研究、组建团队、筹集资金,母女俩见面不多,但关系很好。
无可否认,对方在医药方面的成就很突出。
所有人都记得她举世无双的贡献,倒是忘了,或者说,这段过往是被特意封存了,褚秀如,曾经是一位优秀的海洋生物学家。
她与金霞教授互为金兰之友,曾为同一事业奔波献身。
她们都坚信着人鱼存在,并坚称获得了部分人鱼细胞尽管其他学者最多认定为新物种,在当时没有得到多少关注。
但,最远的一次出海仍没有收获,褚秀如的身体反而被拖垮。而儿子满身铜臭不可闻,永远无法理解与共情母亲的生物,继而,在这个小女儿出生后,褚秀如往她名字里嵌了个兰字。
再接着,褚兰英为完成母亲未尽的遗志,于2138年至2139年,和金霞会面,天南地北搜寻到当年的海洋学家和业内新秀,准备好一切后,又组织了一次出海。
这一次,她们遭遇了一场海难。
第76章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
滴答,滴答。
拥挤的透明舱体令这偌大空间陈列如同水族馆般,微弱的照明光线在不同颜色、不同介质间辗转穿梭,苍白的,冥蓝的,斑斑,粼粼,筛出迷离幽凄的水纹。
黯淡的血滴从脆弱到似乎稍一揉搓就会破皮的细长手臂滑落,坠进灰绿色溶液里。本该存在的鳞片被暴力剐除了,只剩下满布的划痕,红到发黑的深刻伤口。
这只应当泡进营养液里静养的手,此时死死地扣在玻璃容器边缘,用力到骨骼关节变形。
“你现在这么听话吗?好像条被驯服的狗啊。”遍体鳞伤的女孩仰头看着她面前的人,目光落到对方脖颈的银白金属环上,笑得顽劣又挑衅,“项圈一戴,更像咯。”
显然,她还记得这人刚到这儿时的桀骜不驯,眼神锋利,态度冰冷,哪怕面对创造她的实验员,或者说,正是因为这实验员。
但现在,她越发让人看不透。
总体说来,是乖多了。抑制环任人一再调试,完全不做反抗。
闻言,半蹲在她身前的曲赢掀起眼帘,将新的样品瓶收进口袋,五指扣住容器边缘的枯瘦手腕,一翻,以不容抵抗的力量将她掀了下去,“哗啦”砸起半米高的水花,旋即被合上的舱盖隔绝。
她直起身体,慢条斯理擦干净手,隔着玻璃看她:“你是真的挺想死的。”
语调毫无波澜,仿佛陈述句一般。
221以前也不这样尖牙利齿。大概是大祸临头,生物本能总是求活的。
收起无用的天真,面对左右她命运的实验员,面对她的“母亲”,她也哭着求过,“妈妈,不要……妈妈,不要……”甜甜的酒窝消失在嘴角,用力拽对方的白大褂,手指在衣角留下惨烈的血红划痕,反复哭求。
然而始终没得到期盼的回应,于是,可怜的抽泣,变为了愤怒的质问。她问:“如果是你另一个女儿在这儿,你还会这样对她吗?”
没有答案。
除非那所谓的另一个女儿还活着,除非她能将“她”绑过来。
“你也更喜欢她吧?”她浸泡在药液里,睁圆的眼睛瞪着面前一丝不苟执行程教授命令的人,没头没脑一句话。
曲赢直直看她。
她知道这小姑娘看上去再可怜无害也不能信。进化部的这些成品,没一个不危险的。
数秒后,居高临下一扬嘴角,她露出淡淡的讽笑:“你在跟死人争宠吗?”
……
出于对将死之人勉为其难的一点宽容,小溟没再因严蓉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举止反应过激。
生物部诊疗室里,她依偎着程冥,一呼一吸回响在耳畔,沉甸甸的。
“姐姐,我是不是变丑了?”
程冥不敢太用力碰她,怕一不小心留下疮疤。器官功能异常,代谢水平异常,加上不断的治疗与取样,难免在体表留下痕迹。她看着她说不出话。
没想好怎样安慰,倒是严蓉笑出来。
促狭的吭哧一声后,她闭眼用额头抵着她,轻轻道:“姐姐,我想回家。”
终归留在这也只是煎熬等待。
程冥顿了顿,喉头微动,想把那些哽涩压下去,但一张口,嗓子还是哑了,说:“好。”
嘀嘀指令声响起,气密门又被打开了。转头,她看向进来的研究人员们,平静问:“你们样本采够了吗?”
为首的刚抽出大号真空管,听见病人家属这透出不满的话,一怔,若无其事地塞回去,有点讪讪地笑道:“够了,够了。”
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医学博士,药理专家,辐射基因病的专项研究员……与其说诊断治疗,不如说是在争分夺秒收集珍贵的数据。
对治病救人毫无头绪,倒是对实验研究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严蓉住院住得这么难受,很难说没有她们一份功劳。
褚秀如提出的基因疗法,是用某种物质针对性强力激活未损伤干细胞的分化潜力。落实难点有两处,该物质的生产,以及如何定位到具有完好DNA链的细胞。
不管怎么说,药物都不可避免触及基因层面。这就给了药企可乘之机,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改细胞靶点,使之只能与特殊结构结合,进而造成排斥反应。
如此长时间稳定性地摄入这种特效药,严蓉对其它治疗剂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不是不可能破解,但,这既需要大量样本,又需要大量时间。
而严蓉现在最缺时间。
除非能直接获取到神舟药企的制剂研发工艺和原始配方。
对此,生物部研发组设计了不同阻断剂,隔段时间就给她注射观察效果,试图试出这个特定位点。
堪称大海捞针,对严蓉而言是纯粹的折磨。
“活细胞应该养出来了吧?你们要试拿离体组织试吧,人体实验犯法的。”程冥表情很淡。
这话就重了。剥掉治疗的幌子,她们的确是在利用患者开展实验。于是这些人更加讪讪:“当然,当然。”
“也行,那你们每周过来做次检查吧。”
谭书琴听说这事,倒是无所谓,让人整理出一些应急物资,药品、注射剂、急救设施和生命监测装置,拉了半车厢给她们带回去,甚至包括一台高精尖医疗舱,跟她说恶化了就进去躺躺,及时联系。
很大方,不过程冥知道这是因为她们依旧需要严蓉的数据。
看到严蓉饱受“治疗”之苦时,她偶尔也会感到怫然,可同时又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有用,严蓉未必能得到这样的重视,得到这些顶尖医疗设施支持,得到这么多人全力以赴吊着她的命。
这个社会,有价值才配获得资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荒野丛林,只是粉饰上了更精美、更易为人接受的水晶壳。
更多全身性症状表现出来,严蓉越发的疲倦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