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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消渴 天土八月 1996 2026-08-20 00:55

  “换了啊。”

  “那水呢?不是跟你说抽进桶里浇花吗?”

  “啊?!我倒了……”

  “到了。”陈运看了看这个看上去像电视里才会出现的门面,“你自己进去吧。”

  迟柏意这回倒没说什么,自己往里走了。

  陈运站在台阶下面,把手揣进兜,看着那抹红色从转着的大玻璃门进去,走过晶莹剔透的雕像和小水池……

  看不到了。

  雨后的城市空旷寥落,人影稀少,雾气从四处飘过来,如云如烟。

  她从台阶上下来,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掏出手机才发现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机。

  天还是暗的,看不出太阳会在什么时候升起。

  明天大约是个阴天。

  西陵这地方一般来说都是温和的,一年四季待在哪儿都觉得明亮轻快。

  除了阴雨天——

  洗完的衣裳第二天不容易干,就算干了也有股退不去的潮味儿。

  调出来的香也怎么都不对,少一味多一味,莫名其妙就错了东西。

  还有躺在床上,总觉得像是躺在水面上。

  那种苍茫的,没有一丁点活物的水面,既安静,又煎熬。

  明明身下全是水,可脸却晒着大太阳,就这么晒着,干着、渴着……

  等不到头,上不去岸。

  沉沉浮浮,无法呼吸——

  回去吧。

  回去要洗澡,要洗衣服,要睡觉。

  明天要上三个班,要攒够过几天去院里的钱,要看书,要把那个方子弄出来,周末得给房东交房租……

  路挺远的,快点走吧。

  走一走就没那么难受了。

  “唉……”

  陈运一惊,迅速转动脖子——

  “你有事?”

  那抹红色对她摊摊手,很无辜地说:

  “我没身份证,叫人赶出来了。”

  陈运知道这个,住外头这种大点儿的地方都要身份证登记的:

  “你没跟人家说你什么情况?”

  迟柏意看着她愣了一下,呆呆地道:

  “我……说了。”

  说了也不行?

  “那换一家吧。”陈运回头看了看,“走。”

  换一家自然也不行。

  换哪家基本都不行。

  陈运烦了:

  “你们这儿怎么都非要身份证登记啊,就说个身份证号都不行?”

  她一急一恼眉毛一压,气势哗啦盖过来,又漂亮又凶的,看得迟柏意心里直打突,连忙试图为自己说话:

  “就是啊……确实麻烦,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你……”

  “那你睡桥洞去吧。”

  “我……”

  陈运抱着胳膊看她,“去吗?”

  “桥洞又黑又大,全是蚊子。”

  迟柏意摇头:

  “不用了。”

  “那你睡哪,睡公园?”

  “公园……”迟柏意观察着她的表情,“也很多蚊子吧。”

  陈运就拿眼睛把她这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说:

  “那你倒想的什么办法。”

  啧……

  这小孩儿绝了。

  说话这样,长这么大真的不会挨揍吗?

  之前怎么就没觉着她这么噎人呢。

  哦算了,之前她那是没怎么多说话。

  迟柏意摸摸鼻子,又推推眼镜,认下了她这个鄙夷而恼火的眼神,温声软语地说:

  “那我确实没遇到过这种事儿,处理事情的能力挺差的,你没见警察局里人都在笑话我了,我……”

  她不说这个还好,她一说这个更不得了了。

  陈运磨着牙问她:

  “你当时觉得你把我支走了人就不问了是吗?”

  真够可以的。

  就这样还是个大医院的大夫呢。

  就这样还想着把别人撇开自己揽事儿呢。

  就这样还看着人模人样挺……挺……

  “那怎么办。”迟柏意被她落在后面小声说,“我看我还是睡桥洞……”

  “走。”

  “去哪儿?”

  ……

  迟柏意跟在她后面抓着前台大姨给的钥匙,一路上了那个黑黢黢吱呀呀的楼梯,推开门一看愣住了:

  “这哪儿?”

  “酒店。”陈运把房间的灯摁亮,左右看了看,拖过来张看不出花色的床头柜往门边一甩:

  “你晚上睡前就把这个抵在门上。”

  “啊……”

  “窗户用这个扣上。”陈运接着说,顺便扯了只衣架下来,“算了我给你扣吧。”

  “床……”陈运看了眼床,“闻着是消毒液跟洗衣粉味儿,没什么问题,你要受不了就穿着衣服睡。”

  “好的。”

  “然后把这杯子挂门把手上。”陈运说完了,看看她。

  她已经坐在了那张床上。

  棕榈的床垫,闻着有点草香,床单上头大片大片俗艳的红黄花,已经洗褪色了。

  但很干净。

  是陈运知道的,最干净的一个地方了,当然也很便宜。

  可至少不用非要拿个身份证才能登记。

  但是现在迟柏意就坐在那上面。

  裙子大约湿了,她拨弄了一下裙摆,裹在了腿上,然后再用衣服包起来。

  老式灯泡昏黄的光下,她看起来柔软而安静。

  陈运要走了。

  陈运走到门口,回头,看到她正用手指在扫床单上的褶皱。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抬起脸来笑了笑,说:

  “知道了,挺好的,放心。”

  放心?

  我要放什么心……

  陈运感到莫名其妙。

  于是她莫名其妙地把手插进湿哒哒的裤兜,全身轻松地走了。

  两步之后,隔着那扇破旧的窗户,斑斑点点的粉色窗帘,陈运看见迟柏意抱着膝盖,轻轻把自己下巴放在了上头。

  有那么一绺发丝就粘在她的脸颊上,正在往下滴水……

  “陈运,等等。”

  床上的手机亮起光,她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我打到车了,你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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