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人的房间里, 林蔓的眸光深沉，像是能洞察人心，她的声音不大, 但能清晰传入林矜竹的耳中。

　　林矜竹的动作微妙停滞了一瞬, 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她视线回望, 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母亲, 我不想找临时标记对象，和顾秋有什么关系？”

　　“是吗？”林蔓将后背靠在沙发上，换了另一个姿势, 端详着林矜竹, 片刻后，她说道，“矜竹, 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要了解你。”

　　她不是傻子, 相反，即使林矜竹在她们面前掩饰的很好, 研究员的高敏锐度也能让她察觉出林矜竹的异样。

　　“你对待顾家那个alpha, 态度是不一样的。”她近乎肯定地说。

　　明明是母女, 她们的对话却并没有亲人间的温情，客套疏离地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是我和沅芜的孩子, 背负期望地出生和长大, 你是顶级的omega, 就算是在人类进化史上，也是最优基因的产物。毫无疑问，你是聪明的, 也并不擅长装傻。”

　　林蔓说这句话时，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你的性格随我比较多，但也继承了我的固执。”

　　“但你的固执用错了地方，矜竹，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的太明白，我知道你能听懂。”

　　固执吗？林矜竹垂眸听着这些话，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瓷般的脸上留下一层细密的阴影。

　　她母亲说的没错，她的确固执，但有一点又说错了。

　　林矜竹抬起眼，眸光清明，这次没有再装傻，而是正面回应：“母亲，我不觉得我的固执用错了地方。”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某件事情，某件偏离了研究数据、违背了信息素匹配规律的事情。

　　她喜欢顾秋。

　　林蔓脸上不见丝毫意外的神色，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这位帝国研究院的最高研究员虽然年过四十，岁月依旧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身上的气势冰冷，看起来格外不近人情。

　　她让自己投身帝都研究院，研究信息素已经快二十年，时代更迭，社会变迁，人类对于信息素的研究一直在缓慢推进。

　　明明人类的生活环境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可人类为什么会进化，又为什么会分泌出信息素，至今都是没被探索出来的谜题。

　　跨越十年、百年，即使研究出来的数值存在些微差距，但也在某个稳定的区域内，像是一个天平在其中维持着某种平衡。

　　可现在她的女儿，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一个打破了匹配度限制、违背了信息素吸引本能的变数。

　　这意味着什么，没人会比林蔓更清楚。

　　林蔓眼里的情绪带着复杂，她长久地闭了闭眼，冰冷的声线似乎有些软化，像是夹带着某种无奈，只是这点无奈体现得太浅，几乎让人感受不到。

　　“初代人类经历了漫长的进化，信息素早已形成了某种既定的规律。”

　　“矜竹，你知道一个人打破规律，会有什么不可预计的后果吗？”

　　这就像是一个全是矮子的部落，某日突然来了一个巨人，这个巨人在部落里足够异类，足够显眼。

　　等待这个巨人的结局，要不就是被驱逐排斥，要不就是让矮人用来研究，寻找巨人和自己不一样的原因。

　　这里的灯光惨白而又刺眼，照在人的身上，像是有着刻骨的冷意。

　　林矜竹攥着自己的衣角，抿紧嘴唇：“任何后果，我都能够承担。”

　　这些后果，也只需要她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林蔓走近一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些起伏，再次说道：“好，就算你能承担，但我相信你也明白，匹配度低于30%的两个人，信息素无法交融，就算强制交融，也会出现怎么样的后果。”

　　“矜竹，我早就劝过你，不止一次。”

　　话里的意思让林矜竹眸光微动，她意识到了什么：“母亲，我回柳家那次，桌上那份k7试剂的实验报告，是您故意放给我看的，对吗？”

　　林蔓停下脚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你都知道了，也还是不肯放弃吗？”

　　林矜竹沉默了很久，她腰背挺直，对上林蔓的视线：“您说过，我是一个固执的人，这一点，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林蔓的目光定在林矜竹身上，母女两人呈现出相似的神色。

　　林蔓说道：“那你有想过吗？你是很坚定，甘愿守在顾秋身边不肯放弃，但顾秋呢？”

　　“就算有一天，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她遇到了一个和她信息素匹配很高的人，她会克服本能不被吸引吗？她会坚定地继续选择你吗？你觉得你们的关系，还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吗？”

　　“你能保证吗？”

　　短短几句话，句句戳中林矜竹心里最为隐秘的惶恐处，她缓缓捏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刺入手心。

　　是的，她不能保证，她也不敢保证。

　　即使知道顾秋对她的情感不只是单纯的友情，她也不敢现在就点明自己的情感，她怕顾秋会被她吓跑，不敢保证顾秋在此后的几十年里，都一直只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

　　她不敢赌。

　　所以，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顾秋主动察觉到她自己心意的时机；一个能让她有安全感的时机；一个能让她相信，即使是在和顾秋高匹配度的人出现时，顾秋也会坚定不移选择她的时机。

　　林矜竹闭了闭眼，语气更为冰冷平静：“我不能保证，但我愿意去验证。”

　　“母亲，您不会伤害我的，对吗？”她冷然说道，语气里带着肯定。

　　就像她母亲说的，她是个聪明的人，同样足够敏锐。

　　从林蔓主动找她谈话这点，她就知道了林蔓的决定。

　　“……”

　　林蔓看了林矜竹很久，这是她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林蔓已经记不清当初这个小生命降生时，自己那时的心情，或许是新奇，或许是期待。

　　这种血脉相连的微妙感，将她们锁在了一起，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变得这么疏远了呢。

　　良久，她收回视线：“只是为了柳家。”

　　“矜竹，你的话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强迫你。”

　　林蔓想，可能都是命数。

　　哪怕是以保护为目的，林矜竹也要找一个匹配度合适的alpha。

　　交流会已经结束，大厅的人少了很多，云舒嘱咐了一番，也准备离开让司机先送她回去。

　　顾秋依旧侧靠着柱子，看着二楼的方向，长发别在耳后，耳垂上卡罗拉耳钉在水晶等下闪着瑰丽的光芒。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都在悄悄注意着林矜竹的动向，当看到对方去了二楼，就一直在原地等着。

　　大厅的另一边，梁岁岁原本都要被许闻悦带走了，但她不甘心，中途还是找了借口重新溜回来了。

　　柳宅庄园前坪是一个大型的音乐喷泉，周围遍布着彩色的氛围灯，交流会结束后，侍者领着客人们从里面出来。

　　梁岁岁往回走着，路过音乐喷泉时，她和一个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但相貌斯文优雅的beta擦肩而过。

　　云舒察觉到有人从旁边路过，并且还在往回赶，她下意识要抬起头，下一秒，手腕的光脑震了一下。

　　她刚给上司兼好友顾文筱发消息说明今晚交流会的情况，如今对方已经回复了过来。

　　云舒便不再抬头，打算和顾文筱分享一下顾秋和林矜竹貌似闹矛盾了的稀罕事。

　　庄园里的宾客大多都走了，门口处站着两名侍者送客，他们手里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些倒好了的酒的酒杯。

　　梁岁岁回到这，原本想直接走进去，看到这些酒杯后，她停在了原地。

　　她现在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梦里属于上流人士的刁难并没有出现。

　　梁岁岁难得头脑清晰地猜测，可能是今天整场交流会顾秋对她爱搭不理的原因，她记得在梦里，顾秋看见她后，立马就凑过来和她拌嘴，有人见状起了讨好顾家的心思，所以故意泼脏了她的衣服刁难她。

　　但现在顾秋没有像梦里那样注意到她，她的衣服当然也不会被人弄脏。

　　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再想想梦里的场景，梁岁岁咬咬牙，伸手从门口的侍者那拿过一杯酒，随后走了进去。

　　来到一个没什么人注意的地方，她将手里的杯子倾斜，很快，红色的酒渍就在布料上晕染开来。

　　等做完这一切后，她走了出来，想去找那个和顾秋一起来的工具人长辈。

　　但找了半天，她也认不出在场谁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真是的，这也太麻烦了。”梁岁岁不由抱怨道，有些怨怼，这些人一点都不主动，全靠着她自己来努力。

　　她也不打算找那人了，想着干脆直接去顾秋那算了。

　　庄园的大厅很大，梁岁岁离开大厅的时候早就观察好了，大概知道顾秋在哪里。

　　可当她来到那个地方时，就有些傻眼了。

　　顾秋人呢？

　　第30章 变故 顾秋把人护在了怀里

　　另一边, 顾秋已经来到柳家的私人庄园外，本来应该要回去的云舒和司机都没有上车，而是站在了外面, 一旁是神色不安的侍者。

　　看到顾秋后, 云舒原本蹙着的眉松开，她问道：“小秋, 你怎么来了？”

　　顾秋上前说道：“我听说车子的轮胎坏了，有些担心, 就过来看看。”

　　顾秋原本在庄园的大厅里等林矜竹下来，但是有侍者过来传话，说顾家开来的车轮胎出现了问题。

　　云舒是她的长辈, 顾秋总得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云舒看了眼车子, 眼里带笑，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轮胎不知道怎么就漏气了, 哪需要你专门跑一趟, 而且你不是有事要处理吗？”

　　顾秋微抿着唇，说道：“我等会再折回去就行了。”

　　带路的侍者可能是收到了什么指示, 恭敬说道：“云经理, 顾小姐, 请不用担心，柳家这边给二位安排了专车,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里虽说是私人庄园, 但因为不在帝都中心, 位置相对来说有些偏僻，除了举办比较大型的宴会，柳家的人一般不会过来这边, 里面备的车也就不多，仅有的几辆现在也被用去送别的客人。

　　现在要派专车，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安排。

　　这其中需要一点时间。

　　云舒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她说道：“没事，庄园景色不错，我正好四处看看。”

　　顾秋“嗯”了一声，看了好几眼光脑的时间。

　　云舒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心里了然：“小秋，你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侍者在一边上道地说道：“云经理，那我带您到庄园逛逛。”

　　离这几十米远的地方，许闻悦安静地坐在车后座，车窗半开，这边的灯光被一部分枝叶遮挡，她的脸部隐藏在阴影里，维持着这个动作不动，也不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僵硬感。

　　许家其他的人已经回去了，只有这一辆还静静停靠在这里。

　　前排，许家的司机疑惑问道：“小姐，梁小姐说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但进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啊。”

　　许闻悦依旧呆滞地坐在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