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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消渴 天土八月 2249 2026-08-19 23:55

  “小孟姐?”

  “怎么还在这儿,今天不是周末要回程奶奶那儿去?”

  “老师叫我把这个做完再走。”陈运看着她,有点委屈,“我不会。别人都会了……”

  “别人都报补习班了的。而且咱们小学都是在院里,基础不如其他人跟不上很正常。”那只手掏出纸巾给她擦着嘴,末了摊开掌心:

  “赶紧吐了。去漱个口,回来我教你。”

  “可是小孟姐你就跟得上……”

  “快吐。”

  塑料碎片混着笔汁口水在她手上,陈运不好意思,想伸手给她擦,被她推去厕所冲嘴巴:

  “赶紧的,我今晚还要去店里干活。”

  “啊?今晚你不用上自习吗?”

  她笑着,在厕所逼仄狭窄的窗口,面容被夕阳西下的光染成一种很模糊很暖和的昏黄:

  “不用,以后都不用。还有一个月就该高考了。”

  陈运仰着头看她,突然就有点难过,又有些为她高兴:

  “哦……那、你高考要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我就先去哪儿。好不好?”

  陈运不知道好不好。

  视野中的一切颜色都过度饱和,昏黄橙黄橘绿,天边晚霞烧起熊熊烈火。

  对面那张脸至始至终没有形状。

  那是扭曲的,混沌的模样,如一个虫洞,一只漩涡。

  她脚底一空,开始坠落。

  无数画面与声音破风而来——

  “都是临期的,老板给的,没关系我不饿。快吃,吃完背这一段。”

  “听话,我就上个大学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回来了,给你跟毛毛买新手机,不哭了。”

  “陈陈!这儿!

  没事,就两天。硬座也很好玩啊,可以跟别人一起聊天打牌。不累的。”

  “陈陈,你知道……你知道那个书里写的是什么吗?”

  “陈陈……”

  “恭喜我们陈陈长大了。”

  “痛不痛,揉揉肚子就好了。没事,你长得比别人慢嘛,生理期这个每个人第一次年龄都不一样的。”

  “陈陈……下雨了,今晚就住小孟姐这儿,好吗?”

  “我有一部电影,想跟你一起看……”

  雨大了,更大了。

  陈运仓皇地推开门,冲进夜色之中。

  背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迎面撞上了人。

  这人握着她的肩膀问她:

  “我给你们买了布丁……怎么了?你怎么了?小孟姐?!”

  “到底出什么事了?”

  “最近怎么没见你带小孟来家里玩儿,闹矛盾了?”

  “有什么事儿,跟奶奶讲,有奶奶呢。”

  “有奶奶在呢。”

  七年前的陈运在深夜中睁不开眼。

  “让我看看你。”

  七年后的陈运在深夜中合不上眼。

  “我在呢。”她说。

  “奶奶看着你呢,不怕。”

  都是正常的……正常的生理反应——

  十三岁的凤凰花开得轰轰烈烈,陈运在树下第一次问自己:

  什么是正常?

  什么是正常?!

  这声音振聋发聩,本应消失在大雨中,本应同一些人的离开和决裂再无踪迹。

  可夜幕中大屏幕上的肢体缠绕,汁水横流,痛吟旖旎不绝,鞭子握在手心清脆响亮划破空气,银幕上人嘴唇如花瓣绽放,吐出一串不成句的呻吟:

  “姐姐,我……我早就喜欢你。”

  这声音如在大雨之下黑暗之中、她悄悄伸过来环住陈运肩膀的那只手,冰凉滑腻,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它从来没有消失,从来没有过去,它蛰伏徘徊藏匿三年,在那一天,在秋末冬初的那个雨夜,在奶奶跨出那道生死门的瞬间张开了深渊巨口,亮出獠牙——

  “陈陈,我喜欢你……”

  “直到现在。”

  “可是你也有反应,对不对?”

  十七岁的陈运一手操办了丧事,跪在灵堂中望着冉冉升起的香,流不出一滴眼泪——

  所以什么才是正常?

  竹叶沙沙作响,类似红茶的苦涩香味慢慢褪去,炉里香粉焦糊,二十岁的陈运从这七年大梦中睁开眼,酸痛由背至腿延伸,骨节咔咔归位。

  骤雨初歇,日出东方。

  迟柏意的声音一如既往在七点通过那只破旧的小手机听筒,准时响起:

  “早啊,小陈运。”

  “昨晚雨这么大,睡得好不好?”

  陈运听着她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响在耳边,茫然想了很久,道:

  “还好,就是好像……做了很多梦?”

  “嗯?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艰难地回忆,却除了声音想不起来太多,

  “梦见好多东西。不过好像梦见你了。”

  迟柏意握着方向盘,微微笑了笑:“是吗,那得算好梦还是坏梦?”

  “好梦吧。”

  陈运走出门,站在小竹林前,看水从竹叶尖滴落,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有你的话,肯定是好梦。”

  “那为了奖励你这个好梦,今天要不要跟我出来转转?”

  迟柏意看眼窗外,已经快到她那个小区门口了,“比如出来带我吃个早饭去?”

  陈运一愣:

  “早饭?”

  “不想吃吗,那晚饭……”

  “我今天……”陈运清了清嗓子,“今天有事儿,明天吧,明天给你做饭包。”

  完美的周末瞬间化为泡沫,迟柏意踩刹车调头一气呵成,满脑子都是生日推后过果然不行——

  就是推一天过,也不行!

  但……

  “嗓子怎么有点儿哑,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陈运说没有,都没有,大周末的你乖乖睡个懒觉别操心我,先挂了吧。

  这句审判给迟柏意直接憋停在半道儿,路边一对小情侣手挽手嘻嘻哈哈踩水跑过去,迟大夫坐在车里看车顶。

  三十分钟后,陈运电话再次打来:

  “我在老龙背蛸亭路16号,晚上的话……你能不能来接接我啊?迟柏意。”

  第61章 是时候了。

  陈运从那扇红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那辆屎壳郎车:

  “迟柏意。”

  车里的人睡得不动如山,脑袋顶着方向盘。

  “迟柏意,迟大夫!”

  陈运“咣咣”地在外头敲那半截车窗:

  “醒醒,上班了,迟到了。”

  迟大夫正在睡梦中奔跑着打下班卡,没成功,玻璃门“咣咣”反弹回来弹她的头。

  边弹还有个声音道:

  “上班……上班……”

  简直阴魂不散。

  再一睁眼,陈运就趴在车窗外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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