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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浮屠令 西里伯爵 4006 2026-08-24 09:23

  学子一呼百应,个个脸上少年锐气,聚在后山,如春潮相涌。

  宴清绝于是恍然想到,从前她有两个学子,跃跃拜上山门,也是这副朝气蓬勃的模样。

  多少年过去了?

  宴清绝居然鼻酸。她于是偏过头去,眼前天光大作,恍然间似看到从前光景。

  她已在人间千年,有时闭关,千年百年地过,闭关时的苦闷她都记不住,只有出关的那一刻,天光乍现,松树落了初尘,在眼前洋洋洒洒地坠下,才让她觉着自己真正活着。

  她还想回到九重天吗?一时竟给不出答案了。

  她看着宴如是在九州中长大,便在她身边陪伴她,可如今业火莲事发,她必须开始思索,若遇上九重天的人,若回到九重天,该怎么对付。

  只是,是她先找上九重天,还是九重天先找上她,却由不得她。

  后山洞穴破碎,深潭重见天日,水面水清,瞧着竟像一面湖。

  某一刹那,周遭学子的嬉闹声全部散去了,再次变得寂静无比。

  宴清绝警觉反应过来,她进入了旁人的“境”。

  造境之人她很熟悉,是王母娘娘。

  如从前上重天向七重天剑域予以重任,王母娘娘出现在境中。

  宴清绝缓缓回过头,低眼,跪拜下去。

  “见过娘娘。近日……”

  娘娘打断,语气颇为头疼:“不必寒暄,想来近日情况你也知晓。二司命已在人间,我命她们将功补过,去取业火莲。”

  宴清绝不想王母这般单刀直入,稍愣了一下,再拜下身去。

  “是。”

  “而宴如是回到了宴门。”

  “是。”

  娘娘笑:“……且沾染了魔气。”

  宴清绝:“……”

  娘娘又道:“且冲破了死生禁制。有人为她改过命。”

  “……”

  宴清绝回以缄默。

  娘娘于是道:“不必否认。你们的动静我向来很清楚。剑域清绝,将三重至宝带回上重天吧,那是我曾交给你的任务。”

  “将如是带回上重天吗?”

  娘娘不动声色地说道:“沾染过魔气的人,就算剔除魔气,亦不可去到上重天。”

  “那是……将三重至宝剥离吗?”宴清绝讶异地抬起头,“如是定会……”

  娘娘打断:“那并非我该担忧的事情。”她闭上眼睛,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中浮屠魔气,亦派你去剿灭。拖了近万年,也够久了。”

  娘娘指尖在腰间金鳞上轻点两下,金鳞在湖泊上闪现难以忽视的光亮;她轻挑眉梢,无声地表达着不满,尔后看向宴清绝,又带着从上而下的释然。

  “三重至宝带回,浮屠魔气灭。至此,第七重天剑域数千英灵,方得以安息。”

  第173章 业火焚天生死境(一)

  ◎百次,千次,千百万次◎

  沉默。

  虚空里宴清绝垂眸不语,双手握成拳。

  王母的幻想注视她,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她问:“做不到吗?”

  宴清绝咬紧下唇,呼吸却逐渐急促起来,是虚空幻境里的威压渐显。

  却还是

  沉默。

  “唉……”

  于是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娘娘道,“剑域之人,似总是这般固执。既然不愿听话,便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吧。”

  话音未落,周遭迷雾已如水墨般晕开。王母娘娘的幻影业已消失不见,宴清绝面前迷雾重重,猛然伸手,想要穿透,却只是徒劳。

  宴清绝长剑强攻,破境却非她所擅长。

  她于是立即意识到王母当是在外布下了什么阵法,或是派出诸如天兵天将,欲捉拿宴如是,才造出这个迷雾幻境,将她困住。

  宴清绝垂下手,一柄无形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中。

  抬手时剑光骤起,她身形如电,剑气纵横,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迷雾。剑风呼啸,灵力澎湃,每一招都使尽全力。

  然而迷雾如潮水般汹涌。

  宴清绝砍散一片,便有更多涌来。

  她却不气馁,在永无止境的迷雾中越战越勇,绝没有停下手中的剑,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破出幻境的办法。

  即便看似徒劳。即便百次,千次,千百万次。

  即便百次,千次,千百万次她一定会赶到她的身边。

  *

  后山的青龙陷入沉睡了。

  宴如是怀抱青龙,手搭在龙鳞上,发觉她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熙攘的学子中,宴清嘉也注意到这里,她让宴如是不必担忧,这百年来青龙在后山,总是这样莫名沉睡,似普通修士的闭关,一睡十年百年不然,这样毫无尽头的等待实在太难熬过。

  几百年了,宴门内门学子、长老几乎都换过一轮即便她们能认出宴仙首,见了她几乎要跪下宴如是与游扶桑却不怎么认得她们。宴清嘉是难得的熟人。

  宴清嘉作掌门这些年,不知是心性变了,或道行有别,整个人变得很柔和,教宴如是一下想不起从前她疾言厉色的模样。其实宴清嘉也是很傲的,只是与宴清绝摆在明面上的傲慢不同,宴清嘉的傲是一种隐隐较劲的傲气,她将周遭的一切都当作潜在的敌人,认为旁人多得一分灵气,她便失去一分。她少时,长辈也许也同她说过,“旁人之得非你之失”,宴清嘉听不进去;长辈也只有叹息。纵天资佳,心气不好,也难修行。

  但世事经历百年,她也许是变了,大彻大悟,也许本性难移,明面装着暗地仍在较劲。宴如是不知晓。只知她这掌门是作得挺好的,人人都喜欢她。

  宴如是于是想,抑或宴清嘉是在这些生死之后,觉醒了八面玲珑的性子也未可知。

  即便宴门之人来来去去,百年都变了,宴门后山的风依旧很是和煦。让宴如是想起小的时候她背着虫网兜,偷跑到后山里,有什么东西清清凉凉地扑了她满面不是流萤,而是这些风。

  实则宴清嘉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想通的。她将宴清绝当成假想敌,可宴清绝对她并没有敌意,甚至陆琼音之事,宴清嘉把宴清绝害得那样惨,宴清绝都没有计较。

  宴清绝只在意自己认定的东西。至于被谁坑害了,被谁厌弃,她无所谓,并不关心。

  宴清绝那样的心态,宴清嘉想学,却学不会。那样心态说是豁达,也有些淡漠事不关己,来源于人的秉性,而不是后天习得。但宴清嘉到底可以学着善良一些。

  她去看宴如是,总觉得亏欠,从前花色那么漂亮的招摇孔雀,如今被这些生生死死玩意儿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这些倒霉的事情一茬儿接着一茬儿,怎么就不得安生了?

  倘若她当时没有答应陆琼音,不曾照她说的去做,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宴清嘉觉得愧疚,拉着宴如是的手,练剑练出的茧硌着宴如是也硌着她自己。寒暄也不知说什么:“我听说你在朝胤。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听清绝阿姐说那只是个很小的地方,不怎么富庶,你过得好吗?”

  宴如是仿似不开心了:“怎么个个都在说朝胤的坏话?朝胤富庶,安康,百姓安居乐业。那里很好,你们不要再说朝胤不好。”

  宴清嘉自知自己说错了话,一下有些尴尬,十分对不住地收回手,却是宴如是眼疾手快又握住她的:“宴掌门,我开玩笑的!都怪阿娘,是她先谎报军情。”

  宴清嘉这才又笑了,拉着她的手,问题问不停:“你要回到宴门来吗?依旧作仙首吗?二百年前受惠于您的人绝不在少,若知晓你回来,她们该是很欣喜。如今她们也在大小仙门里位居要职,您还记得……”

  宴清嘉喋喋不休说,从前那个受您恩惠的小卒如今变成哪哪门派的长老,背后还在偷偷修炼南疆蛊术,被年迈的师娘捉住又是一阵好打……那个小门派的二师姐,你记得不记得?如今已成了大掌门,前些日子还收了关门学子……就是从前仙门里最擅长炼丹药的小姑娘……那家长老欠钱不还……那家风流债几何……宴清嘉絮絮叨叨说,宴如是细心一个个回。

  宴如是没想到从前端庄少言的宴长老本性是这样健谈事事关心,也才明白过来原来宴清嘉并非真的清心寡欲,不过平素端着长辈的架子,不敢太放松,私下爱唠家常,对各门各派的琐碎小事都了如指掌,说得津津有味。

  宴如是被揪着说,游扶桑也不得不听。可一下又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忽起了个喷嚏,游扶桑捂住嘴,警惕回头,却没什么人。

  但分明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错觉吗?

  天人五衰后,游扶桑心力愈弱,而五感非但无损,反有了第六感,对预测一类的事物尤为敏感。她总觉得青龙沉睡绝非好事,而眼下她时时刻刻觉得有人正在注视自己,这种感觉更为危险。

  游扶桑随即侧过身去向后走,临走前拍拍宴如是肩膀,给她一个“你安抚这位,我先走一步”的眼神。再回头望,人已经不见了。

  游扶桑越往外走,心里不安的情绪更加明显。

  最初来源于青龙的沉睡,宴清嘉说这很平常,但那是宴如是未归来的时候,如今宴如是就在身边,宴清绝还能自己睡去不成?要么是宴清绝实力已散,无法控制沉眠,要么说明有人刻意为之,使她陷入这般状态。不论哪种情况,都说明九重天已经开始行动。

  最糟糕的情况是王母已经注意到她们……

  何况她们仍未与孟长言汇合,不知她与二司命目前是什么战局,谁胜谁败?

  真是说到就到,才在心里想着,一转头,孟婆那年迈的身子就藏在人群里了。她如今真成了凡人老妪,却丝毫不佝偻,身形倒是很不错。二人遥遥一照面,游扶桑心领神会地向她走去。

  游扶桑似乎有些惊讶:“孟长老好容易赶回宴门,竟然是在等我吗?”

  孟长言笑:“这话奇怪,我来宴门不就是为了找你们吗?”

  游扶桑指指不远处人群簇拥的宴如是:“好,我是知晓了,也该与她知会一声。”

  “……噢,是该知会一声。”孟长言于是道。

  不对劲。

  游扶桑注视着孟长言向宴如是走去,顿时觉得很不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是哪儿都不对劲。

  宴清嘉仍在与宴如是侃大山,宴掌门与前仙首众星拱月。

  游扶桑回头再望了一眼,万分不确定地想……

  却被身后人拍了拍肩膀:“怎么了?”

  一看是周蕴,游扶桑松了口气,人没动,视线却慢慢向后淌,带着几分狐疑,落在已走开的孟长言身上:“这人奇怪。”

  周蕴挑了下眉,视线撇了一下又谨慎地收回来,抱了手臂凑近,老神在在问:“哪儿奇怪?”

  游扶桑道:“方才她说的是‘来’宴门,而不是‘回’宴门。孟长言虽原身在地府,可她是真的将宴门当作家的,她该说‘回’。”

  周蕴觉得好笑:“就这样?”

  真是草率。

  “是以我也只是觉得奇怪。”游扶桑皱了眉,“而且她是一个很讲究规矩的人。倘若是以孟婆的身份拜访,那去知会宴掌门是最要紧事,她居然要我提醒,而照她性子,我去提醒,她也许会说没大没小……”

  周蕴一下笑得更开怀了:“怎么还把人安排妥当了呢?你与她很熟络吗?”

  “你是没见过她曾经做孟长老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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